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9、第六六五章 九地禁渊 情疆眷侣, ...
-
六六五、九地禁渊
向婠一声哑叹,哀似云絮,飘回六年前初雪夜的熔丘。
奉高凡之命,向婠当夜不再去管那些试药失控的新蜕。于是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新蜕便疯涌进关押徐氏战铁的甬道,一路撞开了拦路的看守,在石壁上找寻新的木纹——牢门上那些镂空嵌入的木网,便成了他们的新目标。
他们蜂拥而上,以肉拳狠砸木嵌,竟硬生生破开了牢门。几名守卫扑上去阻拦,都被力大如狂的新蜕重重甩飞,凌空砸在石壁上,有些当场就晕了过去。
很快,整个牢区大乱。
守卫高嚷着“抓住药盅”,吼声此起彼伏。乱战中,火油灯不幸被殴斗的乱风扑熄数盏,整个甬道陷入黑暗,不断有人影在漆黑中冲撞,盲杀作一片。
终于,几道黑影冲出拦阻,用抢来的刀砸断了徐明阳那间囚室的锁链。
破门的那一刻,徐明阳只愕然了一刹,就纵步冲出了牢房。
他顺手从一被打昏守卫的手中捡过短刀,反手砸开了隔壁那扇牢门。那牢房里关押的是徐氏的一位长辈,一见来救自己的竟然是少族长,立刻便紧跟出来。
随即两人合力,将四周牢房中的嫡系铁匠全部释放了。
“我得去救阿九。”徐明阳蹭了一身的泥污,只那双黑眸在幽暗中熠熠发亮。
旁边一嫡系劝道,“也不知焉氏少族长被关在哪,您先逃出去再说吧!”
“不行!”徐明阳厉声拒绝,“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
说罢,他掣刀紧握,折身逆行。
几名嫡系紧随其后,其余则四散寻找出口,顺便扫清沿途路障。
分头行动后,众人很快再度散进黑暗中。
可没想到,找到焉同的过程竟十分顺利。
第一个发现他被关押牢室的人,正是徐明阳。
门锁被斩断的那一刻,焉同闻声一怔,回头时,以为自己还在梦魇中。
他没敢往前,甚至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阿九,是我。”
“尺臣哥哥……”焉同的眼神愈发空茫,脱口问,“你找到他们了吗?”
“找到谁?”
“族人们。”焉同反反复复,只念叨四个字,“茕海崖顶,茕海崖顶啊!”
他以为这些突然闯入梦魇的至亲,都是从天沟的墓土中飘然到此,想看望自己一眼的离魂。
“我还活着,阿九。”
徐明阳冲上前,一把搂住了那副气孱骨削的身体,扣住了那只僵冻的手。
焉同却不敢反握,生怕这一握,握住的只是无数个魇梦中,茫茫然一团空寂,再睁眼,看到的依旧是那堵生潮泛冷的石墙。
可当一滴热泪砸在眉心,他猛地一颤,心口好似一瞬间化开了。他勇敢抬眼,撞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眸,那是以往无数次梦魇中,他从来不曾看清的光亮。
霎时,一瞬惊芒在焉同眼中乍现,他刹那间醒神。
他这才万分笃定,此刻正搂紧自己的人,是真实的,不是梦。
焉同用嘴唇小心地贴上了徐明阳鼓动的颈脉,感受到那处皮肤下流淌的血热,不禁笑起来,“尺臣哥哥,当真还活着。”
他这才收紧双臂,用力搂住了对方的脖子,恨不能将自己嵌进这具血肉里。
徐明阳重重地“嗯”了一声,想与他叙话,却也心知此地不能久留。
又因焉同长久戴着脚镣,脚踝的皮肤早已被镣锁反复磨破,淋漓见骨,根本走不快。徐明阳当即斩断了锁链,毫不犹豫地将他背起,转身便朝外疾奔。
甬道逼仄幽邃,焉同伏在他背上,贴近他耳畔,只想用这短短一段通途,讲完与他分别后的这些年里,自己所遭遇的一切。
他说起了天沟、茕海崖、灯笼苑……声音轻如呢喃:
“阿涫是在我怀里睡着的,我哄着他,唱了我们的族谣……没让他看见。”
徐明阳步子一顿,深深地吸了口气,嗓音发干,“嗯,阿九真乖。”
“不知道逃出去后,还能不能找到他们。”
一滴泪顺着徐明阳的侧颈滚下,烫得徐明阳心口犯疼,“一定能的。”
几人越往深里走,甬道就越是静谧,半点不似发生过惨斗。方才一路撞见的那些“行尸”也都消失了,只剩下凌乱倒在原地的守卫,或死,或人事不省。
徐明阳与焉同简略讲述了他们逃狱的经过,当说到为自己砸开牢门的那些“疯子”时,他不禁面露疑惑,并不确定那些人到底怎么了。其余几人相继补充,有人还提到,方才听见守卫高喊“抓药盅”,却不知那所谓“药盅”指的是什么。
——“是人。”
焉同在“灯笼苑”禁足养伤的早两年间,曾听同样在那里饲蛊的向婠提起过什么是“药盅”。
——“他们是在试药。”
焉同蓦地回头,只见漆黑的来路上一片死寂,似有无数鬼影追蹑而至,就快将此处黑暗一并吞噬了。
顿时,一股恶寒直逼百汇,让他不自禁打了个颤,“走,快走!”
然而,正当徐明阳刚要提步,一股阴风从他们身后灌入。徐明阳猛一转身,就见方才还在谈及“药盅”的几名铁匠,此刻全都莫名其妙僵在了原地,怎么叫都不应。幽暗中,这几人好似被流泥一瞬间铸浇成了石塑,变得死气沉沉。
下一刻,毫无预兆,三人齐齐举拳,朝徐明阳砸来!
徐明阳没设防备,被其中一人的拳头重重砸中肩头,一个趔趄,竟将背上的焉同甩了下来。他急于去扶,未料后背再次落空,被那三人蛮力撞来,整个人掀飞出去,狠狠砸在了一扇半开的牢门上。
焉同见状,随手抄起墙根一把短刀,以钝刃反手挥砸,干脆利落地阻断了再度扑杀过来的三人。徐明阳爬起身,拧嗓一声沉吼,是其中一人的名姓,可那人非但不见醒转,反而朝徐明阳再次杀过去,宛若与他结过世仇。
厮斗间焉同看清,那几人眼中似都有火翅一般的东西隐隐闪烁。
他立时反应过来,这几人应是中了蛊!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蛊,只知不能硬拼。于是,他刀柄横掣,狠狠砸在一人后颈,又用左脚反踹另外两人,一套连招,疾风一般,总算将徐明阳从三人的围杀中短暂解困,拽起他的手臂,转身就跑。
两人一路在甬道里穿行,不敢停顿半分。
当他们终于跑至熔丘正中的那方兵砚,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愕然一惊。
就见方才被徐明阳释放的那些嫡系铁匠,此刻正在自相残杀。一方清醒,一方蛊控——蛊控者正往亲众身上疯扑,清醒者却不敢还手,只得硬生生受虐。
片刻,鲜血就将兵砚染红了,不少人惨死在了自己族亲的刀下。
周围飘散的异香越来越浓,就如一张看不见的索命网,无死角地笼罩高台,死于尖刃下的铁匠化作一道道血色残烟,沦为兵砚上一滩滩足以化骨的浓墨。昔日铸此练兵台,今日化作九地之下的万尺坟场,絮腥飘浓,唯余不见天阳的鬼杀。
“两位族长,跑啊!跑!!”
声声惨啸,让闻者肝肠寸断。
吼声戛然斩断在刀斧砍下的刹那间——有人皮开骨露,有人残破半身,血尸越来越多,堆陈在上,支撑兵台的一百零八尊石虎身,淋漓着任莽亲伐剿的鲜血。
焉同和徐明阳却压根儿没听清醒族人的劝告,第一时间便冲上了兵砚。
可真当他们面对被恶蛊操控的族亲,与其余人反应一样,他们根本下不了死手。中了恶蛊的族亲不认人、更不要命,即便两人以重拳恶砸、以钝刃反击,他们依旧不晕不倒,哪怕断臂折骨,也还是要扑上来撕啃。
转瞬,徐明阳就被十几人团团围杀,焉同想要施救,却根本冲不进杀围。
惨战中焉同逐渐发现,不像徐明阳和其他铁匠,自己并没有被中蛊者围攻。
“阿九,跑!!” 徐明阳显然也发现了端倪,恶战中对焉同大嚷。
一时间,怒吼、嘶喊、劝阻、惨叫……在焉同周围炸响。
他垂下刀,踽踽一道孤影,僵立于兵砚中央,行将就木。
那些疯杀的血影,不断在他周身惊掠而过。鲜血似在他脚下绽开无数股花泉,环高台四周,瀑布般淌下。一声声“活下去”变成了凌迟他的残刃,他自觉,已化作雪谷中终年皑皑的雪山,一身雪衣,淌作族河,溺葬着山脚下的万千血肉。
“你们,为何不杀我?”他喃喃自问。
然而,没有人碰他,连一根手指都没碰。
他整个人就好似在这方万虎托哮的兵台上隐遁了。目之所及,还似那年茕海崖顶,一个个焉氏族人倒在莽莽血疆上,只他一人置身事外。
……
突然,兵砚下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撕破了拼杀的惨叫,钻进焉同耳蜗。
他蓦地抬眸,就见向婠就站在甬道尽处,正端目注视着自己。
他旋即跃下兵砚,直冲至向婠面前,挥刀便朝她身上砍去。他恨透了这养蛊为祸的女人,恨极了这九地下的炼狱,更恨这般无力的自己。撕心裂肺的怒吼从胸腔挤出,每一刀劈落,都似替亡魂索命。然而,那些赶来的巡兵怎能容他轻易伤及尊贵的巫祖,不过数个回合,焉同就被他们死死摁住。
“给我解药!”焉同奋力抬肩,欲冲开四人的合力钳制。
“醍醐,无解。”向婠冷漠道,“小子,交出主人要的焉氏兵谱,以后随我左右,老婆子可将毕生衣钵传给你。”
“别恶心人了。”焉同轻声冷笑,“有种杀了我,书,我已经咽了。”
向婠不愠不怒,冷啧一声,看似有点惋惜,“你瞧瞧你如今这副样子,一身的伤,脸上也刮花了,都不漂亮了。”
此刻的焉同身着囚衫,褴褛破落,脸侧、手腕、足踝、心口,尽是血污。一路恶战至此,他早已精疲力竭,喘息时咳出血丝,顺着颈侧滴落在地上。可即便如此狼狈,他的后脊依旧直挺如松,宁肯被雪盖压至骨碎,也绝不主动弯折。
“主人说得没错。焉氏少族长,恰似茕海崖巅的一只折翼鸟,眼睁睁看着族中飞鸟一只只振翅而起,却都因折翼,跌落深谷。他却还执意飞出去相救,全然不顾自己羽翼尽失,早已无力腾空。冥顽不灵,怎么就是冥顽不灵呢!”
向婠凝视着焉同,如同端详着掌心一只垂死挣扎的蛊蝶。喘息间尽是恼怒,却又夹杂着一丝怒其不争的惜叹——既恼怒于他到死都不肯低头,又惋惜于他的通透和灵气,不能成为自己的传承。
这个被迫跟随她四载,心如软绸、却又坚贞如玉的年轻人,从始至终,半分没被她“好为人师”的真诚打动,甚至无一刻不将自己视为死仇。
“我再说一遍,交出兵谱。”向婠眼神恶毒,话音却暗含一丝央切。
“绝、无、可、能。”焉同抿去齿间鲜血,一字一顿。
向婠发出一声无力的哀息,抬手指向兵砚,“那你回头看一眼呐……”
焉同挣扎着回头望去——就见此刻血染的兵砚上,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团团围杀中缓缓站起。那双方才重逢时,还澄澈晶亮的眸子,此刻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洞麻木,和那些中了恶蛊的族人一样,不见一点生机。
“明阳……”
突然间,徐明阳双眸溺血,两盏鲽羽在他瞳孔中振翅一闪。
焉同浑身一僵,下一刻,拼命挣扎着试图挣脱桎梏。扼住他的巡兵得了向婠令,立刻松了手,焉同旋即箭一般冲上了兵砚,一把攥住徐明阳的臂腕。然而此刻,一股更浓烈的异香飘入鼻息,徐明阳就像是瞬间被一道无形指令唤醒了,大力甩开焉同的手,悍然挥刀,朝身侧一名清醒铁匠的后背劈了下去!
“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焉同来不及寻刀阻止,只能拼着血肉之躯,往徐明阳的刀刃上撞去——“噗呲”!利刃划破囚布,顷刻在他左肩划出一道血痕,虽不深,涌出的鲜血却也将囚襟洇透了。
他并没感觉到疼,踉跄着上前,试图唤回沉沦蛊厄之人的意志——
“明阳”“尺臣”“十哥”……
一声声,一次次,嘶哑痛苦的喘息在高台上的血雾中碎裂成点点斑纹,也烙刻出二人间咫尺之距的天远。
“阿峭……”
——直至唤出那一声,徐明阳还在襁褓里时,他母亲给他起的乳名。
正是最后这声惨弱无力的低唤,堪比惊蛰的春震,激了徐明阳一下。
徐明阳木讷地别过脸,无措茫然。当看见焉同左肩洇出的鲜血时,他眸心忽地一闪,蝶羽竟短暂隐去了!随即他刀尖向背,竟在恶蛊腐蚀心识的重要关头,强逼着自己从正将投入的恶战中退后了半步。
原是醍醐蛊尚未在他眸海中彻底扎根,尚存一丝‘人’的理智,他拼着强大的意志力,短暂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是我,伤的你?”徐明阳的声音撕裂痛苦,近乎鬼泣。
“不疼……”焉同卷起残破的袖襟,刻意挡住了左肩的伤,“你不是有意的。”
下一刻,毫无防备,徐明阳竟反手一刀,扎向自己胸口,透骨后还不算完,他竟将刀刃直插向后,带着身体退后几步,直接将自己钉穿在兵砚旁的一尊石虎上——心血浇王刻,淋漓猛虎身。
“徐明阳!!!”
焉同眦目欲裂,大叫着扑过去,却没能阻止。
痛苦的惨叫盖过刺耳螽鸣,回荡在九地之下。
他清晰地看见了徐明阳那双血眸中,漾起自己的残影。
“阿九,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我没有力气了。”
“换我抱你吧。”
“你别靠近我……”徐明阳双目失焦,痛苦伤喘,“下辈子,我定会去找你。”
“……可我不想等那么久。”
谁知道阎王他老人家会不会耍什么花招,判笔一挥,下辈子再将他们送到天南海北两处胎门,永生不复相见。
“为什么每一回,我都要听你的?”
焉同不甘不愿地发出呢喃,“你让我逃,我便逃;你背我走,我就要走;你让我等你,我还要等到下辈子去?”
“我也是有脾气的。”
折了翅膀的孤鸟,也有自主选择坠落的权力。
正当焉同要手起刀落,将自己一并了结,一道掌风砸下,将他砸晕在地。
香息散尽,中蛊者眼中的蝶羽暂归胆房,这场自相残杀的惨战才算暂时告终。
高凡从甬道中缓步走出,望着兵砚上无声泛滥的血海、堆高的横尸、和一众魂魄抽离的“行尸”,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小绾,这事你做得很好。自今日起,饮血营不再是我等唯一倚仗,醍醐蛊‘三试’既成,可以全兵投用了。”
向婠不禁敬佩,“还是主人有魄力,竟然只将那些‘药盅’作为引子,却用被他们无意间释放的徐氏战铁,完成了醍醐蛊的最终试炼。”
高凡莞尔,“毕竟,徐氏战铁不比焉氏,其构成太过于复杂,唯有经徐明阳的手亲自释放的嫡系铁匠,才是徐氏战铁内部的死忠精锐。而这些人,单单凭极刑拷问,是筛不清的;直接遣人释放,又太过于刻意。以焉家那小子的心思,稍一琢磨,就能发现破绽。唯独用你纵蛊试药的这场‘失误’做局,方能规避所有奉献。此局看似步步疏漏,可疏漏多了,就不存在疏漏了。”
向婠恍然大悟,“以死局收劲兵,还是主人高明。”
高凡收起笑,眉间隐隐皱起,“这些死忠铁匠,始终是熔丘的隐患,只要他们在牢中一日,我们就要布散兵力,看管他们,稍有不慎被他们逃出去,就是前功尽弃。这些人战力勇、同心睦、毫无弱点,还始终将主家奉为信仰——这种乌合之众最难驯服了。这些年,无论我们用尽怎样的手段,都无法彻底撬开他们的喉舌,那徐明阳更是冥顽不灵的倔种,软硬不吃。与其长年同他们枯耗下去,倒不如物尽其用,抬一抬他们在熔丘存活的‘价码’。”
向婠盯着倒在血泊中的焉同,生出几分怜惜,“就不能留一个给我吗?”
高凡知她所想,却并不挑明,“我与你相识多年,还从未见你对何人生过偏袒。”
向婠在高凡面前说话向来直白,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恶,“他同那些粗鄙丑恶的世人不一样,他和年轻时的我一样漂亮。”
高凡语重心长道,“你还是老毛病,选一个传承人罢了,总爱以貌取人。从前选过不少,也杀了不少,都是看上没几日就不喜欢了,怎么就焉同特殊。”
“谁知道呢。”向婠模棱两可道,“估摸着,他就是我遇见过最好看的一个,看过了他,我就看不上别人了。”
听了她这话,高凡的脸色逐渐沉郁,“那就再想想办法,先把他肚子里那本书给我掏出来。否则,你我得不到的,也不能留给后来人。”
向婠蓦地转头,“后来人?您是指……”
高凡笑了笑,未答。
再后来的一段时日,焉同仍旧被关押在原先那间石牢。
隔三差五,便会有人将他押往兵砚,逼他亲眼目睹中了醍醐蛊的嫡系铁匠,反复进行识纹试炼。巡兵们会为“清醒者”换上绘满青色藤纹的麻衣,任他们挑选兵刃,赶上兵台,陪着被香引唤醒的“蜕”练刀。
清醒者自然不是那些“蜕”的对手,只因面对同族,他们根本下不去手。
于是一方兵砚上,硬生生切割出水火不容的两方绝地。
绝地之上,有父子相杀、兄弟反目、师徒成仇,还有昔日无话不谈的挚友,只因一方成蜕,另一方心慈手软,最后,清醒一方只能惨死在挚友血淋淋的刀下。
那段时日,每一场结局既定的厮杀,都是对清醒者的凌迟。当蜕举起尖刀,无情地刺入清醒者肺腑,拧绞出血热和肝肠,那鲜血喷涌的一幕幕便会毫无预兆地同时跌入焉同的眸海,一次又一次磋磨他的心志,逼他眼睁睁看着同族至亲自相残杀而死。
“把焉氏兵械谱交出来吧,你和他们就都能解脱了。”
每每这时,一旁的向婠总会故作怜悯,假惺惺地好言相劝。
——“少族长,不要交,不能交啊!!”
——“我等死不足惜,您务必保全自己!!”
——“一定要活下去!!”
兵砚上,清醒者声嘶力竭,对焉同哭喊。
焉同的眸光早已烧成两团血染的赤火,双膝撑不住残败的身形,跌砸在血台前。他的手脚被铁链牢牢拴死,不准他寻死、不准他自残,会有人保护着他,确保他完好无损地观赏完每一次试炼。
后来,那些清醒者的口舌会被绷带一圈圈缠死,勒到血肉模糊,确保他们再喊不出一句逆言,扰乱焉同每每将要动摇的心志。
自那之后,每当“试炼”的长鞭甩响,就只能听见焉同一个人的惨叫了。
三个月,日复一日。
油灯燃灭无数盏,人心动荡,意志难消。
即便如此往复,焉氏少族长也从未松口。
每当一名“清醒者”轰然倒在血泊,众人都以为他要承受不住时,再一转头,那对充血的眸火又会恢复坚韧。
“他太倔了,我无能为力。”
向婠用尽各种办法诛心,三个月,焉同却始终不曾低头。
《焉氏兵械谱》就是烙在他肚子里的一本无字书,哪怕豁开他的肚肠,一寸一寸地寻,也不会寻到半句字文。
“那便放弃吧。”高凡的声音并无任何愤怒,苍凉中带着些许憾然。
焉氏从上到下,每一人,都值得敬佩。
高凡惜才,也会于心不忍。
“您是当真于心不忍吗?”
向婠发出一声讽笑,并不觉得自己的主人会残存这丝缥缈的善心。
“自那人走后,您看待世人,都如看豺狼苍狗。”
高凡漫不经心一笑,看向倒卧在石牢中,早已精疲力竭的焉同。
“偶尔,狼群狗篱中也会冒出一两只懵懂幼兽,纯良无害,让人心疼。我也是凡人,怜爱过世人,只是如我这一生所见——世间利己者不计其数,除之不尽、灭之不绝,须得将烂透的人泥一寸寸刮净,方能重塑这方天地。这焉氏后人,本不必为人泥,奈何太过固执,偏要往死路上闯。罢了,就在今晚吧。”
这是九地之下的魂魔之铃,忽然间幽幽缠响,对折坠渊海的云天鸣鹤,重敲的一记丧钟。
向婠心一沉,对囚牢中的焉同发出一声长叹。
“无计可施,主人终究还是决定放弃他了。”
即便过去很多年,再谈及此事,向婠依旧感到遗憾。
“当晚,他便被巡兵灌下了一碗掺了醍醐蛊的粟米粥。”向婠缓缓讲述,“我没想到,他竟然很平静地就接受了,并不需要人捏开他的喉咙,往下灌。他知道自己的结束,明白主人要放弃他时,会对他做什么——既然得不到《焉氏兵械谱》,索性就拿他‘化蜕’这事反要挟徐明阳,看能不能再逼徐氏一次,拿到整本《铁碑秘录》。食蛊当晚,焉同提出了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靳王问。
“他想见一见他,哪怕是隔着一扇牢门。”
六年前凛冬,京畿瑞雪漫天。
染白了九山七桥的十里长堤,也为一艘艘乌篷船盖上了顶顶雪帽。
自兵砚血战时隔三个月,焉同被迫服下醍醐蛊的七日后,隔着那扇用木骨镶嵌的棂窗,他如愿再一次见到了徐明阳。
彼时的徐明阳刚从一场试炼中“醒”来,为了防止自己失去神智,误伤手足,他的手脚被自己用铁锁牢牢绑匝,全身上下都是勒伤。
乍见焉同,他开口询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有没有杀人?”
焉同抱膝倚在门边,两人此刻虽咫尺之遥,却也只能透过棂网上的花格,捕捉到彼此的一只眸眼。
“不,你不曾伤害任何人。”焉同语声笃定。
“你怎确定?”
“我清数过与你恶战后,自兵砚上走下来的族人,一个都没少。”
徐明阳长出一口气,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形容狼狈,刻意想别过脸去。
“你躲我做什么?”
“我胡子未理。”
焉同逗他,“你光着屁股在族河里摸鱼的样子我都见过,胡子有什么稀罕?”
族河……一说起族河,两人又一阵怅然。
焉同敛去笑意,正色道,“徐明阳,你我不能死。”
“是你不能死。”
“你也不能。”焉同纠正他道,“你我若死了,徐氏战铁他一个都不会留。你我揣在肚子里的这两册秘文,能灭世,也能救世。即便不能传承,也绝不能落进奸恶手中,只要你我活着,就能保全族根。”
“可我……”徐明阳难以克制颤音,满目惶然,“可我是疯的。早晚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伤害到你们……你看见过,我疯时的样子?”
焉同缓缓摇头,“他们不会轻易给我看的。这三个月来,他们逼我亲眼目睹了上百场徐氏战铁的厮杀,无一局有你。让你疯给我看,是他们的杀手锏,会留到对你我逼迫无果的最后一局——挟你,换《焉氏兵械谱》,抑或挟我,换《铁碑秘录》。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徐明阳一震,忙想从棂格探出手去,“你想做什么?”
焉同惨然一笑,指尖凌空描摹着棂格后满是担忧的眼眸,“你只需知道,阿九永远不会伤你。”
“他做了什么?”现实中,靳王谨慎问。
“他?”向婠惋惜,又似嘲讽地笑了,“那日是他最后一次,见世间金阳。”
头七过,纹蝶醒。
情疆眷侣,互不相识。
焉同在与徐明阳见面后当晚,便被巡兵捆着,带上了那张熟悉的兵砚。
那么快再见,徐明阳稍加思索,便猜到焉同也被种下了醍醐蛊。他这才恍然大悟,阿九口中那句“对你我逼迫无果的最后一局”究竟是什么。
——让你我疯给彼此看,便是他们的杀手锏。
那一刻,徐明阳当真疯了。
无须恶蛊控制,他朝兵砚上发出最无能为力的惨叫,那是堪比天沟血魂时的三叩三拜,还要绝望的嘶吼。
然而挟兵在侧,绝不允他惊扰快要破茧的“囚蝶”。他们立刻用血束缠紧他的口鼻,再用铁链拴牢手臂,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若铁链被挣开,就再换一条;血束咬断,就换成耐磨的皮革。直到将他捆成一个血粽子,强行按进一只盛满水的木桶。
头被迫按进水中的一刹那,深水灌进七孔,徐明阳双眸洇血。
透过桶壁上嵌好的琉璃小窗,恰好能看见兵砚上,此刻僵立无声的焉同。
这一幕,似曾相识。
那是少时一年天将晚,调皮的少年扬言要捉到族河上冻前最后一尾秋鱼。于是他从小舟上毫不犹豫跳进湍流。坐在船头的少年心急如焚,等了许久都没见他冒头,片刻后仍看不见浮影,他果断起身,纵身跳进了刺骨的冰河。
幸好,他们在水下相遇了。
清冽的水波比河面要缓,恰好准他们游向彼此,双手牢牢相握。那一刻,两个少年晶亮的双眸定定凝望着彼此,仿佛看见了倒映在水中的星阑。
然而此时此刻,还是他两人,彼此眼中再无晶亮。
一个被迫沉溺水底,一个则神思消溃,高置兵台。原本相依相偎的眷侣,一高一低,不远不近,却再也不是梦中人。
香息逼近,第一次被唤醒的蝴蝶焦躁难捱,在寄主眼中扑扇起火翅,妄图撕裂他的灵台,吞噬他“为人”的最后一丝理智。
果然,焉同的身体开始剧烈晃动,正在用强大的意志抵御这种吞噬。
“他真是不可思议。”向婠在旁观摩,对身后黑影中的高凡说,“将‘蜕’置于水中,能避免他们在香引袭来时被一同唤醒。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让徐明阳短暂不受锈兰香侵扰,亲眼看一看自己的爱人,活生生变成疯子。”
高凡惊讶于她的恶毒,不免赞叹,“得我心者,阿婠也。”
“主人谬赞。”向婠一声轻叹,“可惜这么漂亮的孩子,日后沦为蜕军,再也不能好好陪我说话了。”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也不知是欣慰,还是遗憾,向婠抬眸望天,无数次惊愕于焉同对自己的狠厉。
“那本该是一场绝无退路的杀局——焉氏和徐氏的两位少族长,互为佳侣,却被迫厮杀,看谁先低一低头。”
靳王从她眼中闪烁的一丝憾然中,看到了“得不到就毁之”的尖锐和刻薄,那从来都不是她自诩“惜才”的良善,而是人畜不分的脏心里,为饲养恶蛊滋生出的嫉恨和私欲。
“你要徐明阳和焉同自相残杀,彼此眼中蛊蝶识别的是什么纹?”
谈及此事,向婠颇为自豪,“那日我在兵砚周围点燃了千盏金灯,明火一点,刺目的火光会将他二人身上早已预备好的,用银丝暗绣的白衫,照映成金色水纹——明蝶得香引催动,识金纹而杀,断无纰漏。就似今日正午,天阳高照,在那位将军身着的雪既甲上,映照出的瀑纹。”
骤然,一声雪鸮哀叫,撕裂金阳。
“你说什么?!”
薛敬和小敏脸同时变色,蓦地望向来路显关的方向。
向婠得逞一般,仰头望向云峰。
此刻正午将至,足见数道金光刺破层云,净照显关皑皑雪峰。
她笑了笑,自觉拖延的时间差不多了,这才缓缓开口,“殿下此刻回马,兴许还赶得急,赏雪既甲在正午金阳下,如鎏金火瀑——三千尘甲杀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