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渣了大司马后》十三沅

46、第 46 章 叫二皇子来

　　这一诏令意义非凡。皇帝召她，绝不是单单为着手足亲情。

　　那么，是为了给二皇子寻找一个庇护？以霍如仪的性格，她会甘心单纯地抚育照顾一个皇子吗？若皇帝真这样想，完全可以将二皇子交付给后宫任何一位温柔敦厚的妃嫔。

　　这一举无疑是将她的权势与二皇子绑定起来，皇帝这是要霍如仪出面，为他看中的皇储保驾护航。

　　苦心积虑地扳倒了贵妃，却还是不能够让皇帝的偏爱之情，稍稍从二皇子身上转移。宁可放虎归山，将当年跋扈弄权的长公主请回来，也不肯放权给皇后和大皇子。

　　第二日，皇帝又让画师画了《周公图》，当众赐给李谈洲。他大惊失色地伏跪在地，表示愧不能当。

　　皇帝目光端然地看着他：“朕知道你的性格，之前要让你统领禁军，你也不受。你不是慕名利之人。也正是为此，朕相信你的忠心，觉得你可以辅佐未来的国君。若朕有不测……”

　　李谈洲失礼地打断道：“陛下绝不会的，千万不要这样说。”

　　他还要婉拒。皇帝看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田令凑到他身边来，恭喜他：“李大人从今往后，就要飞黄腾达了。可切勿相忘。”

　　李谈洲摇头答：
　　“田公公说哪里的话。这是陛下赐的图，暂存在我这里，我不敢作他想。待陛下回心转意，我还需原样奉还。”

　　风吹起绣着龙纹的黄绫垂幕，遮住内间皇帝的居所。那一份《周公图》卷轴，抱于怀中，莫名地有些沉重。

　　陛下的这幅图，像一道免死金牌一样厚重，使他可以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地支持二皇子。李谈洲没有背景依靠，又长年侍奉内朝，如果继位的是大皇子，皇后成为太后，陈氏外戚必然纷纷上位。

　　这幅《周公图》只会成为他引火烧身的累赘。

　　只有他扶二皇子上位，关贵妃如今身为罪妇、身份敏感，《周公图》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它的作用。那么，他就会是当之无愧的辅政大臣，延续古时“周公辅成王”的佳话。

　　为了让他支持二皇子，陛下此举真是苦心孤诣。李谈洲走出玄元殿，才喟然地长叹了一声。

　　萧京的天气又开始转阴，寒雨连下了好几场，阴谲的气候，笼罩在皇城之上。

　　辍朝多日，群臣纷议。但皇帝在储位一事上，仍未松口。也许是觉得自己年纪尚轻，未必真会有事。

　　直到今晨，皇帝忽然又晕厥过去，令整个玄元殿都慌张起来。

　　李谈洲值守到深夜，皇帝才悠然醒转，被召入殿中时，只有田令侍奉在前。

　　皇帝似睡非睡地，许久才睁开眼睛，见李谈洲来，说道：
　　“朕有样东西，要交给二皇子……叫二皇子来。勿使皇后得知……”

　　说完又陷入了昏沉之中。田令还欲再问，皇帝已不再答话。

　　出了殿，田令正要开口，李谈洲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慎言。请田公公借一步说话。”

　　田令随他沿着殿外的行道，走到人迹稀少处，李谈洲才对他道：
　　“立储大事，举朝瞩目。宫人隔墙有耳，若轻易泄露出去，恐有人心怀异想，趁虚而入。则罪在你我。”

　　田令点头。李谈洲又建议道：
　　“皇后膝下有大皇子，近来也有臣子上书，建议立大皇子为太子。在名义上，大皇子是‘长’，亦可算作是‘嫡’。如今陛下要立二皇子，就必须要提防皇后那边。深夜召二皇子，必然引人注意。依我之见，咱们带二皇子来玄元殿之前，需得做足准备。这是陛下没有来得及明说的。”

　　田令听他说得甚有道理，附和道：
　　“陛下眼看是不成了，朝廷的天要变了呀。既然如此……确实需得有人手来安定宫中的局势。”

　　李谈洲顺着他的话道：“古往今来，唯有武力最能震慑乱臣贼子。眼下只有陛下的亲兵——南军，可以一用。我虽位卑言轻，但也在南军中有些旧识，可以信任托付。只不过……”

　　田令道：“但说无妨。”

　　“私动禁军，总是出师无名，容易引起争议。田公公侍奉皇帝近旁，只有你能够为我作保。不知可否烦请公公，随我去南军营走一趟？”

　　此夜的风卷动不息，沿着御街，松枝纷乱地舞动着，交杂出窸窣的声响，像张牙舞爪的魍魉，将影子绰绰地映在朱色的宫墙之上。
　　田令和他在这条御街上走着，撑着一盏宫灯，照亮树影下一小寸的空虚，那灯火在风中不停地摇晃，将李谈洲的面影映照得忽明忽灭。

　　树欲静而风不止。

　　宫城以南，宿卫中央的南军，这是他来到萧京的第一站。李谈洲对这里轻车熟路，他请田令进了一个静室，一边合紧窗棂，一边回头道：
　　“我去寻禁军统领来共同商议，还请田公公稍等片刻。”

　　田令点头，面色隐露不安：“快去快回。”

　　李谈洲答应着，走到门口，他没有开门，反而将门栓插了上去。田令听到声响时，才感到事态不对，为时已晚。
　　李谈洲抽出佩剑，那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斗室之中格外地刺目，像一道闪电一样穿过田令的身体。

　　侍奉皇帝多年、几起几落的田公公，整个宫廷中最具有权势的太监，倒在了剑下，血从他的腹间那个窟窿里涌了出来，他想要说话，但只能发出“唔”、“呀”的声响来。

　　田令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不肯瞑目地横躺着，看着李谈洲。

　　李谈洲突然想到他杀的第一个人，在赵国的荒野外，是一座土地祠里，神像端坐在他身后，俯瞰他用一柄短刀，穿刺进血肉之中。血点溅满他的脸，模糊了他的视野。

　　“陛下……田公公，对不住了。”他伸手抚平田令的眼皮。

　　李谈洲没有把剑收回，而是朝自己的左臂，重重地划了一刀。那里曾经有一个旧伤，故而轻易地裂了开来。鲜血淋漓而下，与方才田令的血迹交织晕染，这把长剑沐浴在血液之中，一滴一滴地敲打着地面，溅起鲜红的血花。

　　他收剑归鞘，别过头去，走出静室，直奔禁军统领葛存的居处。

　　当年他没有要皇帝给予的统领之位，一是为了能留在皇帝身边，方便从事，另一原因，是因为当时的另一人选，正是他的故交、重新起复的葛存。

　　而今日，正是葛存得用之时。

　　葛存打开门，看见他的形容，吃了一惊。李谈洲的神情反而很凛然，没有半点惊慌失态的样子。

　　他一字一字地对葛存说道：
　　“陛下病重，立大皇子为储君。田令妄图矫诏伤人，已被我诛杀。我奉皇后娘娘之命，请禁军统领葛存，亲率禁军，即刻入宫。”

　　外头一声惊雷，电光闪过，照亮他半边笃定深沉的脸，血点沿着他的面颊，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他深邃的眼瞳里，目光如炬。

　　雨水瓢泼地落了下来。

　　“陛下——”

　　玄元殿内，青美人声音娇俏，从宫人手里端过药汤，跪在御榻前伺候。

　　皇帝病了后，唯独喜欢召青美人近前侍奉。青美人面上的神色活泼，性情松快，叫人看了觉得很有精神。

　　青美人的玉手捧起药碗，轻拈银勺，挑起一小口汤药，喂到皇帝嘴边。

　　“今儿这药，闻着怪苦的。”青美人皱了皱眉。

　　“又不是你喝，你发愁什么？”皇帝听她黄莺一样娇滴滴的声音，好歹露出一点病人苍白的笑意，“朕自己饮吧，这药一勺一勺喝，苦得太长久了。”

　　“妾也是心疼陛下呀。”青美人亦嗔亦笑，她的唇勾起来，极力要哄皇帝高兴。下一刻，她唇角的笑意凝重起来，“陛下！你怎么了？”

　　皇帝才饮完药汤，咳了几声。此时一道血液从他的鼻间流下，淌过他没有血色的唇。青美人掏出帕子，他伸手一抚，看着指尖的血痕愣登片刻，唤道：
　　“来人……来人……”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满了整个黄绫帐，猩红的血点在这种场合下，更加引发不祥的联想。

　　青美人瞪大了一双杏眼，完全不知所措，颤抖着双手不住地喊：“怎么回事？陛下！陛下！”

　　外头哄哄然地一阵脚步声，终于有人来了。一转头，青美人却看见皇后沉静如水地望着她：
　　“青美人，你对陛下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