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存档&随笔&杂七杂八》江窥谷

8、毛孩子和我4

　　没有毛孩子了。

　　一年多以前，工作以及工作地变动，有敬重的前辈劝我把猫“处理”掉，我觉得“处理”两字不妥，他们不是没有生命的物体，为此还和前辈有些争执。
　　然而我最后还是把我的小猫“处理”掉了，牌坊底下当婊子，又当又立。
　　去年春节，上一份工作认识的一个朋友知道我养猫，来问我哪里有渠道可以领养小猫，她的的家庭善良务实，不想养品种猫，没那个心力去伺候，就想养只皮实的小土猫，让家里的老鼠闻风丧胆。
　　其实本地有很多可以领养流浪猫的民间组织，我甚至就在一个流浪猫救助群里，但我有了私心，告诉她我的猫咪可以送给你养一只。
　　她很高兴，毕竟从陌生人那里领养来的，对救助人不了解，对猫的脾性也不了解，风险当然大于从我这里领养。可我心里不安自责，一来舍不得我的猫，二来我的两只猫都已经成年，在被领养、熟悉新环境、信任新主人这一系列过程中，一定不如半岁之内的奶猫顺利。
　　在告诉她可以领养我家的猫之后，我后悔了，但在工作和猫两者之间，我依然狠心无情选择了前者。

　　于是领养被提上日程，她只领养一只，也即需要在我的两只小猫中挑一只。
　　这又是一道无情的程序，我拍了平时和两只猫一起玩耍的照片和视频发给她，毫无疑问，她选择了三峡。
　　农村最普遍常见的小狸花，看样子就能镇住耗子。且能吃能喝能睡，体型比布定匀称，性格比布丁活泼，自然是明智的选择。
　　我心想也好，三峡胆大，性格大方，去到陌生的家庭能适应得比布丁快。

　　过完年，领养人一家子就开车到我家来了，热情拎了一箱牛奶给我，像是正月里走家串户必备的礼品，也像是带走我的小猫而给我的谢意，或者说补偿。
　　领养人是全职妈妈，家里一子一女，哥哥一年级，妹妹还在上幼儿园，兄妹俩喜欢小猫，一进屋子就到处找小猫，布丁早就躲了起来，三峡虽然胆大，但毕竟一下来了4个陌生人，还是躲进了床底。
　　领养人呵斥一双儿女，说你们吓到小猫了，我们出去等，让xx姐姐（我）把小猫哄出来先。
　　于是他们一家人出去门口了，我用罐头把三峡从床底哄了出来，他依然谨慎，仿佛知道外面的人来着不善，当我把他往猫包里面放的时候，他完全明白了，于是开始剧烈挣扎。
　　这是个心碎的过程，因为他的心里充满了未知的恐惧，他惶恐不安，但他只是奋力从我怀里逃脱，想逃回床底，这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在这个挣扎过程中，爪子却一直收着，没有抓到我。
　　他依然信任我，从没想过要伤害我，而我却伤害了他，美其名曰“给他更好的生活”

　　经历一番斡旋，三峡被装进了猫包，我背着他送他们一家下楼上车，看到三峡被放到后座时，我弓着背把着车门和领养人叮嘱，说些猫咪回去后可能会躲起来，他需要适应两天、这两天千万不要让小朋友逗他抱他可能会被抓伤之类的话，我没有说一句“请好好爱他”这样的话，因为我怕领养人嫌我唠叨，一气之下不耐烦不领养了。
　　不舍却无情，善良其实心虚。

　　领养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告诉丈夫，说开车走吧，又告诉后座一左一右围着猫包好奇地盯着三峡叽叽喳喳的两个孩子说，关上车门吧，xx姐姐都要哭了。

　　我在外面关上车门，轻轻的，但依旧轰的一声。
　　车里已经隔绝外面的声音，但我好像还听得到三峡无助、害怕的叫声，连续不断的，撕心裂肺的，甚至当车已经开出去、我人都已经上楼到家了，还是能听到，挥之不去。

　　一个人在家的布丁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三峡已经不在家了，毕竟三峡大多数时候对他来说是调皮贪玩的“臭弟弟”，不在家里反而清净。
　　第二天他才反应过来，吃饭时没有臭弟弟的那份饭了，睡觉时身边没有臭弟弟挨着了，猫砂盆里没有臭弟弟的那份屎团尿团了……
　　他喵喵地叫，在家里走来走去，我知道他在不安地找三峡，从声音就听得出来，和平时惬意悠哉的声调完全不一样。
　　很讽刺的是，我抱着布丁大哭了一场，伤心落泪，却只是对伪善的掩饰。
　　而此刻的布丁还不知道，他的命，比三峡只差不好。

　　过了几个月，我工作那边实在支撑不住了，而布丁还没有被我“处理掉”，我征求了家里人的同意，把布丁寄回了家里。

　　找的专业托运机构，所有手续程序没用我操一点心，但这却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我的妈妈温柔善良，她会善待布丁，这点我毫不怀疑，就怕空中托运出点什么问题，毕竟网上宠物在被拖运途中死亡的新闻层出不穷，多半都是被热死的，于是我对托运这个环节忧心忡忡。
　　况且布丁那么胆小，他一个人被关在笼子里，周围全是陌生的猫猫狗狗，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还有飞机、汽车、人声，所有的杂音噪音围绕他，他得多害怕。
　　幸而布丁争气，听妈妈说，接到布丁时还算精神，只是到了家里，即便打开了笼子也不敢出来，宁愿一直待在笼子里。
　　毕竟，这对他来说是唯一一个有熟悉气味的地方了。

　　猫砂猫粮猫砂盆等等日用品我同时寄回家了，让妈妈笼子周围放上猫砂盆和猫粮水碗，他饿了、想上厕所了自己就会出来的，不要刻意去找他唤他。
　　妈妈十分耐心，观察猫砂盆比我还细致，在整两天之后，她欣喜地告诉我，猫砂盆里终于有屎团了，并且发现布丁在晚上关灯之后，偷偷出来吃东西……
　　我心里无比安慰，就像杀了人，有人替我做了灵魂超度时，我说：幸好幸好，那我罪孽不止于此。

　　在妈妈的细心照顾下，胆小的布丁也在家里熟悉起来，虽然有陌生人上访时他依然蹿一下就躲起来了，但能感觉到到，在和妈妈相处时，他能感到愉快。
　　我和家里关系并不算亲密，这也是我当初纠结犹豫许久、考虑是否要把布丁送回家的原因之一，但那段时间我和妈妈联系十分密切，她几乎每天都给我发小视频，镜头追随着布丁，依旧迈着优雅的步子，逐渐去探索陌生的环境。
　　妈妈很开心地和我讲述，她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肥的猫，周围邻居见了，都问是什么品种猫，我和妈妈解释说不是品种猫，就是普通的土猫，我妈还和我争执，说这么漂亮，大家都说是品种猫……

　　好景不长，过了大概两个月，就在布丁已经完全适应新环境之后的不久，妈妈有一天告诉我，布丁不见了，纱窗开着，猫找不着了。
　　她找了一上午，没找到，快到中午才敢告诉我，她和我解释，说平时晚上都是关上玻璃窗的，昨晚上爸爸忘记关，只关了纱窗，就让布丁推开窗户跑出去了，她说，她会继续找，语气里难掩自责。
　　我没有怪妈妈，因为是我不负责任，是我把我的责任推给了妈妈让她来承担，是我对不起妈妈，而不是她亏欠我。
　　我告诉她，没关系，也许饿了就回来了，也许晚上夜深人静时就回来了，可以把猫粮放在门口，兴许他闻到味道就回来了……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七八天，布丁依旧没有回来，妈妈每天都在门口放猫粮，用遍了所有的办法，她和姨妈两个人，在每天最早和最晚的两个时间，去街上找，一声声地唤，但是……找不回来了……

　　妈妈最在乎的就是我，她怕影响我工作，所以她一直在找，而我对妈妈有亏欠，我万万不敢在电话里责怪、哭泣，我只能安慰妈妈，没关系，没关系。
　　然后挂掉电话，扑在床上痛苦。

　　在内心深处，我也给自己找过台阶下，比如，我的爸爸其实并不喜欢猫，我和他的关系也并不亲近，甚至可以说是疏远，兴许是他看不惯布丁，是他故意没有关玻璃窗，他的性格，干得出这事情来。
　　这样一来，他才是罪人，不是我狠心，更不是妈妈不小心，是我爸这个男人，残忍至极。
　　可我也知道，这只是一种猜测，而我最不应该的，就是以这种小人之心去猜测我的爸爸，并且以此来纾解我的罪恶感。

　　已经一个月过去，布丁几乎没有再找回来的可能了，我和朋友打电话说起这件事，泪水不由自主夺眶而下。
　　他本来就是流浪猫，好不容易被领养，期间换过好几次主人，又跟着我辗转搬过好几次家……如此种种，造成了他胆小的性格，他跑出去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会有多害怕啊。
　　路上车多人多狗多，被车压到怎么办？被狗追到咬伤怎么办？他饿了没有吃的怎么办？
　　他的性格、体型以及长期室内生活，导致他捕食、自卫能力完全不能和流浪猫猫狗狗相比了，他连爬树都不会，他在外面能活下去吗？
　　家里的冬天那么冷，他冷怎么办？
　　我甚至在心里描绘他瘦骨嶙峋脏兮兮的样子，在垃圾桶里找碎骨头的样子，他病恹恹的样子……我还想过，也许这些样子都没有，也许他从家里跑出去的当天晚上，就已经被车碾死了……
　　我不知道这是最坏的情况还是已经是最好的情况，无论哪一种，想来都心如刀绞。

　　朋友安慰我，说布丁那么可爱，也许被人捡回家养了，我哭着反驳说，布丁那么胆小，看到陌生人他只会躲，怎么会被人抓到呢？朋友又换了个角度安慰，狠心地说，再难过，但他只是一只小动物，他不会说话……

　　我更加难过了，朋友不是无情冷漠的人，她能体会到我这种自责和愧疚，她安慰我的话，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不怪你，这不怪你。
　　而我找她哭诉，也只是为了寻求“这不怪我、这不怪我”的认同感，包括我现在在这里敲下这些文字，也同样是为了表达“我很自责，但我已经在忏悔了，这不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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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最悲哀最讽刺的事。

　　悲伤过后，我凌乱的生活依旧继续。两个月之后，妈妈给我发消息，说白天见到一只流浪猫，好像布丁啊，但走近一看，不是，布丁头上有一撮黑毛，她看到的那只没有。
　　我再次泪如雨下，因为妈妈还在找。
　　她说，猫砂盆还留着，猫砂也留着，万一布丁回来了呢。猫粮也留着，时常带点在身上，晚饭后出去溜达时，喂一喂外面的流浪猫……
　　妈妈至善至柔，是我永远无法比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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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别快两年，三峡的确过上了更好的生活，领养人偶尔会给我发照片和视频，我也经常看她的朋友圈：
　　三峡早已完全适应了新家，家里哥哥妹妹很喜欢他，家里经常上演三峡“尊老爱幼，逮着中间的使劲揍”的戏码。
　　领养人告诉我，三峡怕兄妹俩，因为兄妹俩是混世大魔王呗，经常给三峡梳头、穿衣，导致三峡经常生无可恋，对着领养人流露出“你生的你不管管？”的痛苦表情。
　　整个家里，三峡最依赖她，或许是因为她全职带娃，在家和三峡相处的时间最长。她最喜欢的就是做饭的时候，三峡总是跳上操作台，优雅地坐在水池边，尾巴盖住两只小脚，陪着她一起做饭。
　　我时常从领养人的朋友圈中获得安慰：全职妈妈几乎每天都在家，他不孤单了，不像我，每天早出晚归；还有哥哥妹妹两个人类幼崽和他一起玩，不像我，如此无趣；领养人家里的阳台又大又向阳，他终于可以自由自在晒太阳了，不像我，终日蜗居于一个晒不到太阳的单间里……
　　三峡刚过去的时候，我时常询问，如何剪指甲，如何洗澡，猫可能会反抗，小心被抓伤等等，领养人告诉我，洗澡很乖，剪指甲也很乖。她说三峡很温顺，平时被两个混世魔王拖住不让躲都没有发怒，我说猫咪性格跟从小生活习惯也有关，都是布丁教的好。她又说，跟主人也有关吧，温柔的主人养出温顺的猫……
　　这话让我觉得，我做的决定中，总算有一个正确的。

　　只是布丁再也回不来了，或许早已去了喵星。

　　至今和朋友谈起猫，我都还会心虚自责。
　　心虚自己害死了布丁，却还在各种标榜爱猫，自责当初做出的选择，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这份工作呢？那我就不会把布丁寄回家，也就没有后来的事故了。
　　我能力不够，不能让他吃香喝辣，甚至他得了重病，我都不一定能豁得出那么多钱去挽救他，可他至少会度过快乐安全的下半身，至少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身边有人陪伴……
　　可惜没有“如果当初”了。

　　或许我再也不会养猫了，或许，等我能力和责任心都足够对猫负责的时候吧。

　　好可惜，再也遇不上这样来报恩的两只小猫了，他们的恩情还没报完，我却抛弃了他们。
　　从此我也欠了他们，恩不抵债，大概是要铭记、偿还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