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平生赎君罪》醉战

41、平遥城疫情暂解

　　第二日，太阳初升时，那些围着他们的病人都渐渐散去了。他们在本能的指引下朝着自己来的方向而去。
　　有些体力实在不支的，中途昏倒在大街上，以是他们出去时，未走几步，便能看到一个倒下去的百姓。
　　那些人面皮浮肿，四肢枯瘦，几乎活生生熬成了人干。他们失去了意识，宛若死人般无声无息，令人心骇。
　　穆清露他们走至城央，将妙禅放在地面上，昆仑镜的碎片只刚刚放入，它便如同遇到了真火一样剧烈燃烧了起来。
　　而在它燃起来的时候，整座死寂沉沉的平谣城都热闹了起来。
　　少有的仍然清醒的百姓打开了多日不曾触碰的门窗，守城的贺家军也攀在城头向着城中央上方的天空看去。
　　昆仑镜仆一在妙禅中燃起，那小小的一鼎香炉便如同活过来一样，平地而起，直入云霄，尔后渐渐长大，几乎遮了半边天空，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洁白的烟雾自它炉口而生，顺着风的方向蔓延，绵绵不断。
　　那些烟雾不知都抵达了何处，最后却总是能将一缕丢失的残魂唤回来。
　　穆清露法力不如傅无音，白日高悬下，她并不能直接看到那些踽踽而行，朝着家的方向而返的魂魄，却时而能感受到陌生的人的气息从她身边掠过。
　　她舒了一口气，与傅无音相视一笑。
　　不远处突然传来祁缦惊喜的声音，“穆神医，这里有一个病人醒过来了！”
　　穆清露急忙赶过去。
　　那昏倒在地的病人醒过来后，混沌的眼睛中慢慢有了活人的光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瘦的身体，心口的跳动渐渐强烈起来，他眼中蓄满了泪水，口中喃喃道，“我还活着，我竟还活着……”
　　穆清露为他诊了脉，颇为满意地发觉这位病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简单的虚弱，慢慢进补就能恢复的。她唤来一名弟子照顾着，又去别的地方看病人。
　　贺璎一早刚醒，便听到了营帐外的喧闹声。他大步踏出帐，上了城墙，顺着人群的呼声看过去，便怔住了——
　　五彩的光华从平谣城正中向外扩散，其中还有舒缓而洁白的云雾缭绕着，就好像是上天仙神终于不忍一座城的百姓活活熬死，降下了神旨。
　　他身边有士兵跪下去，朝着那里叩首，口中不断感谢着苍天。
　　一向骄矜内敛的小贺将军感觉眼中一热。他是带着军令状来守这座枯死的城的，城在他在，城亡他要自裁谢罪。可随着城中失魂症的不断加剧，他请来了无数位医术高超的医师都无济于补，军中也倒下了不少士兵，他以为自己便要葬送在这座城上了，现下突然生出了转机，哪怕是自小见惯各种风浪的他也难以自持的。
　　“报告将军，病帐里有人醒过来了！”
　　正当他激动之时，一位侍从追了上来，欣喜的告诉他病帐中疫情好转之事。
　　贺璎微微一愣，尔后眼中竟是再也忍不住泪水。他偏头再次朝那云雾升腾之处看去，这次目光下移，隐约看到了城中站着的一群人。这些人不同于瘦弱佝偻的病人，他们身姿挺拔端正，一看便是未曾得病的人。
　　他沉吟片刻，道，“进城！”
　　那些人，不知是何时潜进城中的，他作为守军将领并未察觉，这是他的失职。但见失魂症已然缓解，想来是与他们脱不了干系的。只是他们到底是如何解得此病，贺璎亟需了解上报。
　　……
　　经年久别，至此终于母子重逢。
　　慕容贵妃的面容较十二年前并无太多变化，只是眼神沉淀了岁月的累积，眼尾多了几丝细细的纹路，却更显高贵内敛。
　　龙珣瑱有许多话想要同她说。幼时每年年底他会放一盏祈天灯，从神医谷最高的山头上放起，他朝着西北方恭敬叩首，祈求母妃平安喜乐，也祈求早日见到母妃。
　　十六岁生辰的时候，穆清露从松岳镇的大酒楼里买了一桌子菜。他本来吃的很开心，可是饭后当一道叫做娃娃糕的点心上桌时，他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思念了。这样的娃娃糕，是捏成一个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状的糕点。他看着那些憨态可掬的小娃娃，泪珠在眼睛里打转。穆清露探过手来想拿一个，还被他毫不孝顺的打落了手。
　　他买了一个琉璃匣子，用自己研制出来的药水将这些小娃娃糕点泡进去，就不会变质了。他将这个匣子摆在房间里，每天都要看上几遍。
　　贵妃听他哽咽着说来，愣了愣，抬手慈爱的抚过他的面颊，她轻声道，“瑱儿，难为你竟还记得。”
　　那是母妃的手艺，是母亲十二年来唯一送给他的生辰礼物，虽然穆清露没有明白告诉他这道娃娃糕的来处，可他怎么会猜不到？
　　母妃擅长作画，尤擅丹青，她还触类旁通的学会烧制瓷器。这样用面团捏小娃娃做糕点自然也难不倒她。只是宫里膳食为了避讳很少做成人形的，多是花花草草的样子。那种娃娃糕，是年幼的时候，母亲为了哄他，带着他亲手捏的，做出来后极为可爱。
　　是独属于母子二人的记忆，他怎么都不会忘的。
　　待二人情绪都稍稍平复后，贵妃问道：“瑱儿，你去找景澜，中途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景澜怎会与长公主私奔？”
　　龙珣瑱想到误入那处破庙后，被那尊奇怪的神像吞入口中，落到了血溪之上，尔后经历的一切，一颗心都沉了下去。
　　只是慕容景澜与长公主的事情，他如今却又迷糊了起来。
　　他想了半天，拣最重要的道，“母妃，泰福寺之下，有人用无数羌族人的血为引子，他们想要打开无溟源。”
　　“无溟源？”贵妃的神色猛然一惊，龙珣瑱没有料到自己的母妃竟然听过无溟源，微感惊讶。
　　“母妃，此事可要禀告皇上？”
　　贵妃想了想，面色沉如水，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无溟源不是那么容易开启的，羌族奴隶人数并不多了，就算全部拿去喂给祀神，也不可能打开无溟源。”
　　“喂给祀神？什么意思？”龙珣瑱敏锐地抓住了她话中所提及的片语，问道。
　　“瑱儿，你去的途中可有遇到一尊这样的神像——双膝跪地，面容俱毁，口大如缸，一张嘴便能吞下几个活人的？”
　　龙珣瑱震惊了，那破庙里供奉的可不就是这样的神像么？一张嘴，就直接将他们二人吞了下去。
　　贵妃细细与他讲来，“那是一尊邪神，掌祭祀，被称为祀神。”
　　世间知道二十年前无溟源被破一事的人并不算少，但他们大多只知道要用人血来滋养地下被封印于无溟源之内的恶鬼魂，却不知要想破开无溟源，是万万离不开祀神之力的。
　　因为祀神，就是脱胎于无溟源的唯一一位神。他生于无溟源，却脱离了恶鬼身，成为了一尊掌祭祀的神。五百年前还亲自封印了无溟源。
　　这样的祀神，本是为天界所接纳，为人界所感激的。可是之后，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二十年前，有人血祭他的神像，竟然换的他的同意，破开了无溟源一角。
　　至此他又成为了一尊邪神。因为他生于无溟源一事不知被谁传出去，由此人们认为，他封印无溟源之举乃是贼喊捉贼，尔后又让人破开无溟源更是监守自盗，将此作为胁迫世间生灵的手段。于是一夕之间，他便从备受崇敬的祭祀之神变成了一尊邪神。
　　之后他位于洪野大地的庙观更是被尽数摧毁，神像也被人毁去面容，做成跪地之态，所有供奉他的香火消失殆尽。他的神息自此也隐藏了起来，不为世人察觉。
　　“所以若要开启无溟源，不仅需得以人血滋养，还要血祭这位祀神？”龙珣瑱总结道。
　　贵妃颔首，“应该是的，这些是我在你外公书房的一本书中所见，当时还只道是一桩野闻罢了，结果你外公发现我看了那本书，教我不要往外传，我才知道那竟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
　　“我外公为何会知道这些？”龙珣瑱奇道。
　　贵妃解释道：“你外公与神医谷上一任神医乃是故交，当时那位神医及你师父也亲历了无溟源被破，所以他们是知道这些的。”
　　“原来如此。”龙珣瑱面色有些复杂，“只是，母妃，那些羌族百姓也是活生生的人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丧命，可有什么办法去救救他们吗？”
　　“这……救是一定要救的，无溟源若开，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都会变成炼狱。只是，羌族人乃是奴隶之身，无溟源一事又不能轻易传于世。此事，不是我们人力可解决的，须得借助上天仙神之力，譬如那位衡淮仙君。”贵妃提及衡淮，面色也多了几分敬意。
　　龙珣瑱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在血溪源头时他们遇到了谣临，他心中已经认定此次罪魁祸首乃是谣临了。而谣临如今又是衡淮的人，若说此中没有衡淮的授意或是默许，他是不信的。
　　可贵妃又赞叹道，“二十年前，衡淮仙君在封印无溟源时可是费了许多力气的，当真是一位爱护子民的好仙君。”
　　龙珣瑱听来，只觉得自己的母妃似乎对衡淮仙君印象是极好的。
　　当下他便不知该如何与她提起谣临一事，心中也难免猜测，衡淮会不会也并不知道谣临的所作所为。他可是当今天帝唯一的儿子，身份尊贵无比，为何要去趟无溟源这趟浑水？
　　这样想来，龙珣瑱不由得有些发愁，只觉那泰福寺之下的血溪到底与衡淮仙君有没有关系一时还真不好说。
　　母子二人又叙了半晌，便见一位传旨太监过来。
　　“娘娘，三殿下，皇上在御花园兰晏阁为殿下与小贺将军同办了接风宴，现下请您二位过去。”
　　贵妃起身，为龙珣瑱整理起衣服来。
　　她轻声道，“今天，你应该就能见到你那几位兄弟了。”
　　龙珣瑱点了点头，而小贺将军贺璎又不由自主地让他想起了那日在傀儡奴巢穴遇险，最后拼了命将他们送出来，自己却没能逃出来的未羌。
　　他的眼睫眨了眨，突然有些想念顾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