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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楔子4 ...

  •   尽耳怒气冲冲地在溪边脱衣裳,刚把外衣解开,听见身后又有响动,尽耳现下吃了瘪正烦躁,刚要骂他。
      却见那人背着手立在黄昏里,白衫玉冠,正望着远山欲落未落的夕阳,眼里深情,似有千般万种未诉的情愫,他身后,一切都开始湮入暮色,只有他,立在云霞万千变幻的光彩里追寻远方,日色在变,流水远逝,天地间一切颜色一时只落在他身上,叫人移不开目光。
      此后的好多年,尽耳都不再看夕阳。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他轻轻叹了一声,“实在壮阔。”
      尽耳这才回过神来,不自觉就背出了他念的那首诗,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怀瑾回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惊喜。
      尽耳迎上了他惊喜的目光,然后默默捂住了他的眼睛顺便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都是当时夫子罚抄过的诗文,孟襄阳的诗我抄过十遍不止,只是会背而已……”
      怀瑾轻轻把他的手拉开,对上他的眼睛,问道,
      “为什么只是会背?”
      “你不觉得很酸么?”尽耳反问他,“就是等人人不来,用得着写诗么?干嘛不直接上他家问问他?大男人婆婆妈妈的。”
      “如若他等的,是一个来不了的人呢?”
      尽耳一顿,想了想,又瞪他道,
      “你可别骗我,诗里说‘之子期宿来’,孟先生应该还没勇敢到邀请鬼魂来家里睡觉吧。”
      怀瑾失笑,
      “我倒是没想到。”
      “我最烦学堂里那几个整天整天掉书袋的小子,也没见他作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章来,却是实在假清高、真傲慢,好像我们这些对不出对子的就不配活在世上一样。”
      “你既然厌烦那些人,干嘛又要在意那些人?”怀瑾和他并肩站在夕阳下,淡淡道,“你就因为厌烦他们,所以也厌烦读书,未免有些幼稚了。书是读给自己的,总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人一生百年,光阴稍纵即逝,临了前回溯,有些人的眼前只有柴米油盐、只有生活琐碎,有些人却能看到远山、看到云海、看到生死以后绝境里的希望和荒芜之下的苍翠。”
      怀瑾侧过脸,看见尽耳一脸疑惑,轻轻笑道,
      “你天赋这样好,许多人抄千回百回也记不住的东西,你还未用心就已经能背诵了。我再怎么告诉你也不过是我的看法,我对你来说终究是别人,别人的话没有一定的真假,你为什么不用心去试一试?到时候或许你就明白我这些话,又或许,你会有你自己新的看法。”
      “读书就这样好?”尽耳问他。
      “读书明智。”怀瑾对上他的眼睛,“看得远总是好的。”
      尽耳有些看不懂他眼里的哀痛。
      他却先别开了眼睛,粲然一笑,
      “要不要去沐一沐浴?”
      “……”
      “再敢提你就死定了。”尽耳咬牙道。
      怀瑾笑声还未落,他衣裳却先落地了,
      “尽兄不同我一道?”
      尽耳僵硬地移开了落在他肩头的目光,心道,这下可要栽了。
      怀瑾忽然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深情款款地望着她,又压低了声音缓缓道,
      “怎么?唇齿相接的缘分了,尽兄还怕与我一同洗个澡?”
      尽耳还没决定哪个方向逃跑,怀瑾已经出手把她推进了小溪里。
      小溪倒不大深,晒了一天的溪水也温暖宜人,可尽耳心虚,吃了好几口水也没站来,好不容易被怀瑾扶起来,衣裳已经湿透了。
      尽耳立马从他怀里钻出来往远处游。
      “尽兄不脱衣裳?”
      尽耳恨得牙痒痒,早在心里问候过八百遍那小子祖上安好。
      平日里衣裳穿得宽松,这个年纪的长相又不大显露性别,再加上地头蛇尽耳的威慑,整个烟州城,就算有人敢猜到尽耳是女子,却也未必敢说。
      可是如果被这小子知道自己是个姑娘,尽耳心里总是像输了比赛一样不舒服。
      “我们家祖传的,穿衣裳泡澡长寿。”尽耳嘴硬道。
      那人笑了笑,转头上岸去了。
      尽耳正要问,又见他坐在岸边,撩了水仔细地擦身上。
      他胸口的伤是不能碰水的,看来也是一开始就没打算下水,只是和尽耳开开玩笑,没想到尽耳心虚,差点淹死在半人高的小溪里,才下水来救人。按照尽耳刚才挣扎的力度,估计包扎好的伤口已经碰到水了。
      他伤口已经发炎了,再碰水可不得了。
      尽耳也顾不得衣裳湿透不湿透了,反正胸口也没长二两。
      “我用最好的药救你,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尽耳游过去察看他的伤口,果然,血已经洇透了包扎的麻布。
      “我也想爱惜我自己,可你的水性不允许。”怀瑾看着她。
      尽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他道,
      “小爷我是烟州著名珍宝,人人都爱我超过爱他们自己,为了先爱惜我而忘记爱惜你是爷赐给你的荣光。”
      “我信了我信了。”怀瑾边低头看伤口边无奈道。
      尽耳上岸时不小心瞥见他低头时嘴角浅浅的笑,心里好像被什么轻轻拂过一样。老脸蓦然一热,僵硬道,
      “回去换药。”
      怀瑾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
      暮色已然浓重了,尽耳点起一盏油灯。
      怀瑾在灯下自己换药包扎,手法倒很娴熟。
      “这么熟练?”尽耳吃惊道。
      怀瑾低头笑了笑,一时没接尽耳的话。
      过了一些时候,他才缓缓开口道,
      “从前年纪小,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看懂一个人的好坏。伤我的人跟我说了好些动听的话,我还以为就能把心交给他,结果……”
      尽耳挑了挑眉,估计又是个家道中落为争家产自己被叔叔伯伯迫害南逃的故事,这种故事尽耳在落月阁那些男人口中可听了不少。
      “你和我以前遇见的人都不一样,你敢大大方方地说自己不爱读书,看不惯当世人随俗浮沉的风气就敢大声说出来,满口是刺,到现在我也还没听过你不气人的话。”
      尽耳越听越不对劲,越琢磨越不得劲,搞不懂他到底是在夸还是在贬,刚伸手要捂住他的嘴,却被那人抓住了手腕。怀瑾盘腿坐在床边,把站在他身边的尽耳拉近了些,抬头对上她的眼睛。灯火雀跃,映在怀瑾眼里,把他一双眼睛衬得又清又亮,隐隐几分炽热。
      “可却一直想着法对人好,伤人的事一件也不舍得做。”怀瑾继续道。
      这一盏灯点得实在是好,尽耳都不知道在燃烧的究竟是灯油还是两个人纠缠的目光。
      这种情况下,尽耳觉得不亲他有点说不过去了。
      “得罪了。”
      她的唇落下前,这样的声音轻轻落在怀瑾耳畔。
      尽耳的吻技和她的人一样外强中干,就这样的吻技还敢出来夸,怀瑾边亲她边笑。
      “笑屁啊你。”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已经躺在床上,尽耳跨坐在怀瑾身上,稍稍抬头,从两个人纠缠的唇齿间抽离,刚才乱亲一气,现在还有些喘,不知道胸口是什么在雀跃着,心跳声轰隆隆地,好像响在耳边。
      怀瑾听了这话笑得更肆无忌惮,
      “我笑你吻技太差。”
      尽耳气不过,偏过头咬他耳垂,却听见那人的声音轻轻响在耳边,声音里处处藏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我好高兴,你吻技这么差。”
      “我……我才不差……”尽耳又羞又恼又羞,气急败坏道,“你他妈的怎么这么多废话,到底要不要亲老子?”
      “亲——”怀瑾翻身把她压在身下,“老子亲哭你。”
      尽耳还要反驳,他的吻却已经落下了,所有想说的话悉数被堵回去,在脑子里转啊转,被搅得只剩一片空白。
      他的吻和他一点也不像,温柔过渡以后那样急切的索求和占有,让尽耳几乎跟不上他的节奏,耳边只有唇齿间纠缠的水声暧昧地回响。
      等到尽耳慢慢找回他的吻之外的感觉时,才发现他指尖已经试探着摸进她腰间。
      尽耳赶忙按住他的手,怀瑾这才肯稍稍放过她,他咬了咬她的唇,
      尽耳看到他眼里那样深沉的qingyu,呼吸不自觉急促了些。
      自当年出过那样的事情之后,尽耳已经很少真正对谁动情。
      尽耳在外面跟着五哥是野惯了的,五哥带着她上天入海管它什么好事坏事都做过,烬儒轩从来不限制尽耳想冒什么异想天开的险,可唯独交朋友这一项,五哥管她管得比阿翁还严。前些年不懂事,落月阁一个新来的面首说要带她体验巫山云雨的快乐,尽耳那时候还没读过宋玉的赋,不知道男女欢合还有这种文雅的说法,还以为是什么呼风唤雨的新奇法术,便跟着那面首去了他的院子,等到烬儒轩赶到的时候,尽耳已经没什么衣裳在身上了。
      从此全国上下,尽耳没再见过那位面首的踪影。
      五哥不知道怀瑾是什么人,说实话,尽耳也不大清楚,尽耳只知道,她不想自己一时冲动,就让怀瑾永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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