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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疏者,远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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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者,远也。寒者,冻也。
朴道生胳膊上有两个很深的牙印,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咬得太深,肉长不出来,已经落疤了。
其实这应该是个秘密,武当的道长都穿得宽袍大袖,谁还会闲得撸开自己的袖子给别人看。但蔡居诚知道,蔡居诚知道了,就代表郑居和也知道了,宋居亦等等的师弟更不用提,一传十十传百,武当上下心照不宣。
常德长老胳膊上那个牙印呦~说不准是他年轻时候,六根不清净,在哪处风流销魂所留下的纪念呢?
啧啧啧,这姑娘牙够尖的。
污来污去蔡居诚急了,挑了膳堂人最多的那天中午,踩着板凳就上了桌子。
“你们一个个的少他娘的瞎猜!我义父那个牙印是男人咬的!”
嚯——
这下膳堂是彻底炸开了锅。
郑居和满头大汗地把蔡居诚拉下来,心说他真是越描越黑,师叔可洗不清了。蔡居诚下来还埋怨他,好好的拉自己作甚,我还没批完谎呢!郑居和拿了个馒头去堵他的嘴,让他少说废话,说多错多。蔡居诚剑眉倒竖,咬着馒头就要去扯郑居和的脸皮,两人正闹着,膳堂里突然鸦雀无声,蔡居诚揪着大师兄的脸向大门方向望去,就见刚刚被众人议论的主角翩然而至。
“怎么都不吃饭啊?看着我干什么?”
朴道生摇了摇折扇,呵呵一笑。
“吃饭!”
众弟子一哄而散。
蔡居诚松开手,郑居和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脸,白了蔡居诚一眼低头喝粥,蔡居诚在义父面前不敢造次,老老实实掰开馒头夹菜,筷子还没伸出去,就有人送了几片羊肉到他碗里,顺着勺子往前瞭,朴道生伸出来的那只胳膊袖子太短,隐隐约约能看见藏在袖筒里的伤疤。
蔡居诚埋头吃肉,心里嘀咕。
就是男人咬的嘛,女人哪有那么大力气……
“是啊。”终于有一次蔡居诚忍不住去问朴道生,朴道生把孩子抱在怀里,摇晃着看天上的北斗,“是个男人咬的,而且是我自愿的。”
“不疼吗?”
“那时候,他比我疼。”
武当突然开窍的那个大师兄,叫岳道怀。
据众多历史遗留道长描述,在岳道怀开窍以前,他就很招人喜欢,那时候道字辈的几个大弟子,老二婆婆妈妈,老三冷得像个冰人,老四是个武痴,逮谁跟谁打,老五又是个商人性子,无利不起早。
只有岳道怀,老实本分,待人亲善,就是水平不高,资质也是一般,起不到什么模范带头作用,也就衬了个入山早,地位高。好在老掌门也不在乎他能力强不强,他这个大师兄,等同于武当吉祥物,要接班有萧道寒,要后勤有朴道生,算账有薛道柏,打架有闻道才,总而言之,上一辈武当还算是人人各得其职,不缺也不多。
直到岳道怀偶然落水,被人救起后性情大变,武当便多了一个掌门候选。
武当金顶到了晚上会比别的地方冷,有人说是因为这里最高,风最大,也有人说是因为朝廷赏赐的修金顶的金子是从老百姓身上刮来的,怨气太深。萧道寒倒觉得,是这个华山小子总来总来,把华山的寒气都带来了,在金顶结了一层冰。
华山小子楚遗风抱着一坛酒坐下来,探头向金顶下面望,看见起夜的岳道怀匆匆忙忙跑过去,伸手扯了一扯萧道寒的袖子。
“哎,那是你大师兄?怎么忙忙叨叨的。”
萧道寒也看了一眼,淡然地收回眼光,挑开楚遗风怀里那坛黄酒的泥封:“大师兄心善,怕起夜会吵到同房的其他师弟,总要忍到不能忍方才动身。”
楚遗风一口黄酒“噗”了出去:“那他有没有忍不住的时候啊哈哈哈哈……”
萧道寒罕见地给了好友一个白眼:“武当清净地,少说这些污秽之语,更不要对大师兄不敬。”
楚遗风靠在金顶的斜坡上,满足地打着酒嗝:“我们华山啊,地广人稀,一人一间房,可就没有你们这儿这么多事。”
“大师兄本来是有单人卧房的,只是他认为自己资历不够,就让了出来。”
“让给谁了?”
萧道寒黑黑的眼睛反着月光明亮:“我。”
落水的岳道怀沉睡了两天后才从昏迷中苏醒,老掌门得到消息扔下众弟子就往医堂跑,其余道字辈的弟子也是跟着一溜青烟,众人赶到医堂门外时,岳道怀已经下床了。
“师父?”岳道怀看起来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茫然地望着诸位师弟和掌门,试探着打了招呼。老掌门沉默了片刻,抚摸了一下岳道怀的发顶。
“醒过来就好。”
反正以前就笨,再傻还能傻到哪去。
岳道怀挂起一个完美的微笑:“劳驾,我叫什么?”
老掌门的气叹得更深了。
就在大家都以为大师兄被水泡傻了的第二天,岳道怀在大弟子们的论道会上语出惊人,连连提出先进的理念和观点,听得与会弟子一愣一愣的,第三天,岳道怀捡起原来的那个自己放弃了好多年的权力,大刀阔斧改革武当上下,半个月后趁着陪老掌门进京为圣上讲道的时机,在京中请下了一大笔银子的赏,回来修缮房屋增扩宿舍,保证每个大弟子都能住上单人房间,一个月后,岳道怀偶遇夜半练剑的萧道寒,殷勤地替三师弟倒了热茶摆好茶点,岳道怀拉着萧道寒坐下来,和他进行了一番深入心灵的对话。
“我知道你不想做掌门,我帮你。”
萧道寒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岳道怀。
没有什么开窍不开窍,再开窍也不能开成这个样子,是岳道怀走了,不见了,现在的武当大师兄不过是个冒牌货。
剑锋紧紧贴着“岳道怀”的脖子,萧道寒冷声问他,你是谁。
“岳道怀”拨开萧道寒的剑:“Master。”
“什么?”
朴道生起夜时看见萧道寒站在练武场中间自言自语,凑近了一听他好像在念什么“妈丝特”,朴道生一把捂住师弟的额头:“道寒啊!你是不是中邪了啊!师父!师父不好了!道寒被邪魔附体了!快开法阵驱邪啊!”
再后来,南少林召开武林大会,邀请天下名门正派相商铲除魔教之事,老掌门带着岳道怀和萧道寒坐上马车,一路都在咳嗽气喘,两个弟子看出来师父已经大限将至,这次大会结束以后,武当也差不多要换届了。萧道寒挨着师父坐,看他咳得厉害忍不住伸手替老人拍了拍背,老掌门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又抓过岳道怀的,将两人的手心合拢在一起。
“武当不能没有掌门,也不能没有长老,无论今后你们谁做了掌门谁做了长老,都要记住一件事。”
老掌门盯着自己的两个弟子,呼吸沉重拖沓。
“绝对不能让门派之中产生内战,一旦有苗头,立刻打扫师门,清除逆徒。”
都说人死之前会有预感,萧道寒不知道师父的这番话是不是因为他预见了自己将至的死亡,还是突然的有感而发。他只记得那日不知为何天气格外燥热,暑气蒸得人口干舌燥,自己的手心里蒙了一层薄汗,亦或是大师兄的?萧道寒分辨不出。
到了地方,武林大会一如既往的热闹,各家掌门急着趁此机会炫耀自己的得意弟子,商量了几句就要摆擂台比武,萧道寒看见楚遗风站在他那位女掌门的身后,也不知听见师父说了什么,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摊着手,惹得他师父频频嗔他。萧道寒低头暗笑,岳道怀摸着下巴看看师弟再看看楚遗风,嘴巴微张:“哦~”
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各大门派的弟子点到为止地比了几招,不问胜败但求漂亮,图个让师父开心,萧道寒自然又被安排和楚遗风一组,也不知是哪次比试偶然分到了一起,一对青年才俊玉树临风,十分相称,观赏度极佳,自那以后凡有比武必是他俩对决,楚遗风常常说等到萧道寒出师了,要和他组个华武双侠,为江湖儿女除不平之冤。
萧道寒说好,楚遗风便送了他一根紫竹玉箫,当做结义的信物。
一晃数载,两人又在擂台上相遇,以往的萧道寒还会顾忌他日做了掌门难免失约,心中压抑出招不畅,今时不同往日,掌门定了岳道怀,他萧道寒就恢复了自由身,只要不丢武当的脸,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于是这一场比武堪称酣畅淋漓,看得台下众人眼花缭乱。待到两人从半空中翩翩落下,四周掌声雷动,萧道寒看见自己的师父咳嗽着抚须微笑,那表情告诉他为师十分满意。萧道寒毕竟少年心性,再加上心结已开,胸膛微微挺起长舒了几口气,楚遗风扛着剑过来拍他肩膀,想要打趣几句,然而下一秒两人便同时看见诸位掌门所在的地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再下一秒,台上的两人一跃而起,各自向自己的师父冲去。地面彻底碎裂开来,其上众人纷纷跌落到陷阱之中,那坑里埋了数千把锋利尖刀,登时毙命数十人,变故来的突然,不予防备,仓皇间丢掉性命的都是武林豪杰,功业未成大事未竞,屈死在魔教埋伏之中,人数太多竟层叠而起,一时鲜血四溅。
萧道寒只来得及抓住师父的一只袍袖,而另一只则在岳道怀手中,三人在深坑中急速下落,找不到借力之处无法逃脱,老掌门双眼一闭,反手抓住两个弟子的胳膊,用力一扔。
“走!”
耳边风声尖啸,萧道寒看见师父跌到地面被数把尖刀贯穿了胸口,一时双眼发黑,再醒过来时正被人负在背上向会场外跑去。岳道怀察觉他醒了,边跑边喊道:“我们中了埋伏!先活命再说!”
萧道寒趴在他背上,两耳中嗡鸣不止,岳道怀越跑越快,眼看就要冲到外面,突然会场两旁的高坡上站起几百个魔教弟子,张弓搭箭,向四处逃窜的残存者射了过来,岳道怀腾不出手去挡箭,萧道寒卷起拂尘在师兄身周形成屏障,将箭矢挡了下来,岳道怀长出了一口气,脚步加快,出口近在咫尺。
“呦,跑了两个牛鼻子,差点就没看见。”山谷尽头站着一个妖媚的女子,伸出染着鲜红颜色的指甲在山壁上轻轻一划,一道火花点燃了一条长长的火线,山顶埋下的炸药轰炸开,巨石落下堵塞住了出口,岳道怀脚步急停,那女子看准时机飞身而至,五指深深挖进了岳道怀的肩头。
“师兄!”萧道寒拂尘一抖锋利如刀,齐齐将女子五指斩下,女子痛叫一声转身想逃,萧道寒抬手便戳中了她的后心。
岳道怀将萧道寒放下来,捂着肩膀半跪在地上,不过片刻,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
“Damn it!”
萧道寒一扯岳道怀的胳膊把他背了起来,四下望了望踩着山壁向山谷上方冲去,那些魔教弟子看他跑了过来,纷纷掉转弓箭指向他,想要把萧道寒射死在山壁上。萧道寒咬牙猛冲,一手托着师兄一手抓住了凸起的山石,荡在山石下躲避箭羽。
岳道怀被那女人指甲中的毒所伤,呼吸逐渐困难起来,神志恍惚,朦胧中抽出腰侧的宝剑抬手凭着本能替萧道寒挡箭,手腕一抖,伤痕累累的肩头又中一箭。
萧道寒躲了片刻,肩背上的道袍被岳道怀的鲜血浸透了,他知道师兄撑不了多久,定了定心神踩着山壁继续攀登。
头上的攻势越来越猛,几支箭擦着萧道寒的脸侧飞了过去,锋利的箭尖刮出了数道伤痕,汗水流进去疼痛难忍,再加上山壁难爬,萧道寒脚下一滑,岳道怀被颠得喷出一口黑血,血污了萧道寒的眼睛,他顾不得去擦,满目所及便是血红一片。
这人间地狱一般的血海中,萧道寒看见华山掌门徐归真持着双剑开出了一条路,一阵凉气拂过耳畔,楚遗风拽住自己的胳膊往上提,很快三人攀上了山顶,徐归真将楚遗风的剑扔还给他,指着不远处的缺口对萧道寒说:“你快带你师兄跑出去,这里我们殿后。”
萧道寒顾不得许多,道谢后匆忙跑了过去,徐归真剑一横,拦在追兵面前。
“打武当的人,经过我华山同意了吗?”
岳道怀快不行了。
那女人究竟是谁,下得又是什么毒,师兄弟二人此刻没工夫去想,岳道怀感觉到毒血顺着自己的血管爬去心脏,心便跳得越来越慢,睁开眼睛一片模糊,闭上眼睛头痛欲裂。
好在听觉尚好,岳道怀听见萧疏寒狂奔之下的喘息声,趴在他背上叹了口气。
“放我下来吧。”
“不行!”
萧道寒跑不动了,步子慢下来,手却不肯松开,紧紧箍着岳道怀。
“你带着我,跑不远的,我都快死了。”
“不行!你必须活着,你必须活着听见没有!”
萧道寒不知道自己脸上湿漉漉的是血还是汗,又或者是为师父流的泪,大脑一片混沌,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要跑出去,背上这个人,也必须活。
“如梦,如梦还在等你娶她,她不能嫁给我,必须嫁给你,你,你必须活着!”
岳道怀咽下毒血,吭吭笑起来:“你这人这么倔,怪不得师父不让你当掌门,遇事认死理,不圆滑。”
“不玲珑。”
萧道寒让岳道怀少说话,岳道怀轻轻摇了摇头。
“我在我以前的那个世界,是个政客,我见过很多是是非非,学过很多门门道道,后来我打不下了,我自杀了。但我睁开眼睛看见你们时,就想着,我大展宏图的机会来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领了便当。”
岳道怀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变得几不可闻,萧道寒机械地跑着,已经没有了目的,因为背上的人彻底死去了。
“对不起,最后还是让你做了掌门。”
那天的天气十分美好,六月未央,花红柳绿,南少林选的这个会址四周风景如画,脱力的萧道寒半抱着岳道怀的尸体,坐在旷野之中,听见雄鹰长啸。
——
这个孩子与武当有缘,就拜入贫道的门下吧,他定会度过重重劫难。
你这个名字太冷太孤,既入了武当,为师便替你改一个“道”字,寒字照留,你看可好?
他日出师,若你喜欢,改回来便是。
只是你要记得,疏也好道也好,都不过是一字,你的命,不会被任何一个字所囊括。
人生无常,道法万端。
——
有人看见萧道寒浑身浴血地坐在草丛上,连忙跑了过来帮忙,那人扶起萧道寒时问道:“敢问道长法号?”
萧道寒愣了一愣。
“贫道武当山,萧疏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