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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九九年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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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她才煮面吃的啊。可是她问“好吃吗”的时候,他竟什么也没说。
陆津南问阿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阿肯意识到失言,自责地说:“南哥,其实我应该向你坦白的,阿宛是我老妈福利机构资助的学生,我十岁就认识她了,后来她和我念同一所中学,常常见面,就成了很好的朋友。可是,家里不想我和阿宛走得那么近,我被迫转去男校,和阿宛断了联系。”
陆津南“哦”了一声,反应出乎阿肯意料。
阿肯小心试探,“总之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现在距昨天还没过多久,我应该还可以补救吧?”
“生日过了就是过了。”陆津南轻声说,“十七岁啊,那你们认识快十年了。”
阿肯也觉得不可思议,“啊,竟然快十年了。“
喜欢阿宛,是阿肯多年埋藏在心的秘密。但有多喜欢,阿肯现在也不确定了。
为了阿宛能继续拿奖学金,阿肯答应母亲不再去找阿宛,他们有好几年,除了圣诞节问候,完全没联系。阿肯觉得自己很不够胆,不敢违抗父母意志,就连偷偷报考了警察之后也没有去找阿宛。而现在,能再见到阿宛,继续见到阿宛,阿肯渐渐又想起从前的感觉。
阿肯喃喃自语,“不管怎样,我相信阿宛内心没有变,还是我原来就认识的阿宛。”
陆津南若有所思地点头,跨上摩托车。他忽然说:“上车吧。”
阿肯讶异,“去哪?”
“生日要和朋友一起过,对吧?”
阿肯慢半拍,欢呼着上了后座。
*
佐敦深巷的咖啡店打烊了,“poem”字牌亮着,还有二楼饭厅窗外垂下来的一盏玻璃灯。
落停摩托车,稍稍往上看,三楼窗户没亮灯。
“你愣着做什么。”陆津南提醒后座紧紧抱着他的人。
“哦、”阿肯松了手,朝楼上小声喊道,“阿宛……阿宛?”
“谁听得到啊。”陆津南笑,朗声道,“黎施宛!”
阿肯有样学样,一边害怕周围居民传来骂声,一边高声呼唤。
三楼亮起黯淡灯光,窗玻璃被缓缓台上去,少女的脸出现在窗格中。
“……什么啊。”看见楼下的人和车,黎施宛困惑不已。
“阿宛。”阿肯羞怯地挥了挥手。
陆津南摘下厚重的头盔,用手肘撞了阿肯一下,阿肯轻咳一声,朝黎施宛唱起歌儿来。
“Happy birthday to you……”
陆津南轻蹙眉,嫌阿肯声音太小,他帮衬着唱道:“恭喜你!恭祝你福寿与天齐,恭祝你你生辰快乐,年年都有今日,岁岁都有今朝……”
黎施宛觉得莫名其妙,却是笑弯了眉眼。
陆津南看见那双眼眸,心想怎么会这么澄澈明亮的眼睛,轻盈又神秘,犹如水中倒映的星。
隔壁楼老伯、对街楼失业的师奶接连开窗骂衰。陆津南回说,抱歉抱歉,但今天是他们阿宛生辰,才不会衰。
楼上窗户看不见人了,阿肯说:“阿宛不见了,南哥,不会是你唱得太难听,把人吓跑了吧!”
楼下的侧门便开了。换了男人另一件旧体恤的少女走出来,披头散发,眼下有淡淡的睡眠不足的青痕。
“今天才不是我生日。”黎施宛看着男人。
几步之遥外,路灯昏黄的光斜映在他脸上,她这才第一次见到他似的,看见他压着深眼窝的眉毛,他挺拔的鼻梁和有一个凹窝的下巴。
他单手掌着机车油门,单手搭在头盔上,长腿撑地,一点不像警察。
只有穿制服的巡警才开警用摩托,他们被街头烂仔笑话,还被自己人笑话,想有型也没法儿。
所有CID探员都得从巡警做起,期满两年才能调职。黎施宛想,陆津南做巡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有型。他开摩托,拿警棍执法,一定有好多浮夸浪荡的女人特意调笑他。
“九月二号,”陆津南抬腕看表,“过了两个小时,四舍五入不还是你生日。”
黎施宛不由得放缓呼吸,“有你这么算的嘛?”
“阿宛,我有礼物要给你。”阿肯说着走向她。
他抱了几本书,刚从打烊了又专门为肯少开门的书店买来的。他陪她过生日的那几年,每年都送书。
她说书是一切,只收这个。
阿肯给黎施宛数,伍尔夫文集,阿加莎的小说,波伏娃的……
“我已经不看了。”黎施宛说,“但还是谢谢你,阿肯,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
陆津南在不远处看着,觉得灯下尘埃就像是香港不会落的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温柔地拥着少男少女。
他忽然感到,这才是黎施宛的样子。她本来应该好好念书,和朋友一起庆生,而不是满身泥泞与血迹,张牙舞爪地向他人释放敌意。
“阿肯,”陆津南轻声唤道,“我载你们过去吧?”
先前阿肯说了一路,他过去在学校附近的糖水铺给黎施宛庆生。糖水铺营业到夜里两点,现在应该打烊了,但阿肯还是想遵照“传统”,回故地,叙旧情。
阿肯没想到陆津南会帮他提出来,欣然应“好啊”,回头见黎施宛抿紧唇角,他踌躇道,“你不想去?……是不是打搅你了?”
“没有。”黎施宛朝陆津南瞥了一眼,“我是觉得,坐不下吧?”
“试试看啊。”陆津南淡淡笑着。
陆Sir对爱车了若指掌,给出的解决方案就是往后挪一点,让黎施宛坐前面。
黎施宛再次攀陆津南肩膀上了车,双手撑着油箱部分的漆黑金属,保持比较端正的坐姿,可背部仍若有似无地碰到陆津南胸膛。
从旁来看,娇小的黎施宛完全窝在陆津南怀中。阿肯上了车,听见油门轰响,顾不得前座的阿宛,猛地环住了陆津南的腰。
黎施宛因此和陆津南隔出距离,可由于惯性,她上身往后倾,后脑勺抵在了他肩颈上。
柔软发丝蹭着他喉结。
陆津南把头往旁边,嗓音比方才低了些,“你……”
“什么?”
不知为什么,黎施宛立即回话。陆津南什么也没说出来,瞬间空出一只手,将她的头往前按下去。
她不满地拂开他的手,“不会说话啊!”
后座的阿肯好奇问:“怎么了?”
“没什么。”陆津南又对黎施宛说,“怕你听不见。”
“我有耳朵。”黎施宛顿了顿,哼声,“不像你。”
“我怎么了?”陆津南不解。
黎施宛不说话了,保持勾身的姿势看着前路。繁华夜城,灯牌好似金鱼一样从他们头上有过,风吹起她的发,她感觉到发丝轻拂着陆津南脖颈和夹克。
是不是每个少女都幻想过,在还不能完全见世界,就以为自己身处生命最悲惨时刻的时候,期望有一个人能带她逃离。
至少十四岁的黎施宛幻想过。
十七岁的黎施宛,已不再有不切实际的追求与幻想,生日愿望也只是想有一个人载她兜风。
黎施宛想,应该算是实现了吧,生日愿望。他没有听到,但是为她实现了。
她在心里说谢谢,不想让他听到。
*
骑车来到阿肯所说的糖水铺,却见大楼围了半边绿幕,一楼铺面墙上、卷帘门上漆着红色大字——“拆”。
阿肯失望极了。
“原来一个世纪的终结,什么都要改头换面。”黎施宛呢喃。
陆津南听见,说:“这是什么歪理。”
黎施宛没理会,对阿肯说:“走吧。”
最后什么也没做,阿肯遗憾地揽了一辆的士回半山豪宅。
陆津南带黎施宛回家,路上经过夜市,他说想买点宵夜。在黎施宛惊诧一个人吃了晚饭,还要吃两顿宵夜之中,独自往绵延不绝的摊位走去。
没见蛋糕卖,只找到钵仔糕。
陆津南端着向老板讨来的带小碗的钵仔糕,回到路口。
停泊的摩托车旁不知何时多了三两个年轻尚轻的烂仔,站没站像,摇晃着,手里的嘴里的烟也摇晃着。
“穿男人的衫,在这里等男人啊?”
青年们一阵大笑。
“多少钱,出个价,也陪陪我们咯。”
“是啊,把衫给你穿啊!”
黎施宛混过的场子不在少数,一看他们就知道是只会装模作样,不敢真的动手的衰仔。
她不予理会,连白眼都懒得给。实在是被扰得烦了,才出声说:“你们再不滚,小心差佬抓你们去警署写检讨。”
“你威胁谁啊,知道我们是谁吗?”
黎施宛朝远处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淡淡道:“没看出来,谁?”
“我们是——”
“收声!”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青年们愣怔看过去,领头那位不悦道:“干什么,少管我们‘猛虎会’闲事!”
听见他们社团名号,黎施宛笑出了声。
陆津南看向她,微微蹙眉,有些生气,也有些担忧。
黎施宛立即作出委屈模样,“阿Sir啊,这几位大哥教唆我卖-淫,我要是不照做,他们非缠着我不走,你讲我该怎么办?”
“教唆卖-淫?我还说你假扮差佬!”青年趾高气昂道,“让开!我们‘猛虎会’,你得罪不起。”
陆津南不接腔,问:“谁是主犯?”
“他啊。”黎施宛指领头那位。
“你得跟我走一趟,你们几个也是。”陆津南说着从后腰拿出一幅手铐。
青年愣神,“你假扮得还蛮像样,你是她男人?我话你知——”
“我没开玩笑。”
陆津南左手还端着淡蓝啫喱的钵仔糕,就像玩笑。可青年们都噤了声,而后拔腿狂奔,做鸟兽散。
陆津南冷下来脸来,气场压迫人,可怖极了。
“你……”黎施宛其实也有点吓到,缓了缓说,“为什么放他们走。”
陆津南周身戾气忽然消散,将钵仔糕塞到黎施宛手中,“这个给你。”
手指相碰,起了微茫的静电。
陆津南搓了搓手指,揣起手铐,变出一支花火和打火机。
黎施宛愣愣看着他。
“捧好了。”陆津南说着将花火插进钵仔糕里,点燃。
噼里啪啦的火花炸开,闪烁着。黎施宛拿远了点,别过下巴。
陆津南看见她笑了。
今晚见她笑了好多次。
“生辰快乐。”陆津南说,“就当我给你赔不是了。”
“……什么?”
“之前对你那么凶。”
黎施宛忽地有些不敢看陆津南。垂眸,花火比想象中更快燃完,消失。
她抬手,用小拇指勾了一点钵仔糕,放进嘴唇抿了一下。
“喂,”陆津南诧异,要制止却是来不及,“不是给你吃的。要吃再买就是了。”
黎施宛抬头瞧陆津南,眼睛弯成月牙,嘻笑说:“又吃不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