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平生赎君罪》醉战

13、狂离命丧冰牢中

　　冰血蝠这种东西，据说是千年前就灭绝的了。
　　随着巫灵两族那一场撼动天地、染红冰沼的生死之战，淹没于历史长河中。
　　就像人族养蜂采蜜一般，灵族子民家家养着冰血蝠用来采灵。这种小东西，在灵族人眼中，是长着两根小翅膀，柔软小身体的小可爱，为他们提供可以滋补他们的灵气。可是在外族人，尤其是巫族人眼中，却是如跗骨之蛆般的存在。
　　冰血蝠生于冰沼之川中，自幼只与灵族人亲近，却会啃噬外族人的血肉皮肤，将幼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幼蝠产于人的血管之中，任由幼蝠一路钻透人的血管，撕咬啃噬吸吮，一点点长大。最后，一只一只撑破人的血管，鼓动着尚且羸弱柔软的黑色毛翅而出，只剩下那被侵蚀的人血管爆裂失血过多，在万分痛苦之下死去。
　　而冰血蝠生子之季，是每年暮春至盛夏。如今，便是那季节，狂离巨大又灵气旺盛的躯体，便是它们最好的寄居之地。照狂离适才所说，那冰血蝠一批一批进来，其中一些怀孕了的母蝠想必是已经产子在了狂离体内。
　　龙珣瑱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硬着头皮问道，“狂离，聂宗主是故意诱你前来给这群冰血蝠做食物的吧？”
　　心中却是叫苦不迭，这种小东西，成群出没，数量少也是以千记的。山洞中寒气过重，他本就不善战，如今更是无多余力气，诓论还是这般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你也是上古神兽了，怎么会猜不透这是陷阱？”
　　狂离冷笑一声，“那荆山派到处造谣，说我食人，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寿命过万年，怎可能受这种窝囊气？”
　　龙珣瑱一时沉默，还是将身受重伤的狂离拉到他的身后，左手掐诀捏出一片火焰来，照亮一小片黑暗，也让那吃人不眨眼的冰血蝠有些顾忌。
　　狂离险些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年跟着巫族族主顾蓁和昭悯太子出战时，凡是与顾蓁一起，便是他打头阵，冲上去一番恶斗，顾蓁跟在他屁股后捡些首级。但凡是跟着昭悯太子，那必定会被那风姿绰约的太子殿下牢牢地护在身后，一场战斗下来，却是真正的毫发无损。正要应景地感慨几句，此刻将他护住的人开了口——
　　“作为万年神兽，你赶紧想想办法，我还年轻，我不想死。”话语中满满的焦躁与不安。
　　狂离：“……”
　　其实也怪不了龙珣瑱，他自幼被他母亲养护在宫外，虽不说日子过得有多豪奢，却也是衣食无忧、金枝玉叶地长大，除了被他皇兄合谋下过毒还真没受过什么苦、犯过什么难。后来入了穆清露门下，除了每日被逼着起的比鸡早，背下各种各样枯燥冗长的医书，还被迫吃了几年他师父亲手做的难吃极了的饭菜外，在别的方面，穆清露也是未让他牢过什么神的。后来更是与老乌龟峮木一起将他溺爱得无法无天。
　　所以眼下这般境地，已是超过了在山涧险些被非礼之事，还超过了被迫与那白发鬼怪同床共枕之事，排在了第一。
　　“冰血蝠怕热，洞外的温度足以将他们融化掉。”狂离提醒道。
　　“哦哦对。”龙珣瑱适才是吓呆了，忘了当初提到冰血蝠时穆清露与他讲的那些话。冰血蝠既是生于冰沼之川，那么自是禁不住热的。当年巫族攻破灵族，便是用火将那些小东西给烧得融化掉的。据说，当时的场面是“黑雾涌动，黑水横流”。
　　此时一部分打头阵的冰血蝠已然忍不住了，那些怀胎将生的母蝠将幼蝠留在腹中太久，会被腹中幼蝠破肚而出，同样会死亡，那些成年公蝠亦是不愿失去伴侣的。
　　所以已经有几只蠢蠢欲动，找准时机从上而下避过火焰向他们扑来了。
　　“神医，你这是在作甚？”一声爆喝突然从二人的脚下传来，在这只有冰血蝠翅膀扇动的“沙沙”声中分外惊人。
　　龙珣瑱被吓得手中火苗一晃，而头顶的几只冰血蝠已如强风扑面般向他们奔来，片刻便到了眼前。
　　那小小的成年冰血蝠，仅有婴儿拳头大小，浑身漆黑，双目赤红如豆，翅膀以一种快的令人无法看清的速度拼命扇动着，嗜血的欲望扑面而来。
　　逃不过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在脑海中想起了十几年未见几乎忘却音容笑貌的母妃，想起了神医谷里巴巴的望着他送完贺礼就回去的穆清露和峮木。
　　那打首的一只冰血蝠扑上了他的颈间，冰冷的尖牙啃噬上他的皮肤，刺得他身体微微一颤。
　　完蛋了，被这玩意咬破喉咙，穆清露在场怕也救不回来了吧。生死攸关之下，他脑海中突然又出现一个人。
　　那人银发黑衣，俊美无匹，将他圈入怀里，脸不红心不跳地俯在他的耳鬓间，一字一句，带着微微讨好的语气，呢喃一般地叫他，“小娘子，该起床了。”
　　真的，要是真的是一场梦就好了。龙珣瑱绝望了。
　　“哎，神医，这一群是啥玩意？咬你呢，你怎么不拦住？”一个风一样迅速、山一样健壮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手里紧紧地握着那适才还趴上了他细嫩的脖颈间的冰血蝠。那冰血蝠被他的大手死死握住，堪堪留出一个小脑袋和几根小爪子，在空气中徒劳的挣扎着。
　　龙珣瑱眼神放空，直到王铁柱疑惑地在他面前挥舞了几下大手才回过神来，却只是迷茫地张了张嘴，身子一软，身体朝后倒去。
　　“砰”地砸进了狂离的怀中。
　　“小心身后！”狂离一边扶住过于惊吓、体软无力的龙珣瑱，一边匆忙出声提醒王铁柱。
　　身后大片的冰血蝠集结成片向他们攻来，破风之声在一片寂静中分外明显，铁柱飞快的察觉到，回身抽出宝剑与它们展开恶斗。一边精确地削去扑上来的冰血蝠的脑袋，一边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未见过？”
　　“这是冰血蝠，寄生于人体以吞噬宿主血肉为生，你小心一点，不要被他们咬到。”狂离失血过多，此刻虚弱的几乎不能发声，却还是强撑着回答他。
　　“好凶残！”铁柱疲于应付速度极快、长相丑陋的冰血蝠，又听到狂离的回答，暗暗惊到。
　　这种据说千年之前就已灭绝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心里生出来一个充满荒唐的疑问，此刻却没有思考的时间。
　　龙珣瑱瘫倒在地上，狂离勉强支撑住他的上半身，担忧地问道，“殿下，你可是被咬到了？”
　　他慢慢回过神来，道，“不曾。”又扶着狂离，用发软的腿站起来，挡在身前的高壮男子正有些狼狈地与这些无孔不入的小东西斗争着，他出声提醒道，“它们怕热、怕火。你再坚持一会，这里有道门，我再去开开试试。”
　　“好，神医，你们也小心！”
　　龙珣瑱又走到那机关前，拼命地用手去扳。
　　仍然丝毫不动。他铆足了劲，不断换着方向试图去打开那门，后背一时间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
　　突然，狂离的惊叫声传来，“神君！”
　　与之同时，狂离高大宽厚的身体狠狠的撞上了他的后背。
　　仓皇间回头，他发现数只冰血蝠突破了王铁柱的防守，扑到狂离的背上，发出啃噬血肉的、充满欢快却异常诡异的“丝丝”声。
　　而若是没有狂离挡住他的背后，此刻被咬得血肉模糊的便是他了。
　　狂离的身体慢慢滑落下去，本护住他肩膀的双手也不受控制的掉落下去，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萌发在龙珣瑱的心头。
　　“狂离……”龙珣瑱下意识的伸手接住那面容纯净，眼神清朗，充满奶生生的少年气的人。
　　他历经沧海之变，一生只臣服于两个人过，心气高傲，却又心性单纯。他不曾真正做过什么坏事，在两位主人投胎转世之后，一个人孤独落寞地生活了千年，唯一做过不太厚道的事情也不过是捉弄了几位卓越绝伦的凡人罢了，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不过是因为那些在凡人中算作优异的人身上，有那么一星半点他的两位主人的影子罢了。
　　却被人诬赖，说他食了过路的无辜旅人，说他到处横行、肆虐破坏，说他恶事做尽，当是名门正派头号剿灭对象。这些年，他的名声莫名其妙尽毁于世。他再也不是当年跟在巫族族主和昭悯神君身边尊贵无比，人人都得给三分薄面的神兽獦狙，而是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天下各类门派都把剿灭恶兽獦狙作为了一句流行口号，仿佛他真的是恶贯满盈、罪恶滔天了。但要是细细问一问那些门派，他都吃过什么人，做过什么恶事，他们却是一桩半件都答不出来。
　　他刚开始还万分愤怒，急于解释，可无人倾听，无人信任。
　　罢了，他在自己的窝里想了几年，也想明白了，也就随缘了。
　　“神君，我不曾吃过什么无辜的凡人。”他感觉体内仅余的一点力气也在慢慢消失了，看着面前那张有着五分熟悉的脸，仿佛与千年之前那个人一点一点重合。
　　他的胸口依然插着紫锋剑，血液几乎流的干涸，再也不能支撑柱身体。
　　龙珣瑱喉头有些发堵，他颤抖着手燃出火苗烧退贪婪的撕咬在狂离背上的冰血蝠，道，“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这样的话，他许久许久都未曾听过了。
　　有一个在乎你的人，说，我相信你。我知道，那些恶名，都是那些人强加给你的，我相信你。
　　“神君，你一定要找一找主人，他一定也在找你。”狂离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拉住龙珣瑱的衣袖，眼中只余下了恳切。
　　龙珣瑱无法拒绝，只点了点头，“我，我这里有一粒药，你将它吃了。”说着，他腾出来一只手，去找随身携带着的续命丹。
　　狂离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神强忍着不涣散，“神君，他那么爱你，不管你还记不记得，一定要去找他，别让他难过啊。”
　　龙珣瑱快哭出来了，他想说狂离你认错人了，话到嘴边却没能忍心说出来，而是带着哭腔问道，“你让我找谁？我……我记不起了。”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狂离口中喃喃道。
　　“神君，你一定要找到他啊。”
　　不要让他再一个人了，不要再让他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