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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8、第六六|四章 焚火抑尘 百世为聻, ...

  •   六六|四、焚火抑尘

      经年风霜成骨刻,美人皮面,经得起岁月雕琢,却重塑不了焚毁的容貌。
      向婠年轻时,确是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即便如今已年近古稀,即便她脸上只剩完好的半面妆,却依旧掩盖不住她当年娇容映雪的相貌。
      “我还道李大将军位高权重,不会轻易低头,没想到您的记性这么好,还能认出寄生在皇都下九层的蝼蚁。”
      李劼忍强忍颤栗,维持着他身为皇营总将该有的强韧和体面,赔笑道,“巫祖的名号在熔丘那可是响当当的,即便未曾谋面,经年来也有所耳闻。”
      向婠却对他言语间隐藏的深意,神色微妙起来,“响当当的名号?因为丑吗?”
      “……”李劼忍被她偏执古怪的重点弄得一愣,忙解释道,“自然不是,是说您操蛊的本事,天下一绝。”
      向婠发出嘶哑浑浊的讽笑,“我老婆子活了快七十年,刀山火海哪一样没蹚过,怎会不知,你们这些朝廷人肚子里揣的净是些花花肠子,最会颠倒黑白了,说句实话跟要你们命似的,还是我的蝴蝶好,漂亮、听话,还安静。”
      她从林藤后走出,步伐有力,瘦削笔挺,一点也不似年近古稀的老人。
      眼看着向婠一步步朝自己走近,李劼忍愈发惧怕,下意识问,“您到此,是……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言下之意:是他派您来了结我的么?
      向婠不置可否,“你应当庆幸,是我来,而非主上亲自到此。”
      李劼忍力竭赔笑,死到临头仍在竭力恭维对方,“裁断我这遗祸,根本无须他老人家亲自动手,派您来,都算折煞了。可他当真要杀我吗?来显关前,他曾暗地捎信给我,说只要我将手下人马变成‘蜕’,再用这些‘蜕’将靳王军在显关逼分三路,不让他们聚势汇军,我就能活。如今我已经做到了,把部下全都变成了‘蝴蝶’,完成了对他的承诺,他又怎能不守承诺?”
      向婠发出一声凄厉哑笑,“就连当今南朝执掌天权的皇族都不曾守诺,你却要我们这些苟行哀世的破落子来当圣人,李大将军未免强人所难了。”
      “……是我强求了。”李劼忍无奈一叹,“我知道,‘信誉’于他老人家来说一文不值。你们可以杀我,连同我的妻儿,可若那样的话,”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这里的秘密,你们可就永远别想知道了。”
      向婠十分欣赏李劼忍这种死到临头,还有心思要挟别人的“天之骄子”,知进退,懂分寸,比蝴蝶聪明,可惜此刻判错了人。
      “你这话若放在平时,是可以保命的,可惜今日遇到的是我——”
      毫无预兆,一只蜜虫倏地钻入李劼忍后颈。
      瞬间,一股麻痹脊髓的剧痛自他腰椎穿上脖颈,宛若利刃划破宣纸,顺着脊骨自下而上,生生将人剖开两半。他痛得凄厉惨嚎,在泥地里翻滚起来。
      向婠则在他跟前缓缓踱起步,一边走,一边抬手从林枝上接住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粉蝶。两指微一施力,乳蝶被她轻轻揉碎,淡粉色蝶血洇开在指腹,被她当做胭脂,慢条斯理地涂抹于唇间,权当是那一抹被雪水点花的妆粉。
      李劼忍的惨叫听进向婠耳朵里,实则与她指尖碾碎的灵蝶是一个声音,和皇家别院弹奏的宫廷吉乐没什么分别,都是造孽人世的膻腥,臭不可闻。
      没过多久,李劼忍已被那粒小米大蛊虫折磨得不人不鬼,起初他还强忍着,佯装视死如归,足以耐受极刑。然而只磨上半刻他就撑不住了,好不容易逮到个气口,尖声告饶,“我说,我什么都告诉您……”
      向婠随即召回了那只蜜蛊,耐心道,“我是代主人来问询的,本无意伤你,别太记我的仇,老太婆不欠人间债。”
      李劼忍昏昏沉沉,单凭本能点头,“您……您想知道什么。”
      向婠蹲下身,压低声音问,“去岁初秋一日傍晚,京畿下过一场百年罕见的大雨,那夜的刑部大牢逃走了一个要犯,是谁?”
      李劼忍十分狡猾,眼珠一转,立时发出一声假笑,反问道,“您竟然不知那晚从刑部大牢逃出的人是谁,您不是他老人家的心腹吗?”
      向婠的右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李劼忍笑意更深,揣着肚子里这点秘密,稍稍站回上风的意味,“您既是他老人家的心腹,就该清楚,那晚逃出生天的死囚是被另一个神秘人放逐的。他将那夜看守死牢的狱卒悉数毒殁后,从刑房正门堂而皇之地将人带走了。此事不止惊动了靖天城防,连同京畿和我这中京大营同样收到了追剿令,整个中京郡都在缉杀他们。您是想知道逃出去的死囚名姓,还是想知道将他救走的人是谁?”
      “我都要知道。”向婠的话音隐然透着威慑。
      “那可就是另外的价码了。”李劼忍果真趁机坐地抬价,“我这条小命捏在你们手里,谁在生卒簿上赐予我李劼忍的寿数长,我就把秘密告诉谁。”
      “你——”
      向婠刚想再次以蛊虫发难,忽听一人的声音从林藤间传来——
      “您这样审逼一只死而不僵的‘千足虫’,是得不到答案的,只会被他那身油滑的触足牵着走。”
      靳王的嗓音沉入古钟,随着他缓步走来,字字灌入李劼忍耳中,好似一股吞命的流洪。李劼忍不敢转头,光听脚步声靠近就浑身发颤。
      “殿……殿下……”
      靳王看都没看李劼忍,对向婠道,“李将军既然能坐上皇家次舍第一把交椅,就绝非等闲,您跟毫无心机的灵蛊打了一辈子交道,没在烂心贼肺上吃过亏吧。”
      向婠抬眼看着他,自然是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劼忍更是没想到,方才靳王放自己先走,实则是将自己当“饵”,用来钓“向婠”这只长了满身锐爪的螳螂,难怪他方才并不在乎自己所谓的“临终遗言”,甚至未曾刑逼,就命押解兵押着自己东行了。
      靳王这才看向瘫坐在地的李劼忍,稀松一笑,“揣着一肚子秘密的哑蝉,是不可能因为一场刑逼就轻易吐尽的,倒不如放一条长线出来,看能不能钓到您这只山螳。”
      向婠笑了笑,“没想到靳王殿下年纪轻轻,竟如此筹谋,连我这老婆子的出没都算计。你可知,算计我对您没好处。”
      “本王自然知道,您浑身上下都淬着奇毒,近您丈许,便有性命之危。”
      靳王始终只站在距离向婠两丈之远的地方,绝不再往前迈近半步。
      “不过,您与我目的相投,此刻都是要从这只‘哑虫’的肚子里掏肠鲜的,您不会杀我。”
      一听靳王这话,李劼忍瞬间有了气力,人也精神了,他确定自己肚子里揣着足以制挟两人的筹码,轻易小命是保住了。
      向婠却急了,“你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口,不是让这‘哑虫’有恃无恐,更不会将秘密和盘托出了吗?”
      靳王却笑了笑,“谁说本王要从他这只‘哑虫 ’的肚子里掏肠鲜的?”
      “你……”向婠这才惊觉,靳王口中所谓“哑虫”,指的并不是李劼忍,而是自己。
      她缓缓正身,浑身逆生的鳞棘尽数竖起,正式朝向丈远外,那位胆大包天的年轻封王,“原来殿下亲自到此,想要逼审的人,是我?”
      这一转折,大出向婠所料,亦让李劼忍脸上血色褪尽,目露惶恐。
      起初,李劼忍坚信,靳王和向婠都对自己怀揣的秘密有所求,自己手握足以制衡两人的筹码,必然能在二虎相争的夹缝中苟得一线生机。可如今,其中一人忽然对自己失去了兴致,转而逼向另外一人——此犄角互峙的平衡一旦打破,自己怀揣的秘密,可就值不上一条买命钱了。
      从“有恃无恐”到“朝不保夕”,自云端孤坠渊府,李劼忍只此一步之遥。
      面对向婠的质问,殿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眼底寒意渐深,透出一丝威慑。那是上位者端立云阶,垂睨渊底蛰伏已久的窟虫,该有的审读和蔑视。
      向婠却觉得自己笼罩在此寒芒之下,被轻易冒犯了。
      “小子,有胆魄,竟敢从老太婆的肚子里往外掏毒。但你别忘了,我可是长年寄生在京城九地之下的巫蛊,只要掀一场虫浪,就能叫你薛氏皇族栖生的南靖王宫剥下一层墙皮,连同冷宫里匝长的野草,都能齐齐枭首,想清楚再说话。”
      靳王无惧她的威胁,当即反问,“可您如今还回得去京城九地之下吗?”
      “……”向婠哑然。
      “您这只‘蛊王’,缘何偏要选在去岁秋初、疾雨的那一夜自甘枭首?借以徐明阳手中那柄血刃,在你家主人的眼皮子底下,上演了一出‘偷梁换柱’的戏码——是高凡授意您这么做,还是您自己布的局?”
      靳王的话字字诛心,尖锐直白。
      此言一出,非但让向婠面显错愕,还让本就瘫坐在地的李劼忍彻底抽了骨头。
      “殿下此言何意?!她、她莫非是——”
      “没错,她拼尽一切,以死局换生机,借一场假死之势骗过了所有人,换得自己从熔丘逃出生天。”
      靳王声音沉缓,目光扫过向婠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她以此计让高凡坚信,巫祖向婠已然殒命于徐明阳刀下,首级被蛊血腐蚀,再无生还可能。那夜之后,高凡亦当着众人的面,在熔丘那方兵砚上,为那具‘假死之身’燃过一场浩大的香祭,亲手焚尽了向婠‘生前’。留在妆奁中那最后半盒,用她自己眼泪调和而成的香脂。”

      活人泪,生奇香。
      可惜继那场香祭之后,熔丘再不会飘出一丝美人泪落、脂融香散的芬芳。
      唯有御前司死士袖间飘出的一缕泪香,成了向婠尚存人间的唯一铁证。
      此刻,向婠完好的右脸上,几种神色不断变幻——恶毒、惶然、难以置信。
      没想到,被她拼命扼掩了近八个月、自认为天衣无缝的一场骗局,只因贸然来见李劼忍而一朝败露,所有伪装和筹谋在这一刻大白于天下,让她无所遁形,也彻底消匿了她惨藏人世的一线生机。

      “我不知您与高凡之间究竟生出了何等嫌隙,他竟然让一位长年伴自己左右,不惜为自己肝脑涂地的近臣,以这种不甚体面的方式逃离他的掌控。却在匿身近八个月后,只为问出李劼忍怀揣的一句真相,不惜亲自现身。理由呢?八个月前,从刑部监牢逃出的那个人,和救了他的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向婠却缄口不语。
      薛敬心知她不会轻易说出真相,于是转对李劼忍道,“你方才说,你在去岁暴雨夜接到的是‘追剿令’,而非‘追缉令’,瞧来他们并没打算留活口,竟连你中京大营的人马都出动了,整个京畿更是严阵以待。此等规模阵仗,除非有人刻意放水,否则,两只刚刚逃出刑牢、不敢设任何接应的‘人蝶’,是如何逃脱禁军、京畿城防、以及中京大营,这三脉军府,天罗地网的追剿的?”
      向婠忽然反应过来,问李劼忍,“难道是你给他们放的水?”
      李劼忍惶惶然,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靳王适时提醒,“瞧来这位向前辈,与被追剿的两人应是善缘,说不准李将军道出真相,她还真能饶你一命。”
      李劼忍却还迟疑不定,毕竟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若有诈,必是死路一条。
      靳王却不再等了,直截了当问,“那夜自刑部大牢逃匿的重犯,可姓‘晋’?”
      “您怎知——”
      半句脱口,李劼忍便知大限已至。原来靳王早就将去岁暴雨那夜,刑部天牢发生的一切查得一清二楚了,自己揣着的所谓“秘密”,于他而言,根本无用,只能用来拿捏向婠,若再不和盘托出,只会死得更惨。
      于是,企图蜷缩自保的“千足虫”终于决定自断肠衣,将自珍腹肠的宝贝,一点点往外掏。
      “是,他姓‘晋’,被关押在刑部天牢的地下五阶,最靠里的一间单人囚房里。”甫一撞上靳王凌厉的目光,李劼忍僵挺的骨头终于软了下来,“救他的人提前在牢兵的暖夜酒里下了毒,戌时齐齐毒发,恰好是雨最疾的时候。”
      “齐齐毒发?”向婠急问,“是什么毒?”
      “仵作验尸后,确认有两味草药,单食无毒,合则立弊。先一味下进他们的饭食里,后一味则混进每日黄昏送进囚牢的暖夜酒中,两毒合一,无药能解。”
      靳王闻言了然一叹,看向向婠,“昔年我九则峰上百匹金标战马,也曾受此毒暗害,半数殒命——凡心加素兰,您耳熟吗?”(前情:第2章)
      向婠猛地一怔,眼眶竟骤然红了。
      下一刻,她发出一阵嘶哑凄厉的惨笑,许久才缓缓收声,如释重负般长长一叹,好似多年来苦苦捱撑的执念,终于有了着落,寻到了她寻觅一世的根。她忽地伸手,一把扼住李劼忍的衣襟,将他半提起来,枯槁的指骨几乎要嵌进他喉肉。
      “你确定,他们……他们成功逃脱了?”向婠带着哭腔质问。
      “逃、逃了!”李劼忍喉咙被掐着,话音含混不清,“‘放他们一条生路,我们自己的路,才不会走死’——这,这是义父告诫我的。”
      “仇耀?”靳王骤然打断他,眸色一沉,“是仇耀嘱咐你,不可杀他二人?”
      “是……”李劼忍反手扼住向婠的手背,以防她尖刺的指甲扎进自己的喉心,随即拼命拧过脸,朝向靳王,“那日夜雨中,义父送来了一封飞檄,与‘追剿令’几乎是前后脚。他在信中说,逃匿的死囚,牵扯着‘天关路尽头’之人。那人,是高凡多年来的心腹之患,他也不知那人是谁,命我务必佯装‘追剿’,不可下杀刀。”
      靳王眉心微皱,瞬间便领会了仇耀的意图——高凡心系此人命劫,一心要斩草除根,可那亲手落刀者,又会被高凡视作新的心腹之患——今日是为他清侧的功臣,明日就可能变成他眼中钉、肉中刺,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仇耀深思熟虑之后,认为与其陷自己于危境之中,倒不如让李劼忍佯作追剿,暗中放水,以免成为那位“最后落刀者”,反而成了高凡心中新的隐患。
      “所以那夜,我遵义父令,未对他们下杀手,还在中京垩阳渡的芦花谷,给他们所乘扁舟暗留了一条水路。”李劼忍语声恳切,“只要留我一命,我就把他们的落脚之处告诉你们——没错,我确实派了人暗中尾随,详细录下了他们的逃匿路线,以备不时之需。”
      向婠急于知晓真相,已然乱了章法,即刻想以虫蛊再施逼迫,却被靳王拦住。
      “您这样,是审不出真相的。”
      “那你说怎么办!!”向婠气急败坏地吼嚷。
      靳王不再多言,只是朝身后暗处招了招手。几名押解兵立刻上前,重又押住李劼忍,继续往东行,向婠欲上前阻拦,却被数十名精兵堵住了去路。
      这边途中,李劼忍不肯配合,拼命挣扎惨叫,恨不能多嚷来几个埋伏在侧的暗敌。旁边一蒙面押解兵当即掐住他左腕,狠一锁腕脉,李劼忍瞬时就不嚷了。他人一蔫,也不再挣扎,乖乖地随押解兵来到一处空阔的半崖。
      此处距离方才那片深林没多远,绕个山弯的功夫就到了。
      半崖面朝东都,凭栏远眺,是那片开阔荒原——见世洲。

      “李劼忍,你腹肠里那点东西,本王决定不掏了。”
      逆风崖,枭首台,风吹叶落,雪冬深。
      殿下怅然一叹,封王诛罪之笔是天公覆手时,掌心飘绕的云经,亦是盖在人世峰峦的血色霞披,不经意间裂开的线纹。
      “本王既言,命你在见世洲上自刎谢罪,战幡之下,王令如山鼎,断无戏言。”
      靳王垂眸睨着他,沉道,“李劼忍,今日你必得魂绝于此——面朝皇都,枭首臣服。见世洲上埋着千万开国英灵,仰见后世军廷频出尔等垢孽,必远军抵足,执杖列阵,待你一入酆门,片片削你骨魂。不过,念你半年前曾放过那囚徒一条生路,虽非本意,却是善举,且算你微功补过。刎罪这一刀,本王可以代劳。”
      殿下掣出燹刀,横抵于李劼忍颈间。
      眼底浅浅浮起一层悯然藏杀的悲意。
      这已经不知是他一路战至此地,第多少回亲手斩将了。自回头岭莫音罪斩于叛疆,到云州、西北、西南,最后抵达这东都靖天。
      南北两国飘荡的战幡经年缠血,死在这柄燹刀下的亡魂,实在太多了……
      他心中悲悯直冲凌霄,骤见火云盘绕峰涧,化作蚀骨之殇,亦将见世洲映得一片火红,似真有无数残魂在此游荡,只等佞臣坠向鬼渊。
      “本王这柄刀,向来只斩佞将。”他沉声道。
      “刃上燹烬,焚你阴名。来世入鬼道,投生草木身,以新叶饲牛羊,以枯根垒柴烟,养我忠军胃府。待你这株草木养足百万雄兵,护他们安遂卸甲、寿终正寝,才算你李劼忍赎清今世之罪。否则,永世不得为人。”
      “不公!不公!!”
      九天皇族一言九鼎,靳王这一毒咒说不准真能撼动酆门,若阎王爷应了他,岂不是千生百世都不能为人?!
      李劼忍脸色煞白,疯了般怒吼,“那些被你刑剿的水师海将,哪一个不是断送了北境忠军的刽子手?!我李劼忍的前头,还排着无数十恶不赦之徒,凭什么,凭什么独我甘受这般恶毒诅咒!”
      “他们?”
      靳王微微侧目,一开口,便是罪臣伏诛的字字血判。
      “他们可连脱生成鬼的资格都没有。”
      “百世为聻,折辱鬼裆。”
      “本王判罚公允,从无偏袒,你和他们相较,完满多了。”

      ——“不可!”

      向婠终于挣脱了群兵阻拦,踉跄着冲上半崖,却见一柄火刃正架于李劼忍颈间,眼看就要割喉。她不禁失声惊叫,不顾一切想扑上前去,却再次被群兵截住去路——
      “你杀了他,就问不出那两人的逃匿路线了!不、不能——”
      话音未落,只听“噗呲”一声,燹刀毫无迟疑,横切进李劼忍喉颈。
      殿下面无表情,毫无犹豫。
      鲜血迸溅而出,刺目惨烈,顺着火刃淌落崖土,在石缝里积作腥泉。李劼忍怒目圆瞪,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削断了气口。刀刃没颈半寸,刚好切断喉管,他嘴里汩汩涌着血泡,抽搐着发出几声干呕,头重重一栽,再没抬起来。
      几只山蚁恰好爬过石缝,无端遭血洪灌顶,转瞬湮沉于血泊里,随波漂转。
      谁成想,佞将赴死,偏还要带走几名无辜。
      非亲非故,不过点头之交。
      靳王收刀回鞘,这才漠然转身。
      向婠的脸色已呈灰白色,满腔怒火轰然撞碎灵顶,已出离愤怒。她发出一声咆哮,像个无措的孩子,抽搐着痛哭起来。口中神叨叨地辱骂着,也不知在骂些什么。同时,她袖中蛊蛇如毒鞭般甩出,数十条,全部朝向靳王。
      顿时,一张血红色“纱网”在两人间甩出一道屏障,怒冲而来的蛇群半路撞向网遮,倏地落地,一条条红眼小蛇再不敢越界,突然,它们全部抽搐起来,片刻不到,就全部僵死在原地。
      “天胆避蛊遮。”(前情:616章)
      向婠难以想象,原来这些人皆是有备而来,招招都用来克制自己。
      她猛然回头,看向那用黑布遮着脸的小兵,就是此人从袖中甩出遮网,瞬间要了自己那些蛊蛇的小命。却见这小子腕间似缠着几圈红线,手背上还纹着复杂的藤纹。向婠眼角一眯,立时认出了他——

      “你是巫童,百草阁的。”
      “虫岭大巫,见过巫祖。”

      小敏摘下蒙脸的黑布,抬头撞上向婠那双比蛊蛇还要冷血的眸子。
      “一路追随您的毒迹,几乎翻阅了整本您写就的巫典。可惜小敏愚钝,实在对付不了您养出的‘蛊鞭’,只好请出‘天胆避蛊遮’,用您自己制的‘盾’,挡一挡您自己的‘矛’。”
      看着散僵一地的小蛇,向婠心底一沉。当年她拼尽全力缝制的“天胆避蛊遮”,还是太过于完备了,小蛊蛇完败。养蛊本就讲求天时地利,她隐迹荒山近八个月,条件受限,新养的这些幼蛇太过于稚嫩,遇上寻常人尚可一搏,但若遇避蛊遮,和自小在百草阁药池里泡大的巫童,还有从旁协战的重兵,硬搏必占不了上风。
      “老婆子还是太小瞧您了。”向婠难得对除高凡以外的人用上“敬称”。
      她在避蛊遮前来回踱步,深褐色眼珠始终盯着靳王所站的方向,袖底最后几根毒楔总在想如何“见缝插针”,然而有巫童在侧,无法得逞,无奈只好放弃。
      “这李劼忍果真不过是此局中引子,他肚肠里的东西想必早就被您掏空了,故意被做成暗河边的钓饵,是我愿者上钩罢了。”
      靳王一声淡笑,“将军令,无遗策,本王遵从便是。”
      原来,小敏就是方才押解李劼忍东行的其中一个押解兵,与其余几名押解兵一起,始终蒙着面,暗中护在薛敬左右。方才在密林中“引蛇出洞”时,他和另外两人佯装不敌,装作被李劼忍的几名死士以弩矢射中后背,“重伤”滚落深涧。
      随即,小敏再从深涧中悄然爬出,躲到了向婠现身的地方,以防她突然对靳王用蛊,好及时地甩出“天胆避蛊遮”。
      ——这也是临行前,他接到二爷下的死令。
      向婠看见小敏领口外露的软铠,这才知道,方才那弩兵射出的箭并没伤他们分毫,都是做戏给自己和李劼忍看的。
      既知原委,向婠发出一声佩服的冷叹,“真不愧是烈家后人。难怪主人说,二将军是为今当世,唯一能与他匹配的劲敌。说吧,想从老婆子肚子里掏什么?”
      向婠算是敞亮人,知道他二人故意使计,引出自己,是要谈条件的。
      靳王抬手,示意众兵退避,单刀直入,“我要那‘醍醐蛊’的解法。”
      向婠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兜着这么大一个圈子,他们是为了救徐氏战铁。她大笑起来,阴沉沉的,如晦暗的天莽重堕混沌,再不见坤野沟壑。
      “你们可知,最初成功破茧的那只‘醍醐蛊’,是用什么养出来的吗?”
      向婠随即抬手,抚摸起自己用花线细缝的义眼,嗓音变得尖利,“是用老婆子我这只左眼当的培土,眼泪作灌,一滴一滴滋养出来的……放进了我毕生的痛苦和怨悔,无解的。”
      小敏倏地看向她,“不可能,这世间就没有无解的蛊。”
      “小子,把老婆子那本破书翻烂了吧?”
      小敏猝不及防被她噎了一下。
      向婠笑了一下,“那都是老婆子年少无知的时候随笔编的,没想到五十多年过去了,还有人把那些糟糠当成宝贝贡着。小子,你可知这世间唯‘悔蛊’无医——‘醍醐’就是。一旦寄生人身,断无悔路。”
      也就像她那半边焚毁的皮囊,再无恢复如初的可能。
      小敏拼命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目光锐利,显然不服。
      “不服也没用,这是事实。”向婠憾然道,“不过,也有一次例外。”
      ——焉同。
      “那小子,对自己可真狠。”
      一说到焉同,向婠不禁露出赏誉之色,她朝向靳王,“殿下可知,焉同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殿下眼角一眯,细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六年了,光阴如梭,一眨眼就过去了。”
      向婠叹了口气,缓缓讲述道,“六年前晚秋,第一批醍醐蛊终于在冰棺的婴土中育卵成形,主人命我立即试药,但我心知,尚无解法的‘醍醐蛊’药性诡厉,难以控制,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可我也深知,我们没有退路……”
      她面露绝望,“北鹘的饮血营,长年受朝中反对派掣肘,呼尔杀难以说服玄封皇帝,大力扩充军帑;饮血夹锻造的秘辛攥在徐氏叛将徐正贤的手里,太过于受制;饮血营雏军的补增,又仰仗西北蒂连山,蒂姑们年岁渐长,繁育迟缓。主人那时便已算到,一旦有朝一日,南朝北疆的军堤再次崛起,饮血营必被连根拔除,早晚的事。因此我等必须在京师腹地豢养一支新的军防——一支毫无怨怼、永无叛心、悍不畏死的死士军团。”
      “于是,便如当年‘行将’投于将军腹,开启了三次试药。”
      一句“行将投于将军腹”,让靳王倏然脸色立沉,一股怒火猛窜上来。
      他咬牙捱过一阵恨不得怒掣火刃的震怒,缓缓呼气,“这笔血账,待到悬钟惊世,一笔一笔,会跟尔等算清楚的。”
      重檐乌絮遮,未见金乌喜。
      走着瞧。
      向婠却丝毫不惧。她活了一辈子,听过太多这样的恫吓,比这恶毒百倍者车载斗量,凡人之威胁从来如蟋虫呜鸣,细弱无力,没见有一个应验。
      “天公不爱管人世杀伐,断不清尘世冤债,一本本糊涂账,死的死,亡的亡。您撞响的悬钟,又能传声多远?若这钟声真能惊世,这世间就没有冤案了。”
      她字字泣血,右眼又不争气地滚出冷泪。
      “天地不仁,当以万物为刍狗。”
      靳王的声音回荡在山崖间,“人世冤债,自然不会因悬钟传响而终了。重要的是,有没有人甘为斧钺,敢踏破九霄,夺过天公指间判笔,断一断这人世杀伐——不求尽数销匿天下罪业,只终一场杀戮也好,也算是让那一笔笔糊涂账,有个说理的地方。只可惜,南朝拥百年史疆,万盏人臣皆为己,没有人敢。”

      “如此说来,您敢?”
      “我敢。”
      洪声惊颤天渊,崖巅涌起云泉。
      此二字,亦是自南朝百年基业的万里血疆上,向历来讨伐无果的民荒、血流漂橹的惨世,掷出的一声震彻古今的回响。

      向婠明显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却佯装不以为然,讽笑道,“当年你祖父也曾号称要救万民于水火,结果呢?明州九镇骸山上的骨焚,烧了近百年。你们薛家人说话,就舌头尖是红的,从舌根到肚肠,全是烂黑,别佯装善佛了。好了,说回故事吧,只有老婆子讲的故事是真的,一点也不会掺假。”
      向婠说回当年“醍醐”试药的过程。
      “第一次,我用的是猫狗,成功了;第二次,是一个未满百日的病婴,没想到,被醍醐寄生后,原本最多只能活半年的奶婴,竟真正活了下来,是胆房里那只蝴蝶为他续的命;第三次,我原本看中了几个‘药盅’。”
      靳王目露不解,小敏忙对他解释,“就是他们为了试蛊,抓来的活人。”
      “可主人不想用‘药盅’,”向婠又道,“恰巧这时,发生了一件祸事。”
      “什么祸事?”靳王问。
      “徐氏战铁出逃。”

      六年前晚秋,夏蝉提早缩回了树壳,枯枝垂摆,招来那一年初雪。
      自从徐氏战铁被困缚熔丘,四年来都没能找到逃出去的机会。恰巧今日药窟试药,终于,让徐明阳他们逮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用于试药的“药盅”服下醍醐后,惊心动魄地熬过了“头七”,终于在初雪这日夜间成功化蜕。
      由于这是醍醐蛊首次在一众壮年男子身上化显,为求稳妥,向婠已练桩上缠裹的“犀兕条斑”,定为他们第一次要攻击的“识纹”。可令她没料到的是,初次化蜕的蛊蝶未经严训,尚识纹不清,有些竟将石墙上用以加固甬道的木骨,误辨作“犀兕条斑”,一味朝那些木骨纹急冲猛攻。
      不一会儿,石壁上的木骨被他们徒手掰断,血肉满布,模糊一片。
      即便见多识广如向婠,也不敢耽搁,她立刻掐灭香引,要将这些发狂的“药盅”催回笼中。燃而香引熄灭后,这些新蜕并没有停止攻击石壁上的木骨纹——因为另有一股香息隐隐从甬道深处传来。
      向婠不明何故,只得转调精兵,然而那兵长告诉她:
      ——“高先生说,试药期间无论发生任何事,您都不必管。”

      “于是我没去管。”
      向婠道,“后来我才明白,主人是要借此试药之机——顺便试心。”
      靳王不明所以,“试谁的心?”
      “徐氏战铁的心。”向婠直言,“您应当清楚,徐氏铁匠原本就不是一条心。”
      “你是说,他们的嫡系和外世铁匠?”
      向婠不置可否,“外世那些倒还好说,抽几顿鞭子就服了,倒是那些嫡系铁匠,最难驯养。”
      向婠语气平平,仿若是在说一群难以驯化的蛊蝶,半分也没将他们当人。
      “可那些嫡系铁匠,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些的确将徐氏战铁奉若信仰,宁肯遭受极刑,也绝无背叛,这类人驯服难成,不要也罢;倒是还有些受不住酷刑一再强撑者,往往只需再多一次试炼,就学会低头了——我们要的,就是这类人。”
      靳王压抑满腔怒火,又问,“如何试心?”
      “自然是拿那些‘药盅’作引咯。”向婠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若是将折翼的飞鸟逼至崖巅,他绝不会孤注一掷地振翅飞起,而是会僵立崖边,俯身下望。那一刻,他们会惧高、会颤栗,会忽然明白——若不强行振翅,或能苟得一世安稳。而那些不顾一切飞身而起,终因折翼、坠落而亡的飞鸟,恰巧会给在崖边滞足难定的‘折翼鸟’,当一回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那么就让他亲眼看看,那些勇敢的‘折翼鸟’在眼前陨落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8章 第六六|四章 焚火抑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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