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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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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粹也懒得理这两个坐在自己对面桌的人,等自己的茶上来喝完就走了。这些人就是这么无聊,见不得别人好,别人好了要狠狠地贬低;也见不得别人坏,别人坏了又加劲地去践踏。读书人,真是世间最畸形的群体。也不知道崔婶和崔哲哥哥那时为什么一定要坚持自己去读书考取功名。呵呵,又想起来了,不是说自己已经要抛弃过去了么,征夷大将军?还不是用那么多的血堆起来的头衔罢了。那之中的血有敌人的,也不乏同胞的,崔哲哥哥……不也是用血来保卫这个江山么?自己现在能踏在这片大好山河的土地上,何其有幸,即时,是以这样一种不堪的身份。碾粹又觉得这满街的年味儿是这么的喜人,快要是新的一年了,什么都是新的了。
碾粹随时随地都是充满希望的,他觉得人只要活下去就有得到幸福的可能,所以他要活下去,还要让自己好好地活下去。而菲凤不是,菲凤活下来就是为了一个一个的目标。开始是想和陈云好好生活在一起,后来碾粹一句话轻易打破了自己艰难维持的平衡。活下去就只是因为要憎恨碾粹。其实不是憎恨吧,只是舍不得碾粹的一番苦心白费,顺着演下去而已。菲凤把人生当成一折一折的戏,陈云编给自己的戏演完了,那就遂了碾粹来演另外一折就是了。所以春去冬来,花开花落,不过是戏的布景,毫无喜怒哀乐可言,不过让戏看来不那么单调而已。
而小年这天的到来,菲凤本来是没有意识到的。直到昨夜招幸自己的李大人今晨起身时嘟囔着今天要回府审核家乡管家送来的年货单子,才意识到又是一年年底了。再问了日子,原来也是小年了。
李大人是个有些折腾法子的主儿,陪他一宿的自己身子也轻松不到哪儿去。菲凤不好在李府呆得过久,也只好拖着这疲乏的身子起来,唤小厮兴儿备了轿子抬自己回去,好歹可以窝在轿子里先休息一会儿。等回了楼里,再睡些时辰估计也就能恢复了。小年又怎么样,还不是跟以往没有区别。
菲凤正在轿子里迷迷糊糊,就被吵杂的人声惊醒了。掀帘一看,自己的轿子已经被抬到正街街角人少处放下,正街上人山人海,夹道矗立的人群看起来异常兴奋。把兴儿叫过来询问,原来竟是征夷大将军班师回朝,要进城了,大家都想见见这军工显赫的大将军,神威盖世的大英雄。菲凤看这样子,也明了轿夫把自己的轿子抬到街角处停放,这道儿是没法走了,不被挤着自己就该谢天谢地了。缺的觉也只有回楼里再补了,这正街上吵到不行,就算把轿帘放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只是觉得气闷而已。索性也就下了轿来,跟兴儿站到一块儿等着看热闹,四个轿夫看菲凤憔悴柔弱,兴儿瘦小干巴的样子,也自发自动地在他两身旁站定,省的被人挤着踩着。
“爷没见过这么大场面吧?这大将军真是厉害,三个月就退了边境那些狗贼。听说在开创我朝的时候也是建了不小战功的。”轿夫甲兴致勃勃地对菲凤说道。
“是吗?那还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啊。”菲凤不甚在意,大将军又如何,还不是人罢了。
“真是了不起的,开创我朝的时候,追随皇帝打进皇宫呢,后来却推掉一切封赏浪迹天涯去了。要不是这次蛮夷来犯,无人能挡,大将军也不会再披战甲吧。这样的人真是少见。”轿夫乙感叹到。
“哦,原来是这样。那真是保家卫国的好男儿。”菲凤嘴上这么回应着,心下不然:推掉封赏?沽名钓誉是真吧,要不然今天这么大的架势?呵呵,小老百姓真好骗。
“可不是么,要不大伙儿都想来看看大将军的真颜呢。大伙儿是真崇敬他的。诶诶,公子小心,小心别被挤着。”周围人群骚动起来,推挤起主从六人。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看来那位大将军要出现了。
菲凤阴差阳错下被人群推到了前方,正庆幸自己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位众口相赞的大将军,却一个不小心,被人搡倒在地,轿夫们和兴儿都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自己,更不要说把自己扶起来,人群在见到远归的胜利之师时,更加激动。汹涌的推挤踩踏菲凤没办法自己爬起来,只能消极地护住自己的头脸,蜷缩起来。菲凤感觉到有人踢在自己后背上,也有人踩了自己的手,还有人踹了自己的头一下。很痛,还有点眩晕的感觉。自己要死在这里么?菲凤闪过一个念头。也好,这样的人生结束了也好,只是这个死法,未免太可笑,太悲惨了一点。不过自己这样的人也就配这样的死法,也不枉自己这可笑悲惨的一辈子。忽然,踩踏吵杂都停止了,菲凤感到自己身边让出了一个空间。哦,原来终于有人注意到自己了么?
“你怎么样?”映入眼帘的是粗犷的男子面容,军装穿在他身上相得益彰。扶起自己的手臂也是坚实有力。呵呵,自己还真是成了贱人了,看到男人就开始迫不及待地观察了吗?
“没事。”菲凤自己爬起来,忍住周身剧痛站直,再笑道:“多谢仁兄相助。”刚说完,人就脱力倒了下去。菲凤刚才忍住的是被人踩断手臂,踢断肋骨的剧痛,逞强忍痛的结果就是力竭倒地。
再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还是那个男子。伏在案边奋笔疾书,菲凤不觉感到好笑,虽然长相是莽夫,看来也不是目不识丁。不过那写字的样子还真……可爱……菲凤不觉笑出了声。
男子回转头来,一脸雀跃:“你醒了啊!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对了,大夫说你不能吃油腻,那就吃粥吧,可是粥又吃不饱啊……那怎么办?啊!我让人做点清淡的小菜好了。你觉得呢?”
菲凤更笑地更欢了,这个看起来粗莽的男子讲话的口气却是这般迷糊天真。真是不符啊不符。“咳咳,我还不想吃东西。嗯,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然后……给我倒点水可好?我有些渴,劳驾。”菲凤咳了两声,抑制住自己想继续大笑的欲望,感觉到了从胸上和手上传来的闷痛。
“哦,对对,先喝水。”男子拎起桌上细巧的茶壶,似乎有点不习惯用太过精巧的东西,倒一杯水而已,却显得手忙脚乱的样子。
“来,喝水吧!”男子将茶杯小心翼翼地递给菲凤。菲凤也用没受伤的一只手接了,干咳的喉咙得到了拯救。
“俺…咳…我叫赵大虎,我今年二……二十二岁,俺……不,不……我,我还没娶媳妇儿。俺……俺给你说这个干啥…………对了!你知道征夷大将军吧?”叫赵大虎的男子一脸期待地望着菲凤。
“知道的,现天下恐怕无人不知将军大名吧。”菲凤看着一脸期待的赵大虎,就想起了一种动物,不是老虎,而是……小狗……还是急于想要主人夸奖的小狗儿……
“嘿嘿,是么?原来俺这么有名啊!”赵大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儿。
“啊!难道……难道你是……”菲凤这话说的很没有底气,他实在是看不出这人哪里有将军的样子……说是普通士官倒也罢了,说他是个将军……还是征夷大将军……嗯……
“对啊,那啥将军的不过是弟兄们抬举俺。俺从小就爱带着俺们那地儿的孩子打架,后来跟着军队就带着弟兄们打敌人。反正都是打架,嘿嘿,俺没别的本事,就会打架。俺娘以前老教训俺,说俺不好好读书,俺也不知道咋的,就是看着书本打瞌睡,好不容易找了个先生学认了几个字,还是放不下打架。看你的样子,挺像有学问的人。你是读书人吧?”赵大虎换上崇敬的表情。
“我不是。我是小倌儿。”菲凤喝光手里的茶杯,顺手放在了床边的小柜上。
“小官?多小的官?原来你是当官的啊,看着是挺像的。”赵大虎把杯子拿起来,起身又去倒水:“再喝点吧,这杯子真小,这么一杯水能解什么渴。”
“我不是当官的,我是男妓。你不知道什么是妓么?”菲凤看赵大虎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哼,自己这种身份的人到哪里不被人耻笑轻贱呢?
“哦,俺知道,那个……俺们军营里也有……也有那个……女孩子当那……那个啥的。但是……但是你是男的啊。难道……难道女孩子现在也可以去找男人了么?”赵大虎倒没有厌恶的表情,有的是那么一点奇怪和惊讶。
“呵呵,你还真是好玩儿。不是女孩子,我服侍的就是男人。你……要不要也试一试啊?”菲凤笑起来,用手轻佻地碰触赵大虎棱角分明的脸庞。
赵大虎偷偷咽了一口口水,脸红起来,慌慌张张地丢下一句:“那个……那个你好好休息。俺……俺先出去一下。”就丢下菲凤夺门而逃,又不小心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脸涨得更红,瞄一眼菲凤跑得更快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哟,笑死我了。”菲凤靠在床头笑得岔了气,这真是个好玩孩子。忽然,被胸口传来的刺痛扎了一下,对啊,自己还有伤,别笑了。不过,自己多久没真心笑过了?
菲凤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自己脚也没伤着,就想转转这个征夷大将军住的地方。菲凤一直是很懂礼数的,也颇知道自己的本分,所以达官贵人都愿意把他召到自己府上伺候也不怕他会寻衅滋事,因为他是知道本分的,他是乖巧的。可是今天,一向乖巧本分的菲凤在逗了将军大人一把后又想转转将军大人的园子。菲凤想,将军不是大人,不过就是一个叫赵大虎的好玩孩子罢了。所以,管他的了。
屋外是个小院子,不跟菲凤见到的其他院子一样弄上假山垂柳,这个园子却是栽了不少……不少……大葱……。园子里没什么人,倒是前院传来大声的喧哗声,猜拳声。想想也是,胜利总是需要庆祝的,庆祝也就少不了吃吃喝喝,歌舞女人,当然,还可以是男人。
菲凤蹲下身细看这院里栽的大葱,长势极好,看来是有人细心照料的。呵呵,看来这赵大虎的家人也是有趣。
“特别吧?这是赵婶栽的呢。”身后传来说话声,随后,来人直接在菲凤身旁蹲了下来。
“哦,是你,你是今天赵将军带回来的人吧。伤得还不轻啊,以后在人多的时候可要小心别摔了。”来人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只是气质闲淡。不像刀口舔血的军士,倒像纵情山水的文人。长相也清秀标致,却一丝女气也无,好一个清俊儿郎。
“今天多谢将军搭救,请问您是?”菲凤小心询问。
“我是赵将军的副将,你叫我崔哲就可以了,不必拘礼。”来人对菲凤温和地笑笑。
“崔!你叫崔哲!?”菲凤大惊,猛地站起身。
“是,我是崔哲。怎么了?”崔哲也跟着起身,扶着激动得甚至有点站不稳的菲凤。这个男子美则美矣,只是太过柔弱了,身上也似乎有股风尘气……诶……
“你是旧朝淮枳县人么?”菲凤平复一下心底的激动,还是要仔细些才好。
“是,我是淮枳县人。”崔哲疑惑地回答,难道是自己同乡?可是,不像啊。
“那……你……你还记得碾……不……你还记得崔黏么?”菲凤深吸一口气,碾粹啊碾粹,这么多年你终于等来了。
“黏黏!你!你是谁?黏黏在哪里?”崔哲的手指一把掐进菲凤的肉里,失控的手劲掐的菲凤痛呼出声。
“啊……对不起对不起。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黏黏在哪里?我……我一直一直在找他。”崔哲连忙放开菲凤,焦急又小心翼翼地询问。
“崔哲!你在干什么!”赵大虎飞奔过来,一把把菲凤揽到自己身后。
“我跟你说!你不准欺负他!也不准看不起他!哼!”赵大虎说完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就转身揽住菲凤的肩头,仔细地打量菲凤,还柔声问道:“伤到没有?他打你了?你哪里痛?要不要回去躺着休息?”赵大虎没来由的一通搅和就像在菲凤心里点起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照亮阴暗的同时也把心里的热度提了上来。
“没事,崔副将没欺负我。我们在谈一位故人。倒是你,你突然跑出来干什么?”菲凤斜眼横一下赵大虎,推开他的手。
“俺……俺……担心你伤口痛……喝酒的时候俺想到你要是喝一点酒的话就可以好好睡觉,不会伤口痛,俺……俺就给你带了一壶酒来。”赵大虎嘿嘿看着菲凤笑。
“是吗?那你给我带的酒呢?”菲凤挑起眉梢。
“酒!啊!对!酒呢?啊……那个……俺刚刚听你叫了一声,俺……俺一个没注意就直接把酒壶扔了跑过来了……”赵大虎偷偷瞥了瞥院门那摔得稀巴烂的酒坛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噗……幸好你拿的只是个酒坛子而已。”菲凤没忍住笑,这个人还真是……还真是个活宝。“崔黏在春满楼,现在已经改名叫碾粹了。您……我希望您……可以好好待他。毕竟……你们也算是兄弟。”菲凤知道崔哲跟碾粹的感情不是自己对陈元的那种,他们是兄友弟恭的手足。而手足,就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遗弃的存在。而不像自己,一旦脏污,就只有被践踏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