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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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世界在雨中一片苍茫，山色空蒙，远方的那座山，在视线里模糊。展天问孤身独立，浑然不觉地落在身上的雨滴。
韩姬——
依稀之中，竟隐约看见她手执雨伞，踏着一路繁华水花，走至自己的面前。韩姬，是你在黄泉路上等我不到，来接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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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天问。”面前的韩姬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唤他“天问”，她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心疼，不不，不是韩姬。
“枉凝眉。”打过招呼之后，他不再言语，只是望着远方的山峦重重。
“那是天渺峰？”头上的雨停了，枉凝眉举着伞，并肩站在了展天问的身旁。
“那里埋葬着我的至爱，或许某一天，天渺峰上将会再添一座坟墓。”展天问说道，言语之中虽是带着几分自嘲，但却叫听者心疼。
枉凝眉看着面前的他，唇边带着一丝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可是那微笑背后，却让人感觉数不尽的落寞。刚才看到大雨之中他的身影，那是一躯带着百年沧桑的背影。
“听说，我和你的妻子面容相仿？”萦绕在心头的问题，仍旧熬不过内心的挣扎，在这一刻清晰地问出口来。
“其实，你们并不像。她高傲尊贵，冷艳的外表之下，有着沉稳的心机，但是我爱她。”展天问的眼神突然变得漆黑无比，仿佛回忆不堪负荷，压抑之后的怒放。“枉凝眉，但你不同，你仁爱善良，医者父母心，你不是她。”
一字一句的话深深地敲击在枉凝眉的胸口，握着伞柄的手一抖，但再开口，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展天问，你很爱你的妻子。”
展天问的身子一怔，不再言语。
淫雨霏霏，愁落点点，是谁倚庐怀人，是谁遥望不寐。凝眸的眼神，好似缩进了终年的深秋，萦萦不去。
舒云山峰上，两抹并肩而立的身影，朦胧在远山之中。天地浩大，可是人心却不尽相同。
相逢未是有缘身，此一生，他的心底有个爱的刻骨铭心的女人。纵使凝眉亦是枉然。但枉凝眉要的不多，只是能够和他风雪一程，便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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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快走啊，展凌云来攻打舒云山了。”后山之上的难民听闻长生不老的展凌云来到，纷纷害怕避走。
枉凝眉勉强维持着混乱的逃亡场面之中的秩序，很快地，难民已由后山逃出，剩下的一干人等，有武当道长维持。
小无悔始终牵着她的衣角，人群混乱的时候，也不曾放开手。枉凝眉弯下腰来，亲了亲无悔的脸颊，“无悔，如果有一天，娘离开了，你会想念娘吗？”
无悔的双眼水汪汪的，勾着枉凝眉的脖子，“娘，无悔不要和你分开。”
枉凝眉别开了头，忍住了翻涌而上的泪水，她从无悔的衣服内拉出挂着的玉珏，上面赫然写着一个“问”字，“无悔，很快，你就可以见到自己的爹爹了。”
无悔睁着无辜的大眼，兴奋地问道：“娘，我的爹爹是天问叔叔吗？我好喜欢他啊，他的身上，有爹爹的味道。”
果然是父女情深，斩不断的血缘，枉凝眉点了点头，替小无悔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衣服，那样地认真，好像这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所以无悔要乖乖的，和道长伯伯先去安全的地方，爹爹很快就会来见你的。”
无悔听着娘的话点了点头，虽然不懂娘为什么那么伤心，但是她的心底是那样开心，因为天问叔叔就是自己的爹。“娘，无悔会乖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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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无悔小小的身子在崇山峻岭中越来越远，直至看不清楚，枉凝眉才觉得自己脸上冰凉。可她转身的那一刻，眼底透着坚定，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展天问还在山上，与展凌云相对。
回到山上，只见一抹黑色的身影在空中遥遥坠下，身子向前弯曲，口吐丹红，“展天问！”一声呼唤，枉凝眉奔至他的身旁。
展天问一手以剑支地，一手按在伤口处，“枉凝眉，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回来？快走！”
枉凝眉摇头，“不，我不走。我们一起走。”
对面的展凌云噙着一抹俯瞰渺小众生的微笑，幽幽开口：“污秽的人类，妄想螳臂挡车，只是死路一条。”
枉凝眉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为苍生，为中原带来灭顶之灾的展凌云，一己之私欲，却让众生沉沦苦海，着实可恨。
她毫无畏惧，身子挺得笔直，“展凌云，纵使你有着不凡的能为，但是人心的坚持，又岂是你能了解的？哪怕你杀得尽天下千万人，不屈的意志，总会让你见识人类的不凡。”
展凌云的面色不变，说出的话却宣告着人的死局，“夸口的人类，注定为你的狂妄自大付出代价。”只见展凌云双手一扬，慢慢收紧，枉凝眉感觉周围风起云动，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振飞她的小小身躯，身后听到展天问的大喊，“枉凝眉！”
重重落下的身躯，心中无悔的选择，这一刻，枉凝眉的脸上露出的只是满足的浅笑。展天问踉跄着奔至枉凝眉身前，抱住那渐渐流逝的生命，眼底的悲痛凄厉万分。
“我的孩子，救不得身边之人的感觉如何？吾不会杀你，求死不得，是你背叛吾的惩罚。”说完，光华流转，山颠之上已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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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天问不顾伤势，强制运转内功，把内力源源不断输入枉凝眉体内，明知是枉然，也想要拼命救回因自己而将要逝的生命。
枉凝眉虚弱的手仍是坚定地移开了展天问输送真气的手，“天问，莫要再运用内力，你的伤势也禁不起这样的运功。”枉凝眉咳了几声，又虚弱地说道：“吾是医者，最了解自己的身体，不要再对吾用功了，没有用的，吾大限将至。”刚说完，似是印证她的话，枉凝眉又口吐一抹献血。
“为什么要回来？展凌云不会杀吾的。”展天问的脸隐在萧瑟的凄风之中，让人看不分明。
“天问，也许展凌云的能为卓绝，但是我仍信这世间有些东西是他用绝对的力量磨灭不去的，所以不要放弃。爱无私，情不休，这一路你走的辛苦，可我相信，你能证明什么才是伟大的。”一席话说完，枉凝眉的脸色更显苍白，咳嗽不止。
靠在展天问的怀里，她气若游丝，仿佛多说一句就是最后一句，“人之一生，不过是笑与泪的纵横，最后都将化成一抹风烟离去。爱过，是枉凝眉一生最无憾的事。”
展天问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时变得很痛苦，眼底的暗黑如同漩涡，不见一丝光明，眉头皱得更紧了。
“天问，有两件事情，最后，我想告诉你。”
“你说，我在这里。”
枉凝眉咳嗽了一番，又是一口鲜血吐出，“第一，我……查询过《素问》和《灵枢》两本医书，复活而长生不老的人，膻中穴是弱点，你们……你们若能近身交战，就有机会杀死他。”
展天问的手牢牢地握住枉凝眉的手，“好，我知道了。”
“第二件事，希望你不要怪我……小无悔的脖子上有一块‘问’字玉珏。四年前，你妻子死的那个晚上……”展天问深邃的眼眸急速地收缩着，不可置信，愤怒，难过，狂喜，这些情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闭了闭眼睛，“那一夜竟然真的发生过什么，原来……原来如此！”
枉凝眉知道他懂了，抓住最后的时间，好好地看着他。
从初遇他就常见他眉间抹不去的不平，枉凝眉使出最后的一抹力气，伸出手想要舒展展天问的眉头，“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句不成诗，手指在堪堪触及展天问额头的时候，猛然垂下，无力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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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寒风，唤不回身躯已冷的佳人。凄凄旷地，埋葬多少功臣骨灰。造化弄人，命运讽刺，一曲骊歌，枉然凝眉。
舒云山上，满目疮夷，唯有活着的人哀悼着离开的人。是心痛，是失去，还是更多不能名状的感情。
再抬头，展天问的眼神变得平静如水，那是一个经历过许多之人，守着心底的一份坚强，而心经历失去至爱之人的伤痛后，所锻炼出来一份再难动摇的坚硬。也因为这一份坚硬，而让他的心也变得更柔软和伟大……
也许他遭心愿得偿日，终会一展平生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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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冷风漂泊的天渺峰上，两座坟墓安静地躺着，偶尔飘落的枯叶，静悄悄地落在了坟前立着的人身上。
黑色的身影在北风中吹得衣袂飘舞，身侧的小小人儿，眼中噙着泪花，“爹，娘真的离开了吗？无悔好想她哦，娘会回来吗？”
展天问沉默不语，他不知道怎么样告诉他的女儿，他的娘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不会再回来。
枉凝眉，这个名字终还是深刻地刻在了自己的心尖，以这样决绝和血脉相连的方式。
“无悔，无悔……”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无悔捏了捏他的大手，仰着头看着他：“爹，娘说，我的名字的意思是‘半生相思终无悔，相忘江湖两不知’。”小小的她还不懂这句诗的意思，可是字正腔圆地念得有模有样。
无悔，一生无悔，展天问暗叹一声。
是非成败转眼皆成烟云，在时光的流转之中，只有最真挚的感情不朽。奏不出一曲细水长流，舞不出一台盛世赞歌，已失去的，正在失去的，即将失去的，不过一场人世的寂灭。
韩姬，枉凝眉，我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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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们要去哪里呢？”坐在爹爹怀中的无悔轻轻问道。
“无悔喜欢打打杀杀吗？”展天问问着女儿。
无悔摇了摇小小的脑袋，“不喜欢，无悔觉得和娘一起在村子里的生活最好。”
“那好，那我们以后就一直过那样的生活，好不好？”展天问承诺着，展凌云已消，天下已然太平，吾将问天何不平，大道无私谁强名？他的心也累了倦了，人生大喜大悲，他都体会过，现在只剩一颗向往平淡的心。
“好。爹爹你真好。”说完，无悔靠在爹的肩膀上，小手抚上爹的额头，爹终于展眉一笑了，于是她也微微一笑。
——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