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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幕一 ...


  •   雪停下来了,庭院里一片通明晴光。

      冬日的天空蓝得明净,白云仿佛一丝一缕烧制在皎月色的瓷釉上。红梅花正于她窗前兀自绽放,幽远飘渺的香。

      女人有一双鹰隼般薄凉浅褐的眼,伶仃白衣垂挂于单弱的臂间。她出神地望了花儿许久,侧过头对坐在身边的继国缘一哑着嗓子说:“给我折一枝花吧。”

      故事如何结束,就如何开始。

      *

      少年人石榴色的秀美双目低垂,漆黑渐变绯红的长发高束,宛若自火中诞生。此刻继国缘一的瞳眸中倒映出另一张污泥青肿遍布的面孔,食肉兽样明锐的眼,浸满浅褐色的烈焰。这双眼的主人身形瘦削四肢纤细,却能将比自己高壮许多的男仆揍得哀嚎不迭。见主家到来,那人从容不迫自挨打者身上跳下来,嫌恶地拍掸手上尘土。

      昨日才换上仆役新衫的孩子,一时实难分辨男女,十岁左右的光景,和缘一年纪相仿。立起身来,便是四脚凶兽落地成人,脊背笔直目光发寒。继国缘一隐约记起,家中不久前应是招来一批新的杂役,想必这人也是其中之一。他年齿尚幼,又终日习剑,对继国一族内诸多琐事,倒是不大过问的。缘一兀自神游,身旁跟随的家臣却率先发作起来,指着那人鼻子骂道:“公然斗殴,见公子却不拜,是何道理!”

      年少杂役眼珠上翻轻哼一声,略弯腰行了个态度敷衍的礼,嗓音低哑道:“公子好啊。”缘一并未在意下人对自己失敬——确切而言除钻研剑技以外,继国家少子万事不过心,令他目光微动的不过是武者的敏锐直觉。少年人侧首望一眼不远处仍痛呼不止的男仆,开口问道:“打架便打架,为何要下重手?且攻击尽往下路来。”

      缘一发问有板有眼,被问之人却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倏地低嗤出声,只不屑道:“我得活命啊。他克扣我吃食——这不是想要我的命?”

      “至于攻他下三路嘛,”那人啐出一口浑浊血沫,接着说道:“他想摸我。”四周忽地静默,听闻此言,继国缘一蹙起剑眉,片刻后沉声说道:“受了委屈,告知掌事之人主持公道即可。何必出手狠绝?终究不是君子所为。”

      “君子?公道?”年少杂役蓦然露出笑容,像一抹半弯的刀锋,直视着继国缘一的眼眸平淡说道:“您不懂我们这些贱民啊……小、公、子。”言语之间夹枪带棒,刺得继国缘一不由略微怔忡。家臣大怒,还欲喝骂,被继国缘一抬手制止。他声音无波:“罢了,我们走吧。”

      家臣再不敢多言,躬身应下,喏喏连声。继国家少子虽然年幼,但族中谁人不知他自出生起便天赋异禀,深受家主垂爱赏识。见继国缘一意欲离去,那杂役只立在原地冷笑,忽然望见少年人复又回首看来,凉声问道:“请问阁下的名字是?”

      “无姓,单字一个薰。”年少杂役应他,神情依旧不恭,旋即回问:“那你呢?小公子?”

      少年人一字一顿:“在下继国缘一。”

      *

      尽管光天化日下与人斗殴滋事,薰仍旧得以长留在继国家。原因无他,肯吃苦能干活而已。洗净面皮,旁人才发觉薰肤色雪白异常,相貌虽未完全长开,却已初现深邃锋利的端倪,一对褐眸足以盯得人背后生寒。如今再无人敢欺侮薰半分,掌事者也并未多加管束,任由薰无事可做时在偌大一个继国府上随意游逛,偶尔还会自小门偷溜出去,一时竟十分自在。

      继国缘一却是对薰的动向全然不知的,其实他很少踏出自己独居的清冷院落,接触得最多的人也是母亲和兄长——即便母亲一见他就要心疼堕泪,兄长待他忽冷忽热。缘一始终不甚明白,为何与自己同胞双生的兄长,容貌分明别无二致,秉性却这般难以捉摸。少年人身负绝艺爱剑成痴,偏生亲缘如此寡薄。

      他的世界远在深潭之下,与旁人相处亦仿佛隔一层不易察觉的透明薄膜。日后的惊世剑豪那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个性,便是于这一时期逐渐形成。然而且不论未来将如是,现在的继国缘一,尚且是练剑之余会偶感寂寥的少年人,也会于深冬之时久久立在庭中的红梅下,仰起头等第一朵花开。

      继国缘一有时会想起薰,于不期然之间,想起那个人狼狈却高傲的面容。不为薰对他的蔑视,只因纯然的好奇。然后某一日,薰真的不请自来,闯入了继国缘一的世界,宛若刀刃切开他头顶的一方狭暗天空:当缘一收剑入鞘,抬首忽然撞上年少杂役灼灼凝视他的目光,薰于梅花树葳蕤的繁阴间探出身来。那浅褐的眼眸中歆羡与妒意交织,为他腰间的利剑所牢牢吸引。

      薰见他淡然望来,飞鸟般自梅花树上飘落,站在继国缘一面前,哼笑一声说道:“不错啊,小公子,身手真不是盖的。”言语中半是假意半是真心,却被少年人一句话堵得再无下文:“我叫继国缘一。”他比薰高出些许,形状优美的眼眸沉静地望住对方,一丛睫毛安然地垂下来。

      薰厌恶被人如此居高临下俯瞰,旋即撇开目光,转而贪婪地扫视起缘一所携的利刃,同时却以一种沉默而强烈的敌意相待。缘一见状,回手解下佩剑递到薰的手中,果然引得那人骤然大睁双眼,纵然勉力压制仍难掩发自内心的喜悦。

      继国缘一轻声问面前人:“你喜欢剑?”

      薰闻言如遭火烧般忙不迭松开双手,长剑当啷一声坠落于两人足边。继国缘一不曾弯腰捡拾,只默然盯着薰。“……胡说什么!”薰色厉内荏反驳,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与年纪相符的青涩慌乱,转身便攀上梅花树,借探出墙外的遒劲梅枝逃得无影无踪。

      枝叶簌簌作响,树影婆娑轻摇。清尘收露,光线是凌乱而朦胧的,轻盈温柔地覆在继国缘一漠然若深雪的面庞上。他俯下身去将随身之剑拾起,手势爱怜地拂去其上尘迹。少年人茕茕立在风中,缄默无言。

      *

      纵然如是,一连数日,继国缘一习剑时都能以余光捕捉到熟悉的瘦矮身影,倚坐在青翠梅叶之间,未穿草鞋的赤足低悬半空不住摇荡。缘一身为剑士自然五感灵敏,不须回首也可分明感知薰落在他握剑右手上的目光。他腹内暗自发笑,面上却不露半分。僵持至第五日,薰终于低咒一声主动在缘一面前现身,皱眉咬唇,怒气冲冲地将一包水信玄饼拍到少年人密布剑茧的掌心。“好吧!我确实想学剑术……但你可别指望我跪下管你叫师父!”

      继国缘一颔首应下。自此薰日日光顾缘一所居的院落,练剑做事两不耽误,每次到来都会带些外面的吃食,大福落雁铜锣烧,美其名曰孝敬师父,实则平日待缘一并无分毫作为徒弟与仆从的恭顺,颇有些报复缘一训练自己从不留情的意味。继国家少子天赋高绝,授业教徒要求更是极为严厉,薰又是一副倔强脾性,宁肯双臂挥刀到脱臼也不肯被继国缘一看轻半分。师徒二人年龄本就相近,闲暇时同处日久,自然便成为一对友人。朝夕相对,到此时继国缘一方才有所察觉,性烈如火的薰原是女儿身。

      他曾欲询问薰为何刻意隐瞒真实性别,稍加思索便怅然作罢。世道离乱荒唐,流水逐花是多少女性注定的宿命。天道赐下卑贱屈辱与悲极而生的欢乐,她们唯有仆地臣服。薰大约也是这一种宿命的产物,却如疾风狂火般执着于从束缚中挣脱。她的容貌是变相的佐证:深目蛾眉,状如愁胡;黑浚浚的鬈发在肩头不驯堆叠,生来便怪异不为天地所容。

      他们总在一处作伴,薰言语逐渐无忌,以平静的口吻谈论自己雾掩云遮的身世:“听养我的瞎老婆子讲,我被扔在妓馆的后门旁,她摸到时我全身都快凉了。”她眨了眨眼,“老婆子说,我大概是哪个下等游女和夷人商贩生的吧,花魁绝不会接待这些黄头发绿眼睛的怪物的。”

      她动作夸张地拍打大腿,“都怪那个什么织田信长。”

      继国缘一声音凝涩:“那抚养你的——”

      “老婆子饿死啦,前年的事情。”薰打断他的话,面上无波无澜。她似乎不愿让这话题继续下去,陡然自凉爽树荫下站起身来,举手将长发高束,细小的汗珠甩在缘一脸上。女孩抬脚踢起柴火削成的木剑,探手握住直指继国缘一鼻尖:“我们再来!”

      见徒弟兴致高昂,缘一也只好暂时收敛起心头莫名酸楚,整理衣衫长身而起。他待要按往常一般抽出剑鞘与薰对练,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却将继国缘一冻结于原地。

      “缘一!你在与一个下人胡闹些什么!”

      继国缘一缓慢侧首朝声源处看去,果然望见继国严胜含怒立在那边,与他一母同胞的兄长,同样红眸似血的少年。他不自觉后退一步,撞上薰嶙峋的双肩。她扶住他,挑一挑眉,问:“那是谁?和你长得挺像,可是凶得很。”

      继国缘一惊醒过来,重新站稳身体,面色略显羞惭。他对薰轻声说道:“如你所见,那是我的兄长,继国严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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