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律师实录》金齐

19、第三案 第七章 千金不换

　　吕智去童德家说明情况那天，侯司非也跟着。大人们进了书房商谈，她却没有一起，只是留在客厅。
　　她知道，今天的话题将有多么沉重。
　　童潇潇从楼梯下来看到侯司非时怔了一下，点了一下头表示打招呼。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能让人感觉得到，这是一个有教养的姑娘。
　　童潇潇是个聪明的女孩，大概猜到了吕智今天的来意。
　　纸是包不住火的，更何况自己的爸爸童德、吕智这些人又哪一个不是人精，自己的那点小九九、曲相和黄义兴拙略的计谋又能瞒他们到什么时候？
　　“喂，你别用那种看烈士的眼神看我。”
　　侯司非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用那种带有同情且悲壮的眼神望着童潇潇，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吸了吸鼻子。
　　童潇潇绕过侯司非所在的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了两瓶酒精饮料，回来的时候在侯司非的身边停住：
　　“要喝点儿吗？”
　　侯司非其实不怎么喜欢喝酒，但还是点了点头，接过童潇潇左手的酒瓶，跟着她去了别墅的小花园。

　　两个女孩就这样坐在藤椅上。
　　此时的童潇潇把头发染回了黑色，穿着简单地衬衫短裤，脸上没有化妆，本身就精致的五官在阳光下显得透亮，这让她身上的锐气削去了几分，多了一些单纯与可爱。
　　这才让侯司非意识到，童潇潇也不过是一个跟自己同龄的小女生罢了。
　　“其实，你爸爸很担心你的，他这么拼命，无非是想给你更好的生活。”
　　童潇潇抿了一下嘴，低头转动手中的酒瓶：“可他心中永远都是工作第一，他以为满足我的物质需求就是补偿我，但是他有没有想过，妈走了以后，我就跟一个孤儿一样。”
　　侯司非看着童潇潇手里转动的酒瓶，自己也仰头喝了一口。她不敢说她懂，毕竟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那个，周阿姨......她人挺好的，她是真的担心你，有的时候你说话可能太重了点。”
　　“我知道”童潇潇怂了一下肩：“有的时候我不太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
　　童潇潇没有办法接受周璇，并不是因为周璇是这个家继母，也不是因为她生了个儿子，为童家完成了所谓的“传宗接代”，更不是恨她父亲重组家庭。
　　而是因为周璇跟母亲实在是太像了。
　　不仅是外貌上，还有那举手投足间，总会让童潇潇恍惚。
　　母亲离去的太久了，记忆中母亲的模样开始渐渐模糊不清。
　　每一次她试图回忆起母亲，那模糊的身影总是跟周璇的样子重叠。童潇潇害怕，她害怕这样下去会完完全全忘记母亲的样子，她害怕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的痕迹会被那个与她相似的身影抹去。
　　“很多话我说完之后自己也后悔。”童潇潇又补了一句。
　　那天在法院，童潇潇的那番话不仅惹哭了周璇，也让童潇潇自己懊悔了好几天。童潇潇知道自己的爸爸不是什么好色之徒，也知道周璇和外面那些为了钱而勾引童德的女人不一样，她是真的爱这个家，爱童德。可自己的爸爸，却不一定是全心全意爱周璇的，童德对周旋百依百顺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周璇跟童德的前妻很像罢了，童潇潇甚至还因此有些心疼周璇。
　　童潇潇其实很感谢周璇能够接替母亲给童德一个家。
　　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童德幸福。

　　面前这个女孩，善良且脆弱。

　　名媛圈子排挤她。
　　那些所谓的真正的名媛们，笑她爸爸只是一个自以为，跻身进资本圈的土老帽，而童潇潇不过是一个“麻瓜”，灰姑娘就算穿上了水晶鞋也不会变成真正的公主。
　　普通人不理解她。
　　他们总觉得“有钱”把童潇潇划进了另一个世界，甚至全身名牌、说话直接、在学校开跑车都成了她身份的炫耀。
　　但对于童潇潇来说，她从没有过视金钱如粪土，童年时期经历的那些生活让她知道现在拥有的有多么来之不易。她甚至到现在依旧保留着母亲给她养成的习惯——把碗里的饭吃完。
　　她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的女儿，大集团的千金，多才多艺的白富美。她带着所有的期盼成年，却没有人在意过她的眼里是否真的有光。
　　她是那个傲娇地当着你的面对你送的东西不屑一顾，背后却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还要向别的小朋友炫耀的孩子。
　　她表面上无所不惧，威风八面，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受了委屈还要假装无所谓，却在黑夜里躲到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哭。
　　她让自己身上包裹着强硬且凶狠的刺，却没有真正的伤害过别人，
　　她是一只刺猬，却有一个柔软的肚子。
　　侯司非可以说拥有一个与童潇潇完全不一样的前半生，当下却能理解童潇潇的一切，她不想讨巧、不愿世故、不甘违背本心和阿谀奉承，但这样并不与她温柔、她善良、她为人着想与敢作敢当。
　　想到这，侯司非的眼眶有些湿润，面对这个与她同龄的女孩子忍不住的心疼：“辛苦你了。”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是一愣，半晌，童潇潇一偏头，笑得很潇洒：“别这么肉麻。”

　　就在这时，别墅大门的一侧传来惊呼声。
　　童潇潇和侯司非一个对视，一前一后穿过大厅赶到了别墅前院。
　　“怎么了？”童潇潇看着站在门口的吕智和周璇，一脸疑惑。
　　“你爸爸他，开车出去了。”

　　童德只身来到曲家，经过门卫的时候童德打通了曲江寒的电话举给门卫，门卫看到手机屏幕上现实的是自家主子的大名，那边的曲江寒“喂”了一声，差点没把小门卫吓破胆，赶紧开了门放童德进去。
　　童德启动车子，挂了电话，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只留下电话那边一头雾水的曲江寒。
　　尽径直走进曲家大门，管家先来拦住：“童总？您怎么来了，我们老爷现在不在家。”
　　“我找曲相。”
　　“谁啊？”曲相穿着拖鞋大裤衩，听到声响晃晃荡荡地走到门口，一见来人瞬间就心虚了：“童......童叔叔？”
　　“谁他妈是你叔叔！”童德的拳头猝不及防地砸在曲相的脸上。
　　曲相鼻梁一歪，血瞬间流了下来。
　　管家也吓坏了，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住这个猛兽一般的中年男人。在他的印象里，童德是一个平日行事谨小慎微，一切以事业为重的企业家，怎么今天敢跑到家里来发疯。
　　管家虽然牵制着童德，却也不敢真的伤了他，毕竟这也是个大集团老总。
　　童德趁管家恍神之际给了他一拳，挣脱了钳制，又跟曲相扭打在一起。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那可是我的女儿！
　　我的宝贝女儿！
　　我童德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童德浑身血液倒流，大脑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是不停地闪过女儿的脸。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童潇潇的时候，这个六斤二两的小生命被护士一手托着头，一手抓着脚举到他面前，他看着这个皱巴巴的女婴说了一句：怎么像个小老头一样？然后笑着吻了吻妻子满是细汗的额头。
　　他记得他向妻子承诺，他一定会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们娘俩，他要让自己的女儿无忧无虑，潇潇洒洒地过一辈子，于是给她取名潇潇。
　　他在每一个酒桌推杯换盏，在每一个谈判场舌枪唇战，商场如战场，他被暗中开枪、被背后捅刀，他倒下过无数次却依旧要爬起来。他是外人眼里精明的商人、工作狂、守财奴，却从来没有在给家庭花钱的时候犹豫过。
　　他记得，听到妻子去世的消息，马上坐上跨国航班，飞机上17个小时他连眯都没眯一下，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他睁着通红的眼无声的流泪，手里还抓着刚签下的融资合同。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女儿在身边撕心裂肺的大喊：“妈！爸爸回来了，你不是一直在等他吗！爸爸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一眼啊！”
　　他更卖力地工作，想要转移他的痛苦，也想要兑现给妻子的承诺，却不知不觉中缺席了女儿成长旅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落下的再也不是温暖的拥抱和轻柔的亲吻，而是失望的眼神和冰冷的巴掌。
　　说出的每一句“当初就不该生你。”“我没有你这个爸爸。”“真丢我的脸。”“滚蛋。”都深深地扎在彼此的心上，还要捂着血淋淋的胸膛装作满不在乎。

　　曲相毕竟也是一个大小伙子，虽然做了错事心虚，却也不是会白白挨揍的人。童德脸上已经挂了彩，拳头还是不停地奋力挥舞着，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他摸到身边一个棍状物，那是曲江寒的高尔夫球杆。
　　他高高挥起高尔夫球杆，毫不犹豫地全力甩去。
　　“爸！”
　　一个撕心裂肺的吼声穿透了童德的意识，与此同时，童德被赶来的安保用电棒击倒，身体被往后拽去。
　　球杆的头擦过曲相的鼻尖。
　　曲相被吓得瘫倒在地上。
　　倒下的童德被一个瘦弱却温暖的怀抱抱住。
　　在场的众人皆吓出一身冷汗，就差几厘米，今天可能就要闹出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