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忘幽栖时》辛甦

5、聂家 他为什么比

　　聂家父子俩走后，李秀芳就去打了盆水打算给李书擦擦脸，她有一肚子话想说想问的，但刚刚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让儿子遭罪，便不敢再说了，如今小书愿意开口说话了，就等他来问吧。
　　待客厅只剩下李书自己的时候，他摸了摸光洁的眉心，刚刚明明感觉到这里好像裂开了似的呀……
　　李书决定四下看看这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环境，顺带找个东西，那玩意儿的名字应该是叫镜子，跟萝卜一样，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他不知道镜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只是本能驱使着他的身体。
　　李秀芳打完水回来，看见客厅没了李书的身影，以为他又跑了出去，刚放下水盆就听卧房里传来玻璃碎掉的声音。怎么现在看起来不傻了的儿子，却还不如以前让人省心呢？
　　李秀芳掀开帘子看见李书愣愣的站在一地的碎玻璃渣上，连忙抓着他的胳膊出了卧房，去厨房拿了扫帚默默的收拾着。
　　李书感觉他找对了那个叫镜子的东西，但里面突然出现一张毫无血色的人脸，吓的他手一松，那东西便碎成满地渣子。
　　看着“娘”里里外外的忙活，李书心中有一种叫自责的情绪油然而生，便也不再乱走乖乖的坐着，闲来无事将自己的脸从额头到下巴摸了个遍——那张脸就是我的样子吗？怎么看着还没有那个傻子好看？浓眉大眼高鼻梁的…
　　这都是什么词儿？！李书使劲的摇了摇小脑袋，想把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摇出去。
　　李秀芳收拾完就搬了凳子坐在李书的对面，犹豫一会儿便坚定的看着李书说道：“小书，俺不知道你昨天发生了啥事让你变成这样，但你得知道，这是你家，以前你也啥都不懂俺也养到你十五岁了，现在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不过没事，娘从头教你。”
　　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李书似懂非懂的缓缓开口：“娘…？”
　　语气中虽充满了迷茫，李秀芳却觉得比什么都好听。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从小书口中听见这个字。李秀芳哽咽着“诶”了一声，眼角流下两行清泪。
　　李书呆呆的看着她的泪眼，一幕幕浮现脑海……
　　站在院前等他回来的身影，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油灯下做衣服的身影……
　　她的眼神总是温柔慈祥的看着他，唤他小书…
　　李书走到李秀芳面前蹲下，小手拂掉她的泪珠，把脸埋进她粗糙的手中，轻声的说：“娘，我想起来了…”
　　李秀芳的眼泪落的更凶了，一滴一滴的砸在李书的脸上。

　　那年秦阳大旱，饿殍载道。李秀芳和丈夫背着仅剩的几斤粮食，走在逃荒的队伍里，听得路边好像有小孩的哭声，便走了过去。
　　墙边阴影处，一女子躺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怀中抱着个襁褓，那哭声便是从这襁褓中透出来的，婴儿许是很久没进食，哭的有气无力。
　　李秀芳刚拨开个缝露出婴儿的口鼻，那女子就半睁开了眼，说了磬环山三个字，头一歪，便去了…
　　李秀芳很是难过，这孩子看着像刚出生没多久，娘就去了，若不管不顾肯定是活不了的。便和走过来的丈夫李建树商量：“咱俩结婚七八年了没孩子，带他走吧，这么小也不差他一口饭…”
　　李建树起先是不太想带走的，毕竟前途叵测，谁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天灾人祸，但这孩子瘦小的指头从被子缝里伸出来，握住男人的大手时，一种大概是父爱的心情便在他心中扎了根。
　　“依你，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取你名字里的树，叫他李书吧，简简单单，希望他以后多读点书，别像咱俩似的只能做苦力活…”
　　“好，都依你。”夫妻俩相视一笑。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让二人茫然的未来多了一丝生机。
　　路上李秀芳和丈夫说起，那女子临死之前说的磬环山三个字，李建树想了一下停下了脚步说道：“磬环山？那不就是一百多里地的那个山吗？要不，咱俩去看看吧，她最后一口气不是让你照顾娃儿，那说明这山上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儿…脚程快点的话三天就能来回，继续走也不迟。”
　　于是李秀芳一家三口便成了这文杏村的第二个住户。
　　当夫妻俩看见这漫山腰的庄稼时，只道是因果报应，善有善报。救了这个孩子不止让他李家有后，还能在这乱世之中找到落脚之处，不至于在逃荒的路上饿死。
　　直至后来饥荒过去了，秦阳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李建树却没能陪娘俩一起回家，病逝了。李秀芳将他葬在岳澄河对岸，除了去城里磨面和买些生活用品，就极少下山，一年又一年的守着丈夫，看着李书一天天长大。
　　到了认字的年纪，李秀芳便将李书送到村里的教书先生赵子凡那里。没过几天赵子凡就把当做学费的粮食送了回来，说这孩子虽然品性很好，不似其他孩子般淘气，却心智不全，一个字教了三天都读写不出来，他实在教不了。
　　李秀芳起初只当是小时候没有奶水喂养，营养跟不上才导致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如今被一个外人道出实情，李秀芳心如刀绞。
　　但就算是傻子又怎样呢？李秀芳送走了赵子凡便对李书说：“学不会咱就不学了，娘活一天，就能照顾你一天。”也不管李书听的懂听不懂。
　　丈夫陪了她半辈子，如今还能有个娃儿陪伴她下半辈子，此生足矣。

　　李秀芳是个得过且过的人，她的儿子因祸得福恢复了心智，也就不管到底是如何恢复的了，她开心还来不及。
　　可李书自己不这么想，他只有了关于娘的记忆，但娘说的那什么聂家，他还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觉得自己现在宛如新生儿，对这个世界好奇的不行。便试探着问李秀芳：“娘…我可以去找那个…聂…”
　　“你聂叔叔吗？”李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意思应该也差不多…他只记得那个男孩姓聂，名字太长太绕口，记不住。
　　李秀芳以为儿子全都记起来了，毕竟村长一家救了小书，怎么的都得去感谢一番，便去厨房取了些鸡蛋，又去鸡圈里选了最肥的大公鸡放进麻袋里，牵着李书的小手往聂家走去。
　　李秀芳到的时候，张翠珊正在院里搓苞米粒，拉着李书的手往前送了送，对李书说：“这是你聂叔叔的妻子，快叫张婶儿。”
　　“张婶儿…”李书软软的叫了一声。聂家爷俩回来之后倒头就睡，张翠珊自然不知道这期间发生的事。她可是十五年没听这小家伙说过话，这还带着点奶音的一声张婶儿，惊的苞米搓上了手都不自知。
　　“村长在家吗？俺来谢谢他救了俺家小书，俺家也没有啥好玩意儿，这鸡拿去给他爷俩补补吧…”张翠珊这才回过神，赶紧提过麻袋迎娘俩进屋。
　　聂华青总带泓昕出去打野味，他家自然是不缺肉的，但翠珊了解秀芳的性子，今天不接，以后她会加倍送东西，她一个人带个孩子已是不容易了，便也没有拒绝，给娘俩倒了杯热水说道：“应该的，客气啥。他爷俩回来就睡了，午饭的时候叫他们起来，俺把这鸡炖了，你娘俩也留这一起吃吧。”
　　“哎哟，你瞧俺这脑子，一高兴都忘了他爷俩为了俺家小书折腾了一宿…俺来给你打个下手吧…”李秀芳说着就随翠珊去了厨房，转头嘱咐了李书一句，让他自己坐一会，别乱走。
　　“娘…我想去看看聂…聂…”李书支支吾吾的叫住了他娘。李书从未来过聂家，张翠珊当他是想看泓昕却不知道他在哪，便回答道：“你想去看泓昕是吧，你上楼，第一间就是他的屋，他要是醒了就叫他下来帮忙。”
　　李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就是想去看看，并不想吵醒他。虽说想来的是他，但是真见到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回张婶儿的话就轻手轻脚的上了楼。
　　厨房里翠珊忍不住的问道：“李姐，你家书儿这是咋回事？”
　　李秀芳一脸幸福的回道：“俺家儿子终于不傻了，他今天还叫俺娘了！”翠珊从认识秀芳到现在，从未见她如今天这般开心，虽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李书没出事好像还正常了，翠珊便也没再刨根问底，怕触了秀芳的伤心事。话题一转，唠开了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