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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犬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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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残,夜风凉。缕缕冷香穿过竹隙,睡意遁去,半挑软帘。帘外月光皎洁,印在庭院一方池塘。
粼粼水光香雾弥漫,托起池中几朵莲苞,都是琥贞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弄来的“稀罕”玩意儿。八岐大蛇小驻池边青石上,负手观之,却总想起少女衣袖裤脚都泡在被搅混的水里,脸颊手臂沾着大把大把淤泥。浑身脏兮兮地,却笑的颇为欣然。
如何就值得那般开心呢?八岐大蛇起初并不明白。在他看来,她一贯摆弄的那些花花草草,大概就只有“好吃”和“不好吃”而已。而偏偏,这睡莲,就是后者。
梦醒时分,骤然兴起。本也想试着体味个中趣味。合着池边蝉声蛙鸣,倒也有几分意思。只是——倒垂下来的八爪蜘蛛,盯着他看了许久。
“……”
八岐大蛇当即一甩宽大袖振,将其重重拍飞。
大概再没有比这更毁气氛的事了。他抚了抚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回身折返,却发现东边小厢房里似乎还亮着灯。
那家伙,也还没睡吗?他好奇地望了望,发现竹帘并未完全放下,房间内外遮着薄薄一层纱。少女伏于几案前,画卷层叠铺开。她似在描摹什么,笔尖一提一顿,极为认真。他要回去的脚步打了个弯,悠哉悠哉就踱了过去。
“嗯?”
八岐大蛇自认是放轻了动静,可木屐嗒嗒的声响还是格外好辨认。琥贞抬起头,轻咦了一声:“还没休息吗,不太像你啊?”
倒也没把他拒之门外。
“被树上那些东西吵得睡不着。”他倚着长桌半个角:“路过,顺便来看看你这夜猫子。”
“原来如此。夏夜蝉鸣不可避免。”琥贞偏过头,托着下巴:“不过,我以为身为蛇族,你会有什么好的办法。”
“哼,怎么可能……”讲道理,谁会无聊到专门去对付那些蝼蚁。八岐大蛇嫌恶地一扭脸。
琥贞摇摇头,笑着拽拽被他手肘压住的半截绘卷:“喂喂,爪子挪开。”
“哼,整日里研究这些,不觉得无趣么?”八岐大蛇懒懒欠了欠身,往她面前瞥了一眼。看到素白宣纸上叠着层颜色泛黄的古卷,忍不住揶揄道:“哦,我好像记得有人说过,未经主人允许的东西不能乱动?你这般胡来,神可都看在眼里呢。”
琥贞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那也没办法。事关曾经记忆,即使并不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我也不能无动于衷。只盼将来能有幸见到,再赔礼道歉也不迟。”
她这滴水不漏的说话方式,真是无趣。八岐大蛇挑了下眉,将注意力放在纸上被墨迹勾勒出类似蜥蜴骨架的图样上。
“所以,这是什么?”
“前几天整理书架发现的,一个村落的地图。”
“……?”他微微睁大眼睛。目光仿佛粘在纸上,一动不动。
“哎,只可惜年代太过久远,卷面又有被损坏的痕迹。有效的信息已经非常少了。不过我想试试能不能修复它。”她惋惜地说着,并未察觉八岐大蛇眼中一闪而逝的异样。
“既是古卷,时过境迁,你如何复原?”他压下眼底的若有所思,问道。
“我打算亲自到这个地方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有新的发现。”
“哦?何时出发?”
“大概……最近几日吧。我也还说不好。”琥贞说着,卷起桌上的卷轴,稍带诧异地看了八岐大蛇一眼。这家伙,不是向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么,莫非也对画上的村落感兴趣?
男孩“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抚袖起身,道:“我回去了。”
琥贞下意识看了眼外面,点点头:“好,晚安。”
“嗯。”他拖着小小的身体走到玄关,突然侧过脸,唇角弧度若隐若现:“……你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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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贞准备出门的那天,山间空气潮乎乎的,仿佛刚刚下过一场雨。临走前,她准备向八岐大蛇道别,可围着院子转了一圈也没见人。
正诧异,忽然看到门外好像站着个什么人。那人背着手,听到门响才将将转过身,神色一如既往的嫌弃:“真慢,可算来了。”
“……”居然已经在院外等她?琥贞揉揉眼睛,一度以为自己眼花。
“你……?”
“我什么我?该不会想让我留在这里帮你照看你那群‘宝贝’吧?”男孩扮个鬼脸:“我偏不!”
“那你想怎样?”
“我要和你一起去!在外面玩,总比整天对着一群只会对着太阳摇头晃脑的家伙有趣得多。”他说的理直气壮。当然,作为一条娇纵惯了的蛇,就算理不直,气也可以壮。
“你认真的?”琥贞看着他咧开嘴露出的两颗小虎牙,哭笑不得:“别闹好吗?哪里有意思了,我又不是去玩。若是遇到什么意外,你后悔都来不及。”
“哼,好像谁在说笑一样。”八岐大蛇闻言啧了一声:“看好了——”
说着,掌心飞出一团墨色幽焰,轻而易举就将周围一棵古树击穿。他扬了扬下巴,明明一语未发,浑身上下却无不透露着嘚瑟:“怎么样?护着你,足够了吧?”
“……”说实话,就他这路痴加夜盲的属性,挺玄。琥贞揉揉额角,决定暂时不和这人理论。反正到时候吃到苦头,他自己就会离开了吧。
话是这么说,该打的预防针还得打:“那先说好,路上不许惹麻烦。否则……”暂时想不到是捉来煲汤好还是烧烤好,这人却已经先行几步,倏地转头“知道了,啰嗦——磨磨蹭蹭的,还不快跟上来。”
琥贞摇摇头,隐约觉得这一路大概是有的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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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旅店二楼,某个房间里。琥贞面前铺开地图,用朱笔在泛着墨香的纸张上画上一个圈。搁笔,边阅览提前整理好的资料,伸手摸了摸身侧小碟,却扑了个空。
“嗯?”她歪头看了眼,偌大碟中只剩了支空签。稍稍把目光上移一点,八岐大蛇正叼已经被咬了一口的三色团子。
原来这东西是这个味道……唔,人类的食物果然好吃,吧唧吧唧。
还想再吃一个。他紫罗兰色的竖瞳里微光闪动,一本满足。
“唔……怎么?发现什么了?”
琥贞阴沉着脸,点头:“发现你偷吃了我的团子。”
……原来是为这个。
“还以为你忘记了,那……还给你?”说着还真的把竹签递过来。
琥贞嫌弃状,没好气道:“算了算了,你自己吃吧。一次吃这么多甜食,当心蛀牙。”
她继续看书,冷不防身后有人凑过来:“我也要看。”
“你看得懂?”
“……”八岐大蛇被说的顿时打消了从她手机抢过来书的念头。往她边上一坐,歪头:“你讲给我。”
琥贞头疼地拿过被他握在手里当玩具的朱墨。开始反省带他出门是不是真的是个错误。
“不和你闹了,我去泡澡。”她拢了拢袖子,起身睨他一眼,补充:“老实待着,不许乱动桌上东西!”
“呵。”
男孩嗤之以鼻的声音被和纸门关上的轻响锁在房间里。
女浴的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窃语,如琥贞这般单独一人的甚是少见。
这样也好。大家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没有人注意到她反而更利于思考。
她脑海里清晰浮现村落分布图——坐落于山腰狭长悬崖边,状似一具骨架分明的蜥骨。
而此时落脚的小镇,则位于下方山脚处,是周围几个古镇中最为热闹的镇子。他们这一路走来,沿途没少试着打探消息。只可惜,不是被村民们当做邻村来捣乱的顽童,就是被门口看风景的老婆婆当做是来讨糖吃。好不容易问到可以上山的路,还是镇上一个老樵夫看他们兜兜转转辛苦了几天,这才勉为其难告知的。
“山上住的什么?”彼时,八岐大蛇不死心地追问道。
“山上住的嘛,自然是山神咯。小娃娃们可不要捣蛋,否则山神发怒了,就把你们统统关起来!再也见不到你们父母了,怕不怕?嗝——”老樵夫打个酒嗝,浓郁酒气直接喷到他们脸上。
“哈哈哈,怕了就快回家去吧。再不走太阳可要落山喽——”他口中哼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小调,摇摇晃晃地走回屋里去。
……
琥贞正沉浸在思绪中,忽听附近有谁压低声音惊呼了一声。
“有这样的事?那也太可怕了吧?”
“那可不,我是听家里那口子说的。从山上那些黑黢黢的屋里传出来的小孩子哭声可不止一声呢。他起先还没在意,以为是哪里来的小叫花子们,可谁知道……”
“哎呀呀!别说了别说了。大晚上说这个也不瘆得慌。我泡好了——”
“你们别、别走!等等我啊!”
咦,山上传来的、孩子们的哭声?
琥贞盯着她们匆匆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看来,房屋主人的嘱托,果然不是什么容易差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