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湖》Iktsuarpok

2、2 泥菩萨过不

　　初次见到江宁时只六岁。

　　她身着白色长裙，黑发飘扬，旋转，跳跃，美目盼兮，巧笑盈盈。

　　彼时我蹲坐在昏暗的路灯光下，母亲带各式各样的男人回家，我便像这样在外面逛一夜，累了便坐一会儿。

　　她每晚都练舞，舞室的灯光总是暖洋洋的，我想这应该可以称得上是家的灯光。

　　她应该也能看见我，但总是羞涩地笑笑。

　　不久她借我一套书，全是关于数学的，她说这是她爸爸的书。

　　我很快便爱上简洁的公式理论，开始频繁出入她的家，她的父亲是个很好脾气的数学老师，也很高兴同我谈论数学。

　　她跳完一曲后总喜欢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很好看，你跳什么都很好看。

　　有一天晚上，她说她在学天鹅湖，以后要跳给我看。

　　我说好。

　　她突然像是有点生气，说你知不知道跳天鹅湖是什么意思啊。

　　我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她无可奈何，算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可是还没来得及跳这支舞，她便消失了。

　　那段时间好像附近有一个小孩出车祸死了，大人们看我时都神情悲伤，我只感觉莫名其妙。再后来母亲当着我的面自杀了。

　　她最后对我说，真后悔生下你。

　　有个陌生人说他会出赡养费叫我别惹麻烦别找他。

　　我想这应该是同一件事。

　　混混频繁找我麻烦，我已经不想管是谁找的人了。

　　打残过一个之后就有所收敛了。

　　有一天江宁打电话来说她现在在加拿大，之前离开的时候没说再见真的很抱歉，她现在还在学跳舞，期待着有一天能跳给我看。

　　我说好，想着她应该不会喜欢我满手沾血，拿着矿泉水一遍一遍洗自己的手。

　　她有时候也会飞回国看我，有一次我们乘公交车到湖边玩，她突然在草坪上开始跳舞，她说看好了哦，这是专门跳给你的。

　　她跳舞，萤火虫不知什么时候飞在她身边，闪闪发光。

　　跳累了，她坐在我身边唱歌，I will always love you ，一首英文老歌。

　　我问她为什么一直以来只唱这首歌。

　　她笑而不语。反问我为什么叫她念念。

　　我也笑而不语。

　　后来数学竞赛得奖了，我表白了，她同意了。

　　再后来我继续钻研数学，慢慢地像我这样的人，也有人喜欢了。

　　其中有一个追着我说，她说江宁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你是妄想症，就不能看看我一眼吗。

　　我没回头。怎么会呢，念念还在加拿大等我呢，她还要为我跳天鹅湖。

　　她怎么会死。

　　她说以后得奖的时候说获奖感言一定要提到她。

　　她说结婚后想去意大利玩。

　　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我们还有好多好多话。

　　总有那么多自以为。

　　一瞬间我想起公园的管理员晃醒我说我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睡着了，想起我把那份多的外卖倒进垃圾桶里，想起来这么多的自以为。

　　我打她的电话，是空号。

　　跌跌撞撞回到她的练舞房，暖洋洋的灯光亮起。

　　她身着白色长裙，黑发飘扬，旋转，跳跃，美目盼兮，巧笑盈盈。

　　她说，让我为你跳一支天鹅湖吧。

　　我伸出手，随她往窗外去。

　　如果这是幻觉，又怎么样呢。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