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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冷宫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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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冷宫
“你说什么?”
“回回...回凤君,”晏十安直冒冷汗,牙口不利不索:
“陛陛...陛下下旨,令凤君在...在冷宫面壁思过...”
壮着胆子回完话,晏十安将头深深的埋了下去,诚惶诚恐惧怕的很,心中暗叹自己这是什么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命啊!
少时家族风光,想当年也是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道是风水轮流转,一朝没落,人散家破!
自己是为了活命偷啊抢啊什么都干过!为了成为人上人,为了找回些面子里子,千方百计的来到了顾韶华的身边。
顾韶华位高权重,自己花了好多年才深得他信任,这几年跟着他身侧也是风光不少。可这才刚过几年的安生日子,怎么就被打入冷宫了?
老天爷莫不是在与他讲话本子?
他这虽是进了冷宫,可陛下又没言废君之论,他怎么着还是众臣之率,三宫之首,他人依旧是不敢拿他作何的。可自己呢?
晏十安几乎可料想到未来几月自己的悲惨日子,攀高踩低向来是人之本性,更何况这是在宫中,这处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
这宫中的残酷没有人比一步一步血泪爬上来的晏十安所见所感的更多的了。如今顾韶华虎落平阳,人人不不明着来欺也会暗地里争着抢着来泄愤踩上一脚!
介时,他晏十安便是那个最合适不过的泄愤靶子。
晏十安满脸吃了苦芥一样的神色,顾韶华那厮不表态,自己再怎么怕也不敢主动开口,不一会晏十安听顾韶华问他:
“多久?”顾韶华似乎是轻笑了下,脸色却是黑的可怖,极有山雨欲来之势。
晏十安狠狠的咽了咽口水,尽量口齿清晰的回道:
“陛陛....陛下没说,只只说...说凤君手头上的要务先由...楚楚宫暂替...”
眼下您竟然还关心关你多久,看看,人家都卸你胳膊腿儿了!凤君殿下啊!您心是不太宽了点儿!晏十安暗自在心中嘀嘀咕咕...
“呵...”闻言顾韶华竟是埋头咧开了嘴角,嗓音幽沉:
“禁足,削权,很好。”
顾韶华眉宇间疲惫极了,不怒反笑,不过晏十安瞧着这笑总归不是发自于内心的,有点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落了层灰似的。
跟了顾韶华这么多年,晏十安自认也不是什么卑鄙小人,难不成主子一落难便赶紧收拾家当散伙,各奔东西?
自己虽曾为了活下去,偷抢之事没少干,但这和背信弃义,卖主求荣还是两码事儿的。
顾韶华此人辨人,跟毒蛇一般歹毒的很,自己虽身为下人,却也保留着原则和底线,否则他也不会能跟在顾韶华身边这么多年了。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还没找到下家呢!
忐忑的跪了会儿,见顾韶华没了下文,晏十安也本着想为自己的以后做个打算,试探性的开了口:
“凤君为何在祭天大典上不做反抗?十安看,那神士压根就是胡诌的!”晏十安打开了话匣子,抬眼偷偷瞧了下,见顾韶华并未喝止,继而更大胆的说道:
“凤君是先皇钦点的主宫大殿,先皇最重神明,怎么可能没有事先占卜过凤君的命格?倘若凤君的命格真如那神士所言如此...大凶,先皇又怎会立下那份钦点册君的遗诏?”
晏十安言之凿凿:“那份遗诏上可是写着永不可废君的!”
“先皇难不成会让一个有损国运的大凶之人站在陛下身边?一辈子?”
“就算先皇再怎么喜欢凤君,按先皇的性子,哪怕不考虑陛下安危,那也是断然不会堵上我朝江山国运的长远的啊!”
晏十安分析的头头是道,到最后还愤愤不平,见他双膝跪在地上,两只拳头来回挥舞捶胸顿足的样子,饶是心情不爽的顾韶华也被他惹的露出丝丝浅笑,只听顾韶华支着头悠悠道:
“十安呐!你觉得连你都看出来这些了,别人会看不出来?本君也看不出来?”
“.......”晏十安刚刚还一脸愤慨的神色此刻无比尴尬的停留在面上,歪着脑袋一字一句:
“那您为何...”
“先皇骤然薨逝,新帝稚嫩,初登大宝…”顾韶华淡淡的嗓音层层晕开:
“各方势力暗中涌动,群起而争,皆想趁着这个裂开的血口子上来撕咬一口...”
顾韶华语气低沉,面色严峻又带着一丝云淡风轻,第一次与晏十安这样细致的分析这些前朝上的政事:
“本君一直尽力压着陛下纳宫,实则是在压着那些虎狼之心的人虎视眈眈来分权。权散容易,再聚难。可是世间本没路,世人若想走,便也可踏出一条路来,有些事情该来的还是要来,前朝消息愈发不受掌控,有一股莫名的势力正在慢慢壮大,纳宫也是其中一环...”
“你瞧,这三宫九卿才齐了几日?便就耐不住性子冲我来了。”
顾韶华心道:净整些劳什子的东西屁用没有还费心神,前朝的一屁股烂摊子管不过来呢,宫闱又开始了鸡飞狗跳,整日不得安宁...
晏十安:“依凤君所言,凤君知道背后搞鬼的人是谁?”
闻言顾韶华双眼揶揄,用看乐女阁烤香猪一样的眼神看向晏十安疑道:
“这...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晏十安语塞,能不能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的意思是,您明明知道为何还要自己往坑里踩啊!并且我看您在这坑里待的还挺舒服的!
心里咆哮着自然嘴上也就恭敬的问了出来,顾韶华给他的答复是:他累了。
晏十安:“?”哈?
“凤君,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晏十安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累!您这耍脾气撂挑子不干了了!知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晏十安总算是理解了那日梦鱼为何像是捅了火箭筒子一般冲他也没个好脸色,自家这主子,没一个省心的!
“本君说的不清楚吗?本君累了,本君要休整,本君要颐、养、天、年!”堂堂一朝之凤君此番之口气不要脸之非常也!
晏十安无语凝噎,抬头望向这冷宫残破的屋顶鬼哭狼嚎道:
“不是啊...凤君!这这这成什么体统啊...您这辟谷闭关了,可叫十安怎么办啊?您平日树了多些个敌人您自己又不是不清楚,您如今落马,到时这些喽啰都一个个来找上十安...我我我....”
晏十安口不择言的将自己的担忧言出,他能活到今日这般风光的田地,可不容易,吃的苦不见得比顾韶华少,但凡能豁出命为自己搏一搏,他都愿意竭尽全力试上一试。
“谁落马?谁辟谷闭关?”顾韶华出声质问,问的晏十安面生疑惑:
“那您这...”
未说完就被顾韶华截去话头道:“本君可没说。”
晏十安:“.......”嗯!您没说,我说的!
顾韶华似乎是来了兴趣,许是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这晏十安跟着自己也许多年了,机灵归机灵,心中也有杆忠心耿耿的秤砣。
就是吧,总还欠缺点什么,平日忙的紧,无伤大雅便也不在意了,可如今,宫中纳了好些个新秀,局势瞬息万变,指不定日后都会发生些什么。
身边的人心里想的,若是和自己心中想的可以息息相通,总归是锦上添花的。
正好借着由子现下无事,腾出这些功夫教教晏十安。顾韶华如此想着,借着身旁有些破败的烛台,随手捻起一封密信研读,边读边道:
“十安,你那些小九九本君心里还不清楚?”顾韶华道:
“你呢不是不信本君,自伴读到今日的凤君,数十载,楚流年没有和本君红过脸...”顾韶华嗓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哪怕是,她登基之后,本君控她的权,架空她。”言到此处,顾韶华抬头朝晏十安一笑,依旧是那副布局者的眼神,看不出丝毫落魄的样子。
堪堪一眼便收回,将手上的迷信递至烛台边,微弱的烛火瞬间将这单薄脆弱的纸张包裹,眨眼间,便化作一缕残烟,落下焦黑的碎末砸在案上,顾韶华伸出手指捻了捻,染得两根玉指漆黑一片,他继续捻压着缓缓道:
“在你心中,本君一直都是算无遗漏,都是步步为营,不但与陛下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情谊,还拥有着一人之下至高无上的权利...”
顾韶华的声音在这有些阴冷的深夜显得那样摄人心魂:
“可,就是这样的我,如今被打入冷宫,被禁足,被削权,你,慌了。”
晏十安双目圆瞪,却因被说中心事不敢直视顾韶华,撑着双眼垂在这冷宫破旧的砖石地上。
他听着顾韶华的声音缓缓又道:“可是,你慌的是什么呢?”
闻言晏十安愣了一下,抬头道:“什么??”
顾韶华心道:果然是该好好教教了...否则就凭这脑子,日后非得耽误事儿不可。
“你可是认为,陛下是因为本君触了她的逆鳞,亦或是为了维护楚央,才禁本君的足削本君的权?”
晏十安点点头,顾韶华意料之中的轻笑一声,随后问道:
“好,十安本君问你,你可还记得陛下可有说为何禁本君足,禁多久?”
“记得,贪赃枉法玩忽职守,禁多久陛下没说...”
“那...我又是因为什么罪名而被众臣所弹劾?”顾韶华一步一步引诱着笑问。
“凤君你糊涂了?不是说您...”晏十安猛地反应过来,睁大眼睛大声道:
“对啊!您被弹劾是因为那神士胡诌您命格大凶!”
晏十安乐极,右手握成拳往左手里一砸了然道:
“哦!原来陛下是在为凤君脱罪!”
顾韶华道:“嗯。”还好还好不算傻到里子。
“好,继续。”顾韶华又道:
“本君再问你,削权,陛下削本君的是什么权?”
晏十安挠挠头试探道:“前朝的执事权...和统领三宫的领事权?”
顾韶华点点头表示正确:“那本君是靠的什么权利得以纵横朝野多年的?”
“兵...兵权!”晏十安笑道:“哦哦哦!对对对!是兵权,是兵权啊!那帮老东西一直不敢动凤君,就是因为我朝的六成兵权凤君皆双手在握!”
顾韶华道:“陛下这道圣旨下的模棱两可,又未卸本君兵权,那些个人精就算再怎么得意,也不会轻易露出马脚的。”
言外之意,除了一些看不出形式的宫内奴才,是没人来出手对你做什么的,小命暂时还保得住。
晏十安虽然有时候脑子转不过来弯,但也不傻,很出息的理解了顾韶华的意思,尴尬的笑了笑,憨憨傻傻的。
随后晏十安突然反应过来疑道:
“不对啊凤君!您既然知道陛下和咱们是一条心,也理解陛下此举事何意,那为何刚刚十安奏报时,您脸色如此可怕?您是在...”
晏十安到此了然住了嘴,没敢再说下去,他大概是猜到了顾韶华为何会如此了,其实就这件事,还有另一种法子解决起来更直接。也不必劳顾韶华受这苦,那便是,新秀楚央勾结神士构陷当朝凤君...扣个帽子,诛杀全族的罪名...
不过是陛下一道旨的事儿,凭凤君身后的势力,没几个人敢不要命的跳出来提出质疑,不过楚央定会必死无疑!楚央自小在楚泊远身边长大,论心机城府他不难想到这些。
他是在赌,赌陛下的抉择。而凤君耳目众多,且年年的祭天大典都是他来筹办,流程事宜,关系到的人和神士,哪一个不过他的手,楚央事先安排了眼线,凤君不可能没有丝毫察觉,楚央才进宫几日?凤君,说是在这深宫长大的都不为过!
所以,凤君也是在赌,亦是想看看陛下如何做选择...
陛下做出的选择,虽是未伤凤君根基,但却很明显,这一局,陛下选择站队楚央。
所以凤君才如此气恼吧...
晏十安微微抬起头偷瞟着依旧在案边仔细看密报的顾韶华,心尖忽地袭上一丝心疼…
顾韶华与楚流年这一路,是他与梦鱼二人看着过来的,无论身处什么样的境地,无论身陷什么样的局面,顾韶华,永远将楚流年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永远将她的感受放在心头,而陛下...
晏十安看了看周身缺衣少食的砖块,呼呼漏风的窗纸,由衷的深叹口气,此番,陛下怕是真的伤了凤君的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