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雨声覆盖了 ...
-
雨声覆盖了一切似的,拍打屋檐,一下又一下跟着心跳。
“还记得你有这个家,不是暴雨,我看你不知道回来了!”
顶楼搭建的屋塔房,刚进屋的少女被大力推到门框上,湿衫紧贴身体,过膝的裙子正在滴水。
塑料袋在低空一荡,从她手中飞脱而出,闷鼓鼓一大袋吃食和矿泉水散在地上。
“我给你买东西回来啊!你知不知抢到这些有多不容易——”黎施宛手捏成拳,愤怒而憎恨的神情半掩于湿透了的头发下。
乌黑发丝贴在她苍白的脸上,过分殷红的嘴唇的缝隙里。她抬手勾出发丝,忽然挨了一耳光。
“妈的赔钱货!谁准你买这些东西的?”男人身形微晃,玻璃瓶口却紧紧挂在左手虎口上。瓶中剩余的一口酒,他仰头喝掉了。
“那你要什么?”黎施宛被男人突如其来的行为所激起的情绪,已然平息了。
没办法和酒鬼讲道理的,何况他酗酒是因为嗜赌输了钱。他是赌鬼、穷鬼,是她的父亲。
“给我酒,这个鬼天气,我要喝酒!”
“好,我去买。”
黎施宛转身,却被拽住了发丝。头皮扯得生疼,她缩着脖颈往后看,黎耀明直勾勾盯住她,似乎一下子好清醒。
“你有钱?”
“我……有几十块,这个月剩下的交通费。”黎施宛面不改色地撒谎。
“是吗?”黎耀明皱眉头,“你最好不要骗我,有钱就交出来。”
“讲了我只有几十块。”黎施宛抿紧唇角,“你的钱呢,你又花光了?二十五号收债的人就要来了!”
黎耀明不说话,提起瓶子没喝到酒,丢手就扔到不远处。
他干瘪的身躯套在旧衫里,空荡荡,似残存意识的骷髅。
黎施宛面无表情,眼眸如凝视一口死潭水,寂寂然。半月不见,她这才察觉出父亲的古怪,可更加不敢问了。
黎施宛不露声色从他身边抽离,打开门栅,“我先去买酒,回来再说。”
*
雨连降到天明,人们窝在居室里,点电灯暖屋,听收音机代替看报纸,讨论灾难天气和死亡。犹如血腥伪装成啫喱装点的奶油蛋糕,诡异的温馨弥漫在雨雾中。
街角红色电话亭,浑身湿透的黎施宛哆嗦着拨出号码。
“喂,是我阿宛……舅舅,能不能帮帮我?月底‘和胜’就要来收债了,可我阿爸那样子你也知道,他手上没钱。”
黎施宛抹了把脸上的水痕,“……对,他刚才应该是打过针。现在水电已经停了,要是房东发现阿爸是道友,一定会把我们赶走的,我没地方可以去,九月开学才能申请新学期的奖学金。”
听了电话那边的人说话,黎施宛缄默片刻,点点头说,“好,但我是出来给他买酒的,不能离开太久。我在便利店旁边等你。”
*
黎施宛在雨声中醒来。
记忆交错拼贴成梦境,提醒她到底是什么人。事实上,她不会忘,活着每一分钟发生的事情她都记忆犹新。
黎施宛的童年时光,有父亲,母亲,舅舅和外婆。一个从名词看来还算完整的家庭,不像陆家。
闹钟响了过后,黎施宛换一身衫,悄声走出去,绕过陆津南的床尾去卫生间梳洗。
黎施宛梳洗后出来,看见陆津南已经起来了,在穿上衣。皮带扎着窄腰,侧面也能看见腹肌,臂膀肌肉很结实,完美的倒三角身形,然后一下被衣服覆盖。
陆津南转头。黎施宛莫名有些慌张,别开视线说:“我好了。我先下楼去。”
黎施宛来到楼下。陆韵诗和阿凤正在摆早餐桌,陆孝文坐在饭桌旁,朝这个还很陌生的女孩点头笑笑。
“阿南还没起来?”陆韵诗问。
“起来了,因为我先起来,用了卫生间所以……”
陆韵诗点头,示意黎施宛不必把话说完,“没事,我们先吃。”
见黎施宛还站着,阿凤也说:“坐呀。”
黎施宛落座,拾起筷子。
“睡得还好吧?”陆孝文欲表示亲切,冷不丁问道。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黎施宛说:“嗯。”
陆韵诗睨了父亲一眼,让他不要再问了,转头对黎施宛说:“一会儿跟我去逛市场吧。”
“好。”
陆韵诗一顿,将黎施宛的脸端详片刻,心道女孩昨日俏皮又呛口,怎么今日变得这么乖巧。
“阿南跟你讲了什么?”
“啊?……嗯,”黎施宛反应过来,说,“陆Sir说,在这个家要讲规矩。”
陆韵诗一下笑了,“好啦,你也不要太拘谨,总归是暂时住在这里,叫他南哥就好了,这是文伯伯。”
陆韵诗计较阿凤的存在,在细枝末节上偏无视她。一家子人对此无奈又疲倦,黎施宛却觉得很有意思。
“阿凤呢,我要叫姐还是姨。”黎施宛露出一贯的狡黠的坏笑,让人没法完全讨厌。
“黎施宛。”陆津南的声音传来,接着身影从绿珠帘后出现。
珠帘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直直看着她,“你就不能好好吃早点?”
他还对昨天早晨她乱说话的事情感到不满。
“又不是我要……”黎施宛哼声,不再辩解,夹起一只越南春卷。
“总要讲清楚辈分的呀。”陆韵诗招了招手,让陆津南坐。
黎施宛仿佛看见一只大型杜宾犬,训练有素地跳上了椅子,坐好。
陆韵诗接着说,“我这是你南哥,我是Sammy姐,你讲该叫什么。”
“阿姐。”陆津南蹙眉。
阿凤尴尬地笑笑,对黎施宛温柔地说:“都可以,叫我凤姨也好啦。”
“好啊。”黎施宛笑,露出不太明显的小虎牙,“凤姨的广东话讲得很好啊。”
“是吗?”阿凤不好意思地捋了下头发,“我之前做导游的。”
陆韵诗接腔,“是啊,苦练广东话嘛,然后遇到我老爸。”
“还吃不吃饭?”陆津南皱眉说,“等会Joe仔就回来了,难道要让Joe仔天天听你们这么讲话?”
陆韵诗抿了抿唇,轻抚陆津南手臂,“好啦!发什么脾气,开玩笑嘛。”
吃过早餐,雨停了,陆孝文便让阿凤陪他去公园走走,陆津南开车去麦凯文家接侄子。
黎施宛同陆韵诗去市集大采购,路上问起,Joe仔是不是要开学了。陆韵诗说:“是啊,又要天天送他去幼儿园了。今年还要去小学面试,不知道能面到哪所学校,这个捣蛋鬼。”
“Joe很调皮吗?”
“何止,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过了会儿,陆韵诗随口问,“你之前说在念书的事情,不会也是唬我的吧?”
“不是。”黎施宛咬了下嘴唇,“我上学期记录不好,这学期可能很难申请奖学金了。所以……”
“啊。”陆韵诗表示了解。
从对方眼中读到深深的同情,黎施宛有点不舒服。
他们这样的人,只有骗人的时候才想要利用别人的同情人,而不想真正被同情、可怜。
回家的时候,陆韵诗把黎施宛拉进便宜的服装店,给女孩买了三件七折的连衣裙。
“在店里帮手,不好总穿那些体恤衫嘛。”陆韵诗鼓励黎施宛收下。
“多谢Sammy姐。”黎施宛没有拒绝的余地。
*
两人回到咖啡店,陆韵诗要上楼准备午餐,迎接在爸爸身边过了半个暑假的儿子。便让黎施宛帮忙做开店准备。
黎施宛做过餐厅服务生之类的兼职,不算生疏。先拖地板,然后把扣在桌上的椅子放下来,再擦椅子和桌子。给绿植洒水,回到吧台整理杯子,最后预做咖啡。
咖啡豆磨成粉,压成饼放进咖啡机。等它出意式浓缩的时候,黎施宛抬头,看见玻璃门窗外渐渐明朗起来的天气。
这几天应该就开学了,大家都在进行开学测试吧。她念Form 5,这一学年就要参加会考了。这样下去,会毕不了业吧?(Form 5:相当于高二)
咖啡香气弥漫,黎施宛看着吧台旁的鱼缸,任思绪跟着水草浮动。
偶尔,她会生出死的念头。可比起自杀,她更想杀人。
“……没办法了,她就是那个性格,让你帮我说好话不也没成效,她谁的话能听去?”
门推开,铃铛响。陆津南和麦凯文走进咖啡厅,然后一个背梦可宝背包的小男孩一头冲到了吧台。
“妈咪”没说完,他愣住了,困惑不已。
“你是新来的店员吗?我妈咪呢?”
黎施宛站起来,踮脚去看小不点,“你就是Joe仔?”她转头朝走近的陆津南说,“好可爱啊。”
“Joe仔,叫人。”陆津南揉了揉麦家章的脑袋。
“姐姐好。”麦家章抿唇不笑,害怕缺的门牙让漂亮姐姐看见,“姐姐好靓。”
陆津南失笑,“Joe仔到底像谁,像你吧,凯文哥。”
麦凯文没应声。他指了指黎施宛,“这是……”
陆津南点头,“她没地方住。”
麦凯文蹙眉,睨了陆津南一眼,正要说什么,麦家章将此打断。他依依不饶地问妈咪在哪,黎施宛指楼梯口,他便像失控的遥控飞机,闷头直奔上楼。
“Joe!”麦凯文对陆津南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追上了楼。
黎施宛看了看陆津南,低头把做好的一杯冰美式端到台面上。
“给你的。”
“哦。”陆津南有点意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相顾无言,他忽然想起什么,说,“很不错啊,阿姐教你的?”
黎施宛也在这时出声,“那是……?”
“我姐夫。”陆津南注视黎施宛,“O记麦Sir。”
黎施宛神色似乎有一瞬紧张,陆津南不动声色。
“你们一家子警察啊,好厉害。”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