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名之下》栗穗岁

1、便宜老爹！

　　闷。胸口像压着巨石，喘不过气，也使不上力。

　　意识在混沌中沉浮，浑身湿漉漉的，四周一片黑暗。嘈杂的人声裹挟着听不懂的语言涌来，混乱中，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钻进鼻腔。

　　胡杨奋力睁开眼，朦胧间，发现自己正被一个白发女精灵紧紧搂在怀里。下一秒，他便被依依不舍地递向一个穿着邋遢的男人。

　　那男人接过胡杨，朝女精灵匆匆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狂奔。转身的刹那，胡杨只来得及用余光瞥见——那群精灵都长着尖尖的耳朵，而被簇拥在中央的白发女精灵，正凝望着他，眼眸里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

　　当时的胡杨并不知道，这惊鸿一瞥，竟是他见到生母的最后一面。他甚至以为，这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直到饥饿感如火烧般折磨着他的五脏六腑，奄奄一息时，他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一个精灵婴儿。

　　而带走他的邋遢男人——埃尔顿，显然毫无抚养婴儿的常识，更糟糕的是，他穷得连买奶粉的钱都没有。

　　胡杨饿得连哭啼的力气都丧失了，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时，埃尔顿才惊觉怀中的孩子不对劲，慌忙出去寻找吃食。

　　然而这个男人实在荒唐，他竟然抱着婴儿径直闯进了酒馆，试图将孩子塞给一个陌生女人喂养。那女人先是一愣，随即当街破口大骂起来。

　　尽管听不懂语言，胡杨也能从对方激烈的语气和嫌恶的表情中猜到，那些话定然不堪入耳。

　　埃尔顿的脸皮却厚得惊人。即便被这样辱骂，他依旧腆着脸伸手要钱。胡杨只见一团皱巴巴的钞票砸在埃尔顿脸上，他竟也不恼，反而弯腰赔着笑，忙不迭地将钱一张张捡起。

　　那时的胡杨绝不会想到，在往后的日子里，类似的场面会不断重演，对象还次次不同。他只觉得，两辈子积攒的脸面，都在此刻丢尽了。

　　埃尔顿不仅穷，还极端无耻。他终日流连于酒吧与女人堆里，靠着甜言蜜语或死缠烂打混点生活费，周遭满是嘲笑与指指点点的目光。胡杨跟着他，挨饿是家常便饭。

　　有一次，胡杨病得气息奄奄，小脸烧得通红。埃尔顿这才真的慌了，急急忙忙抱着他出门求救。

　　这一次，他却没去找那些酒馆女郎，而是敲开了一户体面人家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位气质高雅的贵妇。

　　胡杨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位端庄的夫人，为何会与埃尔顿这样的人渣有所牵扯？尽管埃尔顿那张脸确实称得上英俊，但他不修边幅、浑身酒气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产生好感。

　　就在胡杨一边默默唾弃便宜老爹，一边虚弱地望着贵妇，准备迎接又一场辱骂时——贵妇却小心地将他接了过去，温柔地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

　　更让胡杨震惊的是，埃尔顿这个混账，竟趁机将他往贵妇怀里一塞，转身溜之大吉！

　　这该死的渣男！

　　虚弱的胡杨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愤愤地哼唧着。

　　直到一年多后，胡杨才逐渐明白，那位贵妇竟是他的姑妈，约翰逊夫人。

　　如今，他有了新的身份——伊恩·克罗夫特，埃尔顿对外宣称的“私生子”。为了掩盖胡杨精灵的身份，埃尔顿对所有人，甚至包括胡杨自己，都坚称这是他在外面风流留下的种。

　　而埃尔顿·克罗夫特“人渣”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根本没人有兴趣去深究孩子的母亲究竟是谁。

　　胡杨也并未因“克罗夫特”这个姓氏得到任何优待，因为埃尔顿本身也只是一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子。用这里的话说，他是“私生子的私生子”，地位卑微到了尘埃里。

　　而约翰逊夫人，是埃尔顿众多兄弟姐妹中，唯一还愿意与他来往的一个。

　　跟着埃尔顿，胡杨饥一顿饱一顿。不知是因先天不足，还是后天失调，他变得体弱多病，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到两岁多时，竟连独自坐立都做不到，终日只能躺在冰冷的床榻上。

　　那段日子黑暗得让他几乎想要放弃。埃尔顿嫌弃他妨碍自己在外风流，常常将他独自锁在家里。若非姑妈约翰逊夫人偶尔前来探望、送些吃食，他恐怕早已悄无声息地病死在床上。

　　两岁时，约翰逊夫人的女儿伊芙降生了。就在胡杨以为姑妈将无暇再顾及他时，她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将胡杨接到自己家中抚养。名义上是为女儿找个玩伴，但以胡杨当时风一吹就倒的身体，莫说玩耍，连正常说话都费力。

　　说不敢动是假的。这是胡杨来到这个冰冷异世界两年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性的温暖。

　　尽管在姑妈家，他也没少遭受其他族人或仆役的白眼，但比起跟着埃尔顿颠沛流离的日子，已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在约翰逊夫人的照料下，胡杨不必终日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天气晴好时，仆人会用轮椅推他出去，让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也能享受一下阳光的轻抚。

　　胡杨长着一头奶白色的头发，一双银色的瞳孔更是异于常人。随着年龄增长，他那对精灵特有的尖耳朵也越发明显。埃尔顿虽不靠谱，在隐藏他精灵身份这件事上却异常执着。某次外出归来后，他带回一对特制的小夹子，能完美地遮掩耳廓。配上胡杨稍长的头发，几乎无人能察觉这个秘密。

　　五岁那年，胡杨终于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语言。而他开口说出的第一个词，是“姑妈”，这让埃尔顿失落了好一阵。不过，他对胡杨直呼其名倒也并不介意。

　　姑妈的女儿伊芙，此时也已能奶声奶气地喊“哥哥”了。尽管胡杨只能坐在轮椅上，这个小姑娘却总喜欢围着他，咿咿呀呀，乐此不疲。

　　“哥哥…吃糖…”

　　小姑娘含含糊糊地说着，笨拙地剥开糖纸，踮起脚要将糖果往胡杨嘴里送。胖乎乎的手臂上，还挂着用来擦鼻涕的小手绢。

　　“伊芙自己吃吧，哥哥吃不了。”

　　胡杨轻轻摇头。身体的孱弱让他无法享受大多数食物，日常饮食多是流质的糊糊，连肉类都很难消化。

　　小伊芙眨巴着大眼睛，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不喜欢吃糖。她举了半天，见哥哥始终不张嘴，只好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自顾自地玩起积木来。

　　与病弱的胡杨相反，伊芙的身体素质好得惊人，寻常孩子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每当有小孩想欺负轮椅上的胡杨时，她总能挥舞着小拳头，把那些“小萝卜头”打得落荒而逃。

　　这份天赋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显著。因此在她五岁时，家里为她请了一位剑术老师。

　　每次下课，伊芙都会兴冲冲地跑到胡杨跟前，比划着讲述今天学了什么招式，还要像模像样地演示一遍给他看。

　　“哥哥，我今天在外面看到一片白色郁金香，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在伊芙心里，哥哥就像那白色的郁金香，漂亮、温柔，又带着一种易碎的精致，让她忍不住想与他分享一切美好的事物。

　　“白色的……郁金香……”

　　胡杨念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轻得仿佛要随风飘散。他已经太久没有离开过这座庭院了。

　　每当胡杨用这种语气说话，伊芙就没来由地心慌，感觉哥哥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晨曦的雾消失。她总会忍不住走过去，紧紧抱住他。

　　“哥哥，你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听着妹妹稚嫩却坚定的安慰，胡杨只是回以淡淡的微笑。八年了，他眼里的光，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中，一点点黯淡下去。

　　胡杨的身体单薄而纤细，六岁的伊芙便能轻易将他整个圈进怀里。小女孩身上传来的阵阵奶香，让胡杨有些恍惚，又有些温暖——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娃娃啊。

　　兄妹相拥的情景，被不远处的约翰逊夫人看在眼里。她用手绢擦了擦微湿的眼角，对身旁的佣人轻声吩咐：

　　“过几日伊芙就要去达加奥魔法学院了，让这对兄妹好好告个别吧。”

　　伊芙不仅在剑术上天赋异禀，魔法资质也极为出众。约翰逊男爵得知后，毫不犹豫地决定将她送往最好的达加奥魔法学院学习。

　　伊芙推着胡杨的轮椅，来到那片白色的郁金香花田。五彩的蝴蝶在花间翩跹起舞。胡杨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那些蝴蝶仿佛受到某种纯净气息的吸引，纷纷落在他奶白色的发梢、单薄的肩头。

　　他失神地望着蝴蝶振翅，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渴望——他渴望一次新生，如同这些破茧而出的生灵。

　　伊芙则失神地望着哥哥。他美好得如同坠落凡尘的神祇，却也正因为这份超越凡俗的美好，才被上天所妒，困于这副孱弱的躯壳之中。

　　从小，哥哥就给她讲许多许多故事，那些都是书本上从未记载，连她见多识广的父亲也闻所未闻的传奇。

　　兄妹二人正沉醉于花海的宁静，一阵不合时宜的讥笑声却从旁边传来。

　　“咦，那不就是伊芙那个病秧子哥哥吗？”

　　“哼，她那么粗鲁，除了这个残废哥哥，谁还愿意跟她玩！”

　　几个小男孩站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大声嘲笑着。

　　伊芙瞬间回过神来，怒火中烧，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就狠狠砸了过去！石子精准地命中其中一个孩子的额头，顿时鲜血直流。

　　“啊！”

　　伊芙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恶狠狠地瞪着那群人，大声吼道：

　　“再敢废话，我一剑劈了你们！”

　　孩子们被她的凶狠吓住了，顿时作鸟兽散。那个被砸破头的孩子，更是捂着头呜咽着跑回家找母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