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绝衰》萌十六

25、剑斩情丝

　　灵瑶惊道：“什么？”

　　她知母亲素来身体不好，但是却不知危急到如此地步，心中不禁焦急。

　　洪九鼎接着道：“莲裳宫主说，你此番偷偷出宫，她并没有阻拦，其实也是希望你能够在江湖历练历练，她之前，因为秦胭儿当年之事……所以总不放心你独自闯荡江湖，是她管你太过了，既然此番你能平安归来，莲裳宫主说，也放心让你接位了。”

　　他目中似有烟波涌起，口中悲切：“毕竟，她现在的身体……”

　　灵瑶心中波涛汹涌，她从小与母亲长大，却多与她不和。又由于父亲不常在身边，母亲待她是严厉一些，让母女二人经常有矛盾。其实灵瑶也明白有时是自己太过任性，不服管教，让母亲一个人承受了太多的负担，但是年少轻狂，总也沉不下心来为母亲道一声抱歉。

　　而近几年，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心痛之症频发。灵瑶念及此次自己却又负气而走，让母亲着急担心，只怕身体又有了大耗损。

　　如今母亲不支，做女儿的自然要替她负重前行，虽然灵瑶年纪尚轻，宫中事务繁多，恐怕如今担此大任，必定会有诸多坎坷，但她也自知此时情形，她已经责无旁贷。

　　灵瑶想到此处，倏然站起身来，对洪九鼎道：“好，那我们明日就出发回落玉宫吧。”

　　她脑中忽又一闪，眼中望向了那株落英缤纷的海棠树。

　　那日夕阳下的青衣身影，又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灵瑶神色忽又变得黯然，良久，似是下定决心一般，道：“只是……且容我了结一些事情。”

　　洪九鼎闻听灵瑶此言，心中便有些明白她要了结之事是什么了，不禁叹了口气。

　　他自小看着灵瑶长大，虽名有主仆之分，但是实质上却当灵瑶是自己的女儿般看待。

　　而灵瑶情窦初开，洪九鼎虽身为粗犷男子，也能看出此番灵瑶用情至深。

　　他知道灵瑶是一个敢爱，敢恨，敢承担，敢放弃的人。这些，像极了她的母亲。

　　但是同时，她既继承了秋月白的骨中的傲气，又继承了莲裳隐忍的深情。

　　所以，她可以表面做得坦荡荡，但是内心的煎熬，只有自己一人承受。

　　不知她者，以为她绝情，知她者，为她心疼。

　　洪九鼎摇摇头，心绪飘飞，眼中仿佛浮现出莲裳离开炎神谷的那一日。

　　那日，洪九鼎接到莲裳命他去接她们母女的消息，只以为就是普通的归宁。

　　莲裳出嫁的这几年来，洪九鼎作为曾经的心腹，并未跟随着她去炎神谷，而是留在了莲裳的旧部之中，为她管理着自己的势力，就为了不知会不会有一天，莲裳还会回来。

　　而在洪九鼎的心中，还有一个私密的原因，那就是，纵然他多么不想离开莲裳左右，但是却更不希望在炎神谷中，每日见到莲裳和秋月白夫妻情深。

　　这是他最卑微，最隐痛的秘密。

　　而当他看到在炎神谷中抱着灵瑶走出来的莲裳，那本来如静水雅莲般的面容，却因隐忍不住的失望和幽怨遮去了光彩，他的心强烈的痛起来。

　　洪九鼎的心痛，是他亲手将自己心爱的女子送嫁给秋月白，原本以为她能够幸福，但是他却没有好好珍惜，让她带着一身伤痛回来。

　　回来吧，我虽然不能给你风花雪月，但是最起码，我能为你遮风挡雨。

　　而莲裳，头也不回的登上了洪九鼎带来的车辇，只轻轻的吐了一个字。

　　“走。”

　　洪九鼎依从命令，策马回缰之事，他看到了远远的桥上，一个孤寂的白衣身影。

　　明月皎皎。

　　韩萧独自行在树林中，脚下踩着散落的枯枝败叶，咔吱作响。

　　晚饭时，他没有看到灵瑶，只是饭后疏雨前来送信，说灵瑶邀他饭罢林中一叙。

　　韩萧不知何事，灵瑶一向不会如此神秘，自从经历了何钟之死一事，他总觉得灵瑶似是变得有些不同了。

　　这种变化让他有些不安。

　　行至林深出，远远看着树下有一个娇小身影，走近一看，正是灵瑶。

　　月光下，只见灵瑶原本灵动的双眸，此时却无限的萧索，她见到韩萧来了，那双眼睛似是闪了闪光亮，但是忽又悲凉起来。

　　韩萧心中忐忑，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灵瑶扬手，将一柄剑扔给韩萧，韩萧顺势接住，只听她道：“萧哥哥，之前总是见你与旁人弈剑，却从未真正与你较量过，今日，你陪我练剑可好？”

　　韩萧不知她是何想法，正在踟蹰，就见灵瑶已经拔出自己的剑，剑光一闪，直直刺了过来。

　　韩萧忙用剑鞘格挡，他不敢出剑，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今夜的灵瑶不对劲，这让他心慌。

　　就连她的剑气，都透着苍凉。

　　灵瑶见他只出剑鞘，无诚心与自己奕剑，便一把收回剑势，向韩萧喝道：“出剑吧！”

　　韩萧知道今日怕是躲不过，不得已，抽出剑来。

　　月光下，两道冰冷的寒光，直澈人心骨。

　　其实韩萧从未见过灵瑶使剑，却没想到灵瑶的剑术却是十分精妙，气质风雅，身态柔美。

　　他不知，这正是落玉宫的《落月剑法》，为莲裳宫主所创。

　　月光倾泻而下，照向林中的二人，剑气如虹，围绕着两个人。

　　身如游龙，情若断絮。

　　韩萧因心中隐隐不安，只怕因疏忽而伤了灵瑶，只以防守为主。

　　而灵瑶却似是十分认真，剑招密集，却让没有使出十分力来的韩萧险险有些招架不住。

　　韩萧一个不留神，让灵瑶转到了身后，恰巧后背虚空，让她得了空子。

　　但是灵瑶却未曾用剑，只是反手伸指，点了韩萧的穴道。

　　韩萧登时自觉僵在原地，不能动了。

　　只听灵瑶在背后轻轻喘息，半晌无声。

　　正在韩萧不知她为何故之事，灵瑶开了口，道：“萧哥哥，对不住了，这个穴道其实封不住你，你若使出内力，必然能在一段时间内自行冲解，只是……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希望你不要回头。”

　　韩萧发现自己言语不能，只得听着，身上却在默默的寻找解穴之法。

　　灵瑶却依旧在他身后，沉默良久。

　　终于，只听她轻叹一声，幽幽道：“萧哥哥，你可知，我喜欢你很久了。”

　　韩萧闻听，身上如被一条闪电击过。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但是，他从未想过，灵瑶会在此时此刻，向他表明心迹。

　　因为一旦说出，韩萧便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面对。

　　万般思绪涌上心头，韩萧心中极其纷乱，就算是没有被封住穴道，他也当真不知道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灵瑶的声音再次响起，轻灵的声音在漫漫月光中压抑着，表面上显得十分平静，如涓涓细流，诉说着自己的衷肠：“或许是感激，或许是崇拜，我也不知道是何时，就从心中种下了你。”

　　“你与宋青歌的婚约，青梅竹马的爱情，我十分羡慕，所以，我从未想过破坏这样的美好，更从未想过插足你们之间。”

　　的确，就算韩萧为灵瑶而弃了宋青歌，依照灵瑶正直的性格，或许就不会那么喜欢韩萧了。

　　而正是因为韩萧的忠贞，才让灵瑶如此倾心。

　　人，本来就喜欢折磨自己。

　　灵瑶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一颗颗玲珑落下，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般，说道：“只是如今，我有必做之事，不得不要离开了。所以，我想做一个了断。”她顿了顿，又道：“对我自己的了断。”

　　是啊，毕竟，韩萧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一直，便是她的一厢情愿。

　　而这一厢情愿，还要拉上韩萧与她一起了断，是否有些不公平？

　　灵瑶心中，已经没有了方向。

　　灵瑶知道自己必须要回落玉宫，承掌母亲手中的一切。所以，她必须要断绝无谓的牵绊。

　　尤其是韩萧。

　　否则，她便不能安心地回落玉宫。

　　而只有对韩萧说出心中所念，才能让自己义无反顾地离开。

　　既然选择离开，就只能将现实摔的粉碎。

　　这样，心中的骄傲，就不允许自己再回头。

　　灵瑶噤住了悲声，接着道：“萧哥哥，我喜欢你，但是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我不会给你任何负担，就像是，你没有给过我任何承诺。

　　这是灵瑶最后对韩萧的心疼。

　　只是，如果我把结局交给你，会是什么样呢？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去计较，在韩萧的心中，自己到底占了几分。

　　就算是他舍生救自己，就算是自己舍生救了他，又有什么用呢？

　　互不亏欠，而已。

　　灵瑶太了解韩萧，甚至比他自己都了解。

　　她知道就算这是最后的结局，他也不会挽留他，哪怕，她多么伤心。

　　哪怕，他也会心痛。

　　灵瑶看着韩萧的背影，那是让她多么眷恋的人啊，只是，从今以后，天涯陌路，只能重重地将他从心底剜去，不允许自己在存有一丝留恋。

　　她伸出一只手，隔空抚摸着那个影子，泪珠儿簌簌流下。

　　她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明日，我便会离开……再见了！韩萧！”

　　走，一直不停地走，不回头地走。

　　灵瑶的脚步异常坚定，因为她怕自己一步迟疑，就不敢再走下去。

　　而离不开，会让两个人都痛苦。

　　她多么希望，此刻韩萧能冲开封住的穴道，跑过来，抱住她。

　　告诉她，不要走。

　　然而，什么都没有。

　　灵瑶抬起头，婆娑泪眼中，天边的冷月，似是无情的刀，割伤有情的人。

　　对，这才是她了解的韩萧。

　　他根本不会挽留。

　　月色洗尽铅华，洗尽离人愁。

　　灵瑶已经走远，走向自己认为的正途。

　　只是，她不知道，背对着她的方向，停在原地的那个人，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