104、永殇 ...
-
陌飏醒来的时候，脑袋还隐隐作痛。她所处的地方是一个简易的帐篷，挑开帘帐，眼前漆黑一片，几点光明零星地散落在远处。
就天色来看，她昏迷的时间应该不长。不远处还密布着浓烟，应该是刚才的院落，那么此处应该是军队扎营的地方，而那个人应该还在处理后续的事情。
看来，这个夜晚还没有过去……
踏出帐篷，冷风肆虐，衣袂翻飞，无处不在的夜风张牙舞爪地扑来，冻得陌飏瑟瑟发抖的同时也吹散了盘踞在她脑子里的那份晕眩。
现实的寒冷刺骨，不由得人不清醒。
她拍了拍脸颊，忽略掉酸胀的眼眶，不让自己继续深陷在情绪的泥沼里。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除了祈祷她在天堂一切安好，贫瘠得一无所有。
茫然四顾之际，目光下意识地停在某处。
一个模糊的身影无声地伫立在黑暗之中，淡薄虚无，仿佛一触既碎的镜像。
即便看不清，但陌飏就是感觉得出有人在那，而且那个人……
是他。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就在她投以眼光的那一刹，对方也望了过来。
周遭的一切喧嚣都绝尘而去，这一刻，一切都退成背景，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俩。
然而，下一刻……
胤裪垂下眼帘，拾起所有的眷恋，徒留陌飏的目光孤独地冷却在空气中。
心猝然一紧，放弃？放弃她也放弃自己？这就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一切都止于此么？那共同经历的那些又算什么？
菜市初见，跳出了身份的桎梏，他们一起抓鸡，简单而快乐。
茶楼审讯，面对冰山坐镇，他们挤眉弄眼，彼此安慰。
临海观潮，默契天成；京都相交，心心相惜；雨中执伞，并肩而站……
明明幸福就近在咫尺了，却为什么戛然而止。
她不甘心！不甘心啊！指甲陷入肉里，也无法抑制钻心的痛。陌飏深吸一口气，默默下了决定。
就算是命中注定又如何！她从来不信命，这一次也一样！云起因她的幸福而逝，而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幸福从指尖溜走而不握紧双手。
大不了就是丢一次人嘛！为了云起，她也不该再缩在龟壳里被动下去。
拾掇好内心的不安，陌飏昂起头，大步往前迈去，平生第一次主动地迎上命运的剑尖。
她的身侧，一个人从旁边的帐篷里踱出来，无声伫立，默默地注视着她。
“四爷，要属下去阻止吗？”近身的隐卫忍不住开口道。
跟了胤禛这么久，又怎么不明白他的心思。放任那两个人靠近，他终究是不放心的吧？
然而，他身前的人却摇了摇头，“不必多此一举。”
“也是时候，让他们断个彻底了。”胤禛冰凉如水的声音之下，却承载着复杂的情绪。
松了一口气？抑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呃？？？”隐卫的脑力显然是跟不上他主子的。
“有什么疑惑就直说！”胤禛似乎心情很好，竟然难得的愿意为下人解惑。
“呃……恕属下直言，爷这次的作法，属下很是不解。既然暗示给拓拔昊十二阿哥的身份，却又为什么带人马来救他？”
“有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经此一役，彻底化解了拓拔昊的疑心，同时剿了他在京的势力。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同时，让胤裪认清自己身份，主动退出和她的纠葛。
当然最后那个理由，只会藏在他心底。
“但爷不担心拓拔昊真的杀了十二阿哥吗？毕竟他是……”
望着远处那个身影，胤禛勾了勾嘴角道：“你以为胤裪连这也应付不了？背着这样一个身份在皇宫里安逸了近二十年，你以为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争并不代表没有能力争，胤裪的能力不在任何一个阿哥之下。只是，连他自己也没想透这点而已。
远处，由于陌飏的靠近，胤裪刚刚平复的心里又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聪明如她，刚刚的惊鸿一瞥就应该明了他的心意，然而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顾一切地走过来？
看着愈来愈清晰的人影，胤裪终是忍不住……
后退一步。
带着明显抗拒意味的举动让陌飏骤然驻足，立着当场。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仿佛因为这小小的举动一泄千里，她有些颓然，有些难堪，刚才的激情似乎一瞬间冷却了十分，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两人谁都没有再迈出一步。
舔舔干涩的嘴唇，握紧拳头将就要决堤的眼泪逼回去，陌飏强迫自己抬头，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这些天，还好吧？”
“我……很好……谢谢关心。”胤裪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温和而疏离。
谢谢关心？原来他们之间还有道谢的必要……看来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下定了抛弃她的决心……
面对着那张完美无缺的笑脸，陌飏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终究还是把自己藏了起来，终究还是把她隔绝在外……
“黑色总是那么碍眼！”知道她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胤裪代替她开了口。
顺着胤裪的目光，陌飏低头望向自己的鞋子，那双染着污泥的白鞋子。
这就是原因？不想她染上污垢？不想连累她？
这算什么！
陌飏一脚踩向泥水滩，将白布鞋浸没在污水之中，直到它满是污垢，丝毫瞧不出原来的颜色。
“如果都是黑的呢？那就不碍眼了吧？”嘴角上翘，陌飏一脸固执地扬起脸，强忍着丢了自尊，也扬起心头最后的希冀。
如果她不在乎被染黑，如果她和他一起背负，如果他们不再选择逃避而是共同面对呢？
那么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胤裪，夜里寒气重还是回帐篷吧！”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彻底踏碎了陌飏自欺欺人的梦境。
目光里多一团突兀的白色，那是……陌妍。
陌飏不可抑止地一抖，仿佛在一瞬间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
听到对方的呼唤，胤裪却没有立即随佳人而去，即便这个时候，利用陌妍，他可以不必说出残忍的话就轻易地结束和陌飏的纠葛。但他不想如此，他不想一个第三者涉足这个只有他们的世界，哪怕是最后一刻。
任由陌妍的呼唤在耳边回荡，胤裪抬起眼正视着陌飏，褪下疏离的笑容。
“可是，我喜欢白色。”
他说他喜欢白色，呵！他说他喜欢白色……那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吧，他固执地不让她涉足那片黑暗，他说他要的是白色，他说他不要她的心，他说他不要她了……从此以后，都不要了……
一切都远去了，陌飏转过身，有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的尊严，挺直身板，缓缓离去。
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直到被人抓住了手臂，她才木然地转过脸，望向身边的人。
看着她这幅样子，胤禛到嘴边的责备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阴郁着脸，瞪着对方。
“你以为你赢了么？”陌飏灿然一笑，却不知这一笑看起来有多么苦涩。
“没有！我只是输给了胤裪，不是你！不是你！”陌飏几近癫狂的笑容让胤禛失神地楞在原地，竟望了伸手去拦她。
是的！她输给了胤裪的不信任……分开他们的不是胤禛的这个计谋……而是命运，是她从来不信的命运！
若非是因为身份，胤裪不会养成达观清远的性子，那她就不会产生心心相惜之感，那么也不会弥足深陷。但这是因为身份，因为这种根深蒂固的责任感，所以他宁愿自己毁灭也不会把她拖入黑暗，所以注定了他们的错过。
追根究底起来，一切都因为她是管佳•陌飏，他是爱新觉罗•胤裪。
她是管佳•陌飏，他是爱新觉罗•胤裪。
也许，这就是宿命吧！再怎么努力也挣脱不了宿命。
陌飏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前奔去，想把自己融到夜色里，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此刻的脆弱。
最后，她竟然跑到了她和胤裪埋酒的树下。疯狂地刨着泥土，她拿出酒坛，仰头饮下。
酸涩的青梅味在齿颊散布开来，酸得她几乎落下泪来。
呵！在开始之前就已结束。他们的感情终究等不到成熟的那一刻……
以前的她总是迷路，埋酒的这棵树，她一个人是怎么也找不到的，所以每隔一段时间，胤裪都会带她来看看，望着一颗破树，两个人都能傻笑上好久。
只是这次，她竟然没有迷路，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寻到了此处。呵！多么讽刺啊！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以前之所以会迷路是因为身边有芷卿她们三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又有了云起，有了他，身边总是有人可以依赖。
她不是不会记，只是从来不需要去记而已。
然而，今天之后她恐怕再也不会迷路了吧！
因为她再也没有人可以依赖。
夜凉如水，红墙深处，有人从夜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白皙的脸庞布着细密的汗渍却依旧不掩清秀，胤禟拂了拂额头，平静心神。
刚刚的梦是回溯这今早的一幕。
“胤禟啊！你也不小了，也是时候纳个正室。额娘知道你的心思，也试探了你皇阿玛的口风，他对完颜那丫头很是满意，选个日子，把你们的事情办了吧！”
当时的胤禟愣了片刻才缓过神来，他支支唔唔地说什么不急，还说什么随行的朗氏（朗怀宁）恪守妇道，甚得人心，升做正室也不为过之类，才混了过去。只是这也不是长远之计，总得去解决。
脑海里忽又跳出毋寻那句要求，胤禟愈发地骄躁了。
还记得，那个脏乱无序的偏殿，那个举止奇异的神医，那句不得已的承诺。
他说：“日后，若是九阿哥和曼舞小姐共结连理，那么，他不得给她身份，不能让她的名字入族谱。”
这个承诺一直是压在他心头的大石，然而，终于到了他不能不面对的这一刻么？
他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永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