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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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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粹躺着用手护着头,在花街这么些年,遇上的争执打骂也不少,这样的是最好的。不反抗不还手,用手把头抱好再蜷成一团,静静地等他们打完就好了。很快的,真的很快的……碾粹在晕晕乎乎的光影中看见一角熟悉的纹样,很熟悉,熟悉到根本不用自己看,它就自然而然地撞进了眼睛。那件袍子,就是崔哲最爱穿的青底暗花布袍。
那角袍子离自己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似乎在崔夫人跟前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碾粹挣扎着半跪起身,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转身的背影,随即又被家丁重重的一脚踢翻,正好落在另一个家丁的脚下。手骨发出断裂的脆响,碾粹再也忍不住地嚎叫出声,想沁血一样惨烈的声音嚎停了打骂他的家丁也嚎止了渐渐远离的背影。崔哲转身,远远望着碾粹,碾粹趴在地上尽力仰起头看向崔哲的眼睛。
可是他失败了,他没有看到崔哲的眼睛,他只看到一片光晕中崔哲翻飞的袍袖。只一瞬,那声惨烈的嚎叫只换回了崔哲停留的一瞬,然后那身青底暗花布袍渐渐消失在碾粹的视野里。
菲凤搂住有些失神的碾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他。也不知道碾粹是不是听进了菲凤的抚慰,搂着菲凤出了一会儿神,也就慢慢缓过来了。擦掉脸上的泪痕,拉着菲凤的手笑着说哥两好久没见,应该好好搓一顿。菲凤也笑着依他,等他回屋换了身衣服洗净了脸,两人便出门去宝香斋。
碾粹没什么胃口,菲凤的注意力也不在吃上头。两人就那么拨弄着盘子里的菜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碾粹的声音有点有气无力,菲凤也尽量小心着接话,怕一个不小心又触到碾粹的伤心处。
碾粹调戏够了盘子里的菜,也差不多把菜都挑逗地散了架,才放下筷子,趴在桌子上小小声声地问了一句:“真的很危险么?”说完又把脸半埋在胳膊里,可怜兮兮地继续挑逗饭菜。
“啊?”菲凤一时没反映过来,愣了一下,才接下话来:“哦,崔……峄城是很危险的,听大虎说崔将军受的伤好像不轻……可能……可能……”菲凤停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夹了一箸菜肴,还是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会死么?”碾粹突兀地甩出一句。
“应该不会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菲凤停下筷子,担心地看着碾粹。
“我没事,你不用看我。老看我干什么。”碾粹勉强地笑一下,挣起身子给自己倒酒喝。菲凤有些手足无措,以前两人相处的模式都是碾粹在安慰自己,而现在这个情绪起伏不定的碾粹是自己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也不知道从何安慰。只好陪着碾粹一起喝,碾粹喝一杯,自己也喝一杯。要不,看着喝着酒微微笑的碾粹,心就痛。不是很剧烈的痛,倒像是有人在用钝刀一点一点地划在心上,闷闷地痛。
碾粹喝酒很厉害,是千杯不醉的海量,这“海量”是跟客人一杯一杯地喝出来的。可菲凤不行,菲凤的酒量虽然不差,却跟碾粹差了太多,于是碾粹还在一杯接一杯,菲凤已经连举起酒杯的力气都没有了。碾粹笑着把趴在桌上的菲凤拉到自己大腿上。手指轻轻划过菲凤醉的微红的脸颊:“傻孩子,谁让你陪我喝。这下好了,我也不能再喝了。要不就没人送你回家了。”碾粹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看腿上的菲凤,再看看窗外的月亮。不知道春满楼怎么样了,今天自己不想回那个地方,一点都不想回去。管他的,就任性这么一次吧。
碾粹叫了个小二进来,交代小二雇个轿子稳妥地把菲凤送回征夷将军府,随后便出了宝香斋。碾粹走在街上,街上很热闹,熙熙攘攘,叫卖声也不断,有卖吃食的也有卖些小玩意儿的,碾粹盯着一个一个的小摊,看着一个一个的小贩,猛然想起自己也被人陪着逛过市集的。不是晚上,而是白天。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白天。
那时,自己还不叫碾粹,崔哲也还不是将军。那时候只是很简单的小白和哥哥。只是那时候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馄饨,热乎乎的馄饨咧!”旁边传来叫卖声,碾粹闻见香香的煮馄饨味,原来自己走到了一个混沌摊前。刚刚自己没什么胃口吃饭,肚子空空的,喝了那么多酒也烧的有点痛。这卖馄饨的老人看起来很和气的样子,馄饨闻起来也是真香。
“老人家,来一碗清汤的吧。”碾粹坐下来,意外地发现桌子竟然一点都不油腻,干净清爽,这在路边摊中真是少见。
“ 好咧,您稍等。”老人家精神十足地应了一句,手脚麻利地开始煮起馄饨来。“您面生的很呢,好像没怎么来过我们这条街吧?”老人家趁着煮馄饨的间隙跟碾粹闲聊。
“嗯,是没怎么过来。”碾粹真的是第一次逛到这个小食摊聚集的街道,以前的夜晚,大部分都是在春满楼送往迎来,即使是很特例地晚上陪客人出来宝香斋吃饭,吃完后基本上也是坐轿子回去,应付完了客人哪里还有心情散步和闲逛。想来今天的确是第一次。
“诶,那您可就选对了,我这儿的馄饨皮薄馅儿多,清汤的更是口感鲜嫩,你今儿可得好好尝尝。”老人家笑呵呵地夸起自家的馄饨来。
“是么?那我真得好好尝尝了。老人家这儿的桌椅还真是擦的干净啊。我在别处都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碾粹也笑着跟老人家闲聊,闲聊也好,排解下自己心里纠结成一团的乱麻。
“哎”老人家叹了一口气,顿了顿才说道:“这是我那过世的老婆子留下来的习惯,她总说咱是卖吃食的,一定要拾掇地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才对得起来吃咱东西的客。她擦桌都得擦三遍,一点儿油星都没有了才罢休。那些年我总说她没事儿找事儿,卖吃的咱把吃食的味道做好的就好了,管那些有的没得做啥。现在觉得她说的很是有道理,可认错儿都没法子认咯。我那老婆子已经走了好些年了。哎,不说了。免得扫了客官的性。”老人住了口,拿出干净的白瓷大碗,撒油布料,浇上热腾腾的馄饨,再撒上一撮葱翠碧绿切得细细的葱花儿。热烫的馄饨就上桌了。
碾粹夹起一颗,一口咬下去,果然是皮薄馅儿多,内里的肉馅儿滑嫩,外面的汤汁浓郁。
“老人家,您这馄饨还真不是盖的,真是好吃。”碾粹不吝啬地夸起面前这碗馄饨。
“呵呵,客官爱吃就好。我那老婆子过去总是说要客人爱吃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也是,您都不爱吃了,我卖给谁去。”老人坐下来,有些低落地看着碾粹面前冒着热气的馄饨。
“嗯……老人家很思念亡妻么?”碾粹小心地问了一句。
“说什么思念不思念的,呵呵,小伙子看起来是读过不少书的啊。我们这些粗人不会用那些词儿,不过想还是有的,天天想,诶……天天都想着过去的那些日子,还好,我脑子还清楚,还记得许多年前的事情。可以时不时地回想,这样就也觉得日子过的不那么苦了。”老人家笑笑继续说:“小伙子看起来有心事的样子啊。”
碾粹看着眼前人的笑,莫名地有些感动,也没多想,直接也就说了出来:“嗯,是。我……我喜欢的人在很远遇到了危险,可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对我是怎样。不知道,我说不清楚我现在到底心情是怎样的。”碾粹落寞地搅着手里的馄饨,刚刚还鲜香四溢的馄饨,不过一会儿,好像又跟心里的苦水混在一起苦苦地激不起自己一点食欲。
“那就去啊。你还年轻,很多事想做就要做。看得出来,你是很担心你的心上人的吧?那就去吧,不管她是怎么想,你喜欢她就可以了。至少你可以尽自己所能去制造更多好的回忆。如果她真的从危险里出不来了,你就连制造回忆的机会都没有了。”老人拍拍碾粹的肩膀,鼓励地说道。
“可是……”碾粹正想回答,却忽然被打断:“老丈!一碗混沌,清汤!”原来是有客人来了。
“好咧,您稍等。”老人家答应完,又回头对碾粹鼓励地一笑:“不要考虑那么多,很多事情,年轻的时候能做就去做,要不然老了以后后悔也是来不及的。”说完,老人便手脚麻利地开始煮新的馄饨。
寥寥烟气中,碾粹看着老人斑白的双鬓,脑子中竟出现了这样一副画面:佝偻的崔哲拉着满头白发的自己穿梭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走累了,两人并肩坐下,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哎?这孩子怎么搞得?”赵老太太扶住菲凤,问着同样扶着菲凤的赵大虎。
“菲凤酒量不好,估计是喝多了。娘你快去睡吧,俺来照顾他就行了。”赵大虎先让老夫人去睡了,再一个人把菲凤半扶半抱地弄进屋子里,床铺好,外衣脱掉,仔细地帮他把被子盖好。
菲凤喝醉了是很乖的,不会闹也不会吵,只是安安静静地睡自己的觉。可这觉睡得却不踏实,热了想掀被子,胃里不舒服了又迷迷糊糊挣扎起来要吐。吐完了再倒下去睡着。
赵大虎这一夜就守在菲凤床边,给他盖被子;让他半坐起来靠着自己把不舒服吐出来。菲凤折腾的动静不大,折腾完累极了睡着,赵大虎也就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感觉没过多久,就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