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云川》秋仍

2、再见云川（中） 醒

　　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五点，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又梦到以前的事了。
　　我叹了口气，显得无可奈何，实则是隐隐担忧。

　　“云川，你的朋友又来找你了，你还是和他聊聊吧，我看他挺执着的。”小琪的语气有点冷淡。
　　她最近有些憔悴，也不来找我，话也变得很少，我以为是她家里出了事，可她说她没事。
　　徐子舟的车就停在公司楼下，我想是该彻底了断了。

　　“带你去个地方。”
　　“随你。”这次说“随你”的人是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缓缓睁开眼。
　　我在他车上睡着了，多日的失眠，加上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让我睡得很香。
　　我醒来时，看到他在看我。
　　“最近很忙吗？累的话再睡一会吧。”他的语气很温柔，像哄一个孩子。
　　“到了干嘛不叫我？看着我睡觉，流不流氓？”
　　“你这么轻易就在我的车上睡着了，确定不是在勾引我？”他笑得很灿烂，像吃了糖的孩子。
　　“我……算了，不想多跟你废话，你有什么话快说，我还要回去工作。”我转身下车，其实是在极力掩饰眼角的笑意。
　　“云川，还记得这儿吗？以前，我们每周末都来。”
　　“嗯。”我望着那片熟悉的海滩出了神。

　　那个时候，海滩还不是景点，平时几乎没有人来，所以就成了我和徐子舟最常去的约会地点。
　　我们在夕阳下牵手散步，我们在礁石旁拥抱亲吻，我看着海浪没过我们的小腿，看着沙滩上属于我们的排排脚印。
　　我深情凝望他的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微微上翘的唇角，每个角度，都那么完美。
　　“阿舟，你真好看。”我痴痴地说。
　　“云川，我爱你。”
　　他第一次对我说起“爱”这个字，就是在这里。

　　“云川，我很想你。”徐子舟的话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又让我陷入更深的泥潭。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依旧没有好口气。
　　“你的女朋友，她来找过我。”
　　“小琪？”
　　“是。”
　　“她说你不喜欢他。她说我是你心底的人。”
　　“胡说八道。”我气冲冲地打断他。
　　他并不理会，像不理会一个撒泼的孩子。
　　“她说她曾经在你枕头底下发现了我们的合照，就是在海滩上照的那张。她说她从来没有看过笑成那样的你，那样满脸幸福和甜蜜的你。”
　　我想起有一次小琪说她要来我家给我做饭，然后看到我凌乱的卧室，就主动帮我打扫了。
　　“她说她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就认出了我，她说那天，她见到了不一样的你，一个永远不属于她的你。她看到我上次在楼道抱你，她看到你哭了……”
　　“够了。”我浑身无力，像被戳穿的气球。
　　“她说她要和你分手，她说她祝福我们，她是个好女孩。这是她给你的信。”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小琪最近总是眼圈很红。
　　我转身想回去找小琪，告诉她我其实已经放下了，你不要想太多，我会和你结婚的。
　　徐子舟又挡在我面前。
　　“她回老家了，她说她不想再见到你。”

　　那封信，其实只有四个字。
　　再见。
　　云川。

　　徐子舟带我来到一家很高档的餐厅，开了瓶很高档的红酒，点了些很高档的菜，这是我曾经无数次幻想的场景。

　　“阿舟，等我有钱了，我请你去吃法餐，要死贵死贵的那种！”我憧憬地笑着。
　　“不可能的。”
　　“为什么？！”
　　“你这种脑子，学上不好，事做不好，没有公司会要你，你自己创业也只会赔得倾家荡产。”他嘲讽道。
　　“切！你怎么知道我脑子不好！爷脑子灵光着呢！别忘了，爷可是咱辩论队的顶梁柱！”
　　“你也只会吵吵架。”他不咸不淡地说，心里怕是已经笑开了花。
　　“你！辩论怎么是吵架呢？辩论有理有据！辩论……”
　　“行了。以后我带你去吃。”
　　“嗯……也行吧。”
　　“嗯，老公养老婆，天经地义。”
　　“嘿！谁是你老婆？我是老公，是老公！”
　　“谁想吃法餐谁是我老婆。”
　　“那我是。”我笑得没心没肺。

　　“不是一直想吃的吗？怎么不动了？”对面的人很优雅，很高贵，昏暗的灯光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脸。他还是那么好看。
　　而我却恰恰相反，与这里格格不入。
　　“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不想吃这些。”
　　“没有很多年。”
　　“有。”我像是在无理取闹。
　　“好，你说有就有。”
　　他的牵让令我尴尬，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替我倒酒，我没有喝。
　　他朝我微笑，我低头不敢看他。
　　“云川，我真的很想你。想了……三年了。”
　　“呵”我冷笑一声，撇头掩饰晶莹的眼角，“没有谁会一直念着一个人。琼瑶剧看多了吧，这种话你还是留着哄小孩子吧。”
　　“云川，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乞求。
　　“不好。”我的话果断坚决，我的心溃不成军。
　　“为什么？”
　　“我们早就断了。”
　　“可当初是你提的分手。”
　　“可当初是你说的再见！”我颤抖着争辩。
　　“呵”徐子舟笑得苦涩，“我说的再见。是啊，是我说的再见。当初，你妈妈跟我说，要我离你远点，还你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你哥哥跟我说，如果我不离开你，他就带人天天去我家门口堵我，还要跟所有的邻居说我是个恶心的同性恋；我的老师跟我说，我拿到了全校唯一的交换生资格，出国进修后前途无量；你跟我说，徐子舟，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我……”
　　“前面的那些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是你跟我说你累了，想放手，难道我还要和狗一样死皮赖脸缠着你不放吗？”
　　“我爸爸他心脏不好，我……”
　　“我知道，所以我选择了离开。”他一脸落寞。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我们明明可以不再见的。”
　　“我回来兑现承诺，虽然，那只是我想见你的借口。”

　　“阿舟，今天听班上女生说，两个人相爱到第七年爱情就不再是爱情了，所以那些相爱永远之类的话都是胡说的。”我坐在徐子舟的单车后，环着他的腰，枕着他的背，伴着海风，在环海大道上和他撒娇。
　　“我会爱你一辈子。”他的语调依旧平淡，没什么感情，但我总能听出他的宠溺。
　　“虽然我知道是胡话，但是我信。”
　　“做个约定。”
　　“什么？”
　　“五年之后，只要我还活着，不管我们是不是在一起，我都会再对你说一次。”
　　“说一次什么？”
　　“我爱你一辈子。”

　　“云川，我爱你，一辈子。”

　　明明，我们可以不再有交集，为什么，你又突然闯入我的生活？
　　明明，我们可以彼此放过，为什么，你偏偏顽固执着？
　　明明，你知道我从来赢不了你，为什么，非要看我输得一败涂地？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其实只是在逃避，逃避那个一见他就想哭的自己。
　　是的，我很自私，我很软弱。
　　我因为害怕压力和他提出分手，我不敢承受因为同性恋而受到的异样的眼光和指指点点，但同时，我又希望他继续坚持，这样我还能多看他几眼。
　　我凭什么让他孤独战斗呢？凭什么浪费他的爱呢？
　　我凭什么在伤害他之后还因为他的退出和成全而怨恨他呢？
　　我一直不敢这么想，因为我怕认清那个连我自己也讨厌的自己。
　　我是这样不值得被爱，对小琪是，对他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