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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九九年八月 ...
四喜/第二稿
作者:也稚
晋江文学网独家发表
第一章
野东西最知道危险何时会来临,台风要来了,它们急于挣脱铁链,凶猛吠叫从暗巷传来。
哪家死狗,再叫明天就给你剁了喂猫!楼上阿婆挑开窗户尖刻咒骂,回音兜在风里转,一整个街都听得到。
又窄又旧的马路上,传单从地上飘起来,落下,再飘起来,飞到灯箱上,似有大力推到了灯箱,而后屋檐雨棚发出呼啦呼啦声响。
“坤哥这出去谈生意,就出这么大的事情。”
“货找不回,等坤哥回来了怎么交差?”
“大龙,找了没有?”
“货丢了,人死了,我们都要有责任。兆祥,你们也让人看紧点。”麻将牌搓得稀里哗啦,满臂纹身的男人说。
对面那刀疤脸的男人看了看窗外,说:“雨这么大,也不知道坤哥几时能回来。”
“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窗外,雨落下来了。
瞬间滂沱,要将一座城倾倒。
*
穿越缥缈婆娑的雨线,重型机车引擎发出闷沉怒声。陆津南还未将车停靠,就有人顶着一沓报纸小跑过来。
“南哥。”
“现场什么情况?”
“好惨的……”阿肯缩了下脖子。
陆津南微晒,朝昏暗的楼房甬道走去。
过二楼转角,玫红灯光浸染墙壁和地板,男人女人的调笑声从斜上方传来。陆津南走上去就看见倚在门边吸烟的微胖女人,镇定自若,见惯了风浪似的。
阿肯说这就是按摩院老板娘,心姐。
老板娘由下到上打量陆津南,看见一张俊朗过分的脸,眯眼笑说:“这位就是重案组陆Sir咯?”
陆津南微微拢眉,问阿肯,“法医官到了没?”
“应该快到了。”
饶是这样的鬼天气,照常营业的按摩院也有两三客人。男人拉耸着脸坐在吧台对面的沙发上吸烟,女郎也都聚在吧台附近,轻声说话,翻来覆去看美甲。
无论这些脂粉客如何用轻浮态度掩饰,也捂不住慌张心绪。
方才,就在他们百无聊赖,或唾沫横飞,或汗流浃背的时候,有人在杂物间发现了死人。
八百年没打开过的夹层杂物间,门敞开着,恶臭扑面而来。老鼠四蹿,叽叽喳喳当尸体作游乐场。
叫作阿芬的女郎穿轻薄吊带衫,手里夹着烟,说话时唇角微颤:“我本来在旁边的窗台上吸烟,隐约闻到古怪味道,四下一看,就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缩在角落的女郎出声相讥:“我当时还在按摩床上快活,听见尖叫声,吓得瘫软,简直阴影!阿芬,你要不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喂!讲什么,我现在都想吐啊!”
阿肯说:“阿芬发现了死者,店里的人都过来看。报警的客人自称第一次来,当时吓坏了,就跑出去报了警,他说店里的人不想声张,不想他报警。”
“陆Sir,不是我们不想报警。”老板娘走来,想抚陆津南肩膀,被他躲开。她掸烟灰,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传出去,这个店还要怎么做啊……”
“你这个店,早就该查。”陆津南哂笑。
“陆Sir,话不能这么讲。你有你的活法,我有我的过法,大家都赚辛苦钱,我拢共这么爿店,要是没了,一家老小吃什么……”
“心姐,你要是都赚辛苦钱的话,我们这帮伙计就不用做事了吧?”
一行人走进按摩院,为首的男人此话一出,伙计们都笑了。
老板娘眼前一亮,迎上去,“凯文哥,怎么你们O记也来了。”
“当年把你老公送去坐监,我看今天就要好事成双。”男人有些痞气,若不是口袋别牌,根本不能让人相信是警察——O记(扫黑部门)高级督察,麦凯文。
“凯文哥,你真是好会讲笑。我老公半年前就出来了。何况,人死在我按摩院跟我没关系啊,我也喊冤。”
“心姐和兆祥都是‘和胜’的人,这间按摩院就是‘和胜’元老春伯送给两公婆的‘份子钱’,有人死了,我一点不意外。”凯文对陆津南说。
陆津南这才点头打招呼:“凯文。”
老板娘在其二人间看了看,说:“哦!原来陆Sir和凯文哥认识啊。难怪,我听说O记同重案组不和已久,怎么还都来。”
“什么凯文哥,谁是你哥。”凯文笑着推开老板娘,往杂物间走去。
老板娘忙跟上去,改口道:“麦Sir,你们这样来来回回走动,不嫌臭乜,让人赶快把尸体弄走吧!”
O记与重案组不合,由来已久,但凯文和陆津南是个例外,因为凯文是陆津南姐夫哥。
深夜,按摩院现场拉起警戒线,警员们拍照取证,姗姗来迟的法医官小姐将尸首带走。
“收工。”凯文说,“台风要来了,你早点回去看看你阿姐。”
“你呢?”陆津南问。
“我不了,下次吧。Joe仔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也好。”
*
风迎面刮过,陆津南停好摩托车,推开镶扇形玻璃的黑桃木门。
门上铃铛响了一声,应和铺面复古风情。
陆津南放下超市袋子,摘下头盔,抖了抖皮夹克上的雨水,手上钥匙串叮当作响。
防风面罩映出泛浅紫色灯光的鱼缸,热带鱼想透过玻璃游过去。他随手敲了下玻璃,穿过咖啡座,朝楼上走去。
沿街楼屋,一楼是咖啡厅,二楼就是住家。门口放置旧沙发,门敞开着,客厅光景一览无余。
陆津南换鞋进屋。
“阿南,你回来了?”未见人先闻声。
“东西我买回来了。”
“怎么才回来?快帮我把这个灯取下来。”
陆韵诗单腿跪在一个藤编伽罗椅上,半身探出窗外,手握晾衣叉,倒腾屋檐侧壁一盏玻璃吊灯。
“不是让你提前收工,这么大雨……”话是这样说,陆津南作为名副其实的二十四孝胞弟,将陆韵诗拂到一边去,手撑着窗顶,踩上窗框,几乎整个人悬在外。
动作快到陆韵诗未能看清,她惊呼:“小心一点!”
陆津南伸手一勾,一绕,固定结实的玻璃灯盏便吊在了他的手中。他提绳把灯递进窗户,陆韵诗宝贝似的接过来,拿抹布擦拭玻璃盏的风琴褶纹。
“这个灯比老爸年纪还大,遇到这种天气,真是受苦了。”她说。
“它受苦?我看你才遭罪。”
陆津南轻轻跃下窗户,“厨房有剩下什么吃的没?”
“给你留了碗汤。”陆韵诗抬眼笑。
“多谢阿姐。”
“少来。”陆韵诗说,“不过你小声一点,老爸他们已经睡了。”
“今天没什么吧?”
陆韵诗扬眉,“能有什么?”
陆津南顿了顿,“刚才我还碰到凯文哥了。”
陆韵诗作势打他,“去喝你的汤,话多!”
待陆津南去厨房,陆韵诗又走过来,打探,“他不在家照顾Joe仔,跑出去干什么?”
“哦,油麻地那边出了点事,总台calling,我离得近,就去了。”
陆韵诗惊讶,“出了事?你怎么不早点讲?我说你怎么出去那么久,担心死我了!”
“没事,这个天气,多多少少是会出一些状况。”陆津南拍拍家姐肩膀,“你也早点休息吧。”
*
九龙半岛,尖沙咀以北,油麻地以南,有片区域叫佐敦。位于佐敦旧巷的这爿老楼,原是陆津南母亲经营的茶餐厅。
这些年,老街坊陆续搬走,老餐厅经营状况惨淡,陆韵诗便大刀阔斧改成了咖啡厅。装潢陈设讲究,前不久还有周刊记者来采访过,刊在杂志一角推介给本埠时髦男女。
店里不止卖咖啡,晚七点半后开始供应鸡尾酒,偶尔还有主题日或派对。招揽来的也都是那些新派的,叫英文名讲英文的青年。偶尔陆津南在店里帮手,常有格格不入之感。
台风森姆登陆,天文台发布八号风球预警。全市停工停学,咖啡店从今晚开始闭店。
没睡几个钟头,陆津南就接到传呼。就是世界末日来了,他们警察也要上岗做事。
他下楼,看见在饭厅吃早茶的老翁和三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早见怪不怪。
“要出去啊?”陆孝文问。
“有事。”陆津南说。
女人端起一笼屉春卷说:“吃点东西再走吧。”
陆津南摆手,推门,又回头说:“阿爸,把灯都打开吧,免得家姐看见了,又有话讲了。”
陆韵诗说这种天气,灯要开得亮,心里才踏实。承自逝世的母亲,她喜欢明亮。
三个月前,陆韵诗鼓励辛苦了一辈子的老爸休一个长假——其实是以免整日无处可去,坐在吧台角同年轻客人吹水絮叨。
去旅行本来是一件好事,哪知父亲从东南亚海岛回来后,身边多了位越南女人。
父亲执意和女人结婚,陆韵诗放话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老陆先生受人尊敬一辈子,到底不愿闹得鸡犬升天,让街坊看笑话,他和陆韵诗各退一步,暂时不办手续,但让女人住进这个家。
陆津南没想过平凡的家有朝一日会成为摩登代表。陆韵诗却讲这不是第二春,而是上当受骗,新闻上屡见不鲜。
陆韵诗时刻堤防越南女人阿凤,钱柜、保险柜换了新锁,时常找不到的账簿从此好好放在抽屉里。
时至今日,没见家中丢什么东西,倒是咖啡厅多了位帮手。
一边是和丈夫分居,准备离婚的家姐;一边是和认识没几天就同居的女人,试图结婚的父亲。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很悬疑推理,日常里写剧情,玩了一点TVB经典哏XD
——
初稿于2021年9月发表。
第二稿于2022年3月发表,略作修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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