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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假醉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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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O初到日本的时候,出租车堵在下机场的高速公路上。
那天雾很大,白茫茫的路面上车大灯连成一串,亮得晃眼,司机没开多久前面就传出了“砰——磅——砰”的接连巨响。
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开,MARCO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从大开的车窗中一跃而出,就势滚进阴影里,明蓝的眸子好似覆着薄冰,飞快地打量四下形势。
但随即他确定是自己紧张过度了,这里是日本,不再是那个血与火交织而成的西西里。
深吸口气站起来,他走到连环相撞的车辆间帮忙救人,空气中除了汽油和熏烟的味道,还有MARCO无比熟悉的甜腥味,他循着那气味一辆车一辆车找过去,在废墟中尽可能将伤者拖出来。
随后警车呼啸而至,尖锐的鸣笛与嘈杂慌乱的喊声将现场充斥。MARCO压了压额角,从出租车后备箱里翻出压扁的行李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紧急停车带那边传来稚嫩的嗓音,轻柔甜美,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
MARCO停住脚步望过去,是两个唇红齿白的孩子,显然也受了连环车祸的波及,其中一个孩子双膝鲜血淋漓,另一个孩子正蹲在一旁一边往他膝盖上吹气一边说着什么。
那时MARCO对日文远没有纯熟到精通的地步,因此尽管他仔细辨认了那些侬软的音节,也依然没有听懂孩子在说什么。
不过那一个单字一个单字的发音,他记在了脑子里。
***
下了高速路后的日子意外忙碌,一切从零开始。
如果后来有人说MARCO一开始在超市打工的时候连柑橘的发音都说不准肯定没人信。
但人就是这样,永远只看的到他人光鲜的一面。
然后,然后MARCO在白秋开始打美式足球,目标确立了,伙伴聚集了,在初中升高中的那年暑假集体做义工时,MARCO听到一句熟悉的语调。
只不过发音有点生硬,MARCO侧目过去。
如月正蹲着身子摸一个孤儿的头,笑的很柔和,一边吹气一边说:“吹一吹,痛痛飞了~乖乖,痛痛不见了~”
当时MARCO的脸就囧了。眼角嘴角乱抽一气,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有些话果然要分人分场合,像童谣这玩意,还是只适合小孩子。
注意,是只适合。
***
再然后,岁月流经夏秋冬,春天来的时候MARCO把峨王带进了球队。
从此白秋高中美式足球队就好像卸了刹车的火车头,凭着蛮力逆坡向上爬,爬得越高就会跌的越痛。
这个道理MARCO当然懂,但是,只要一直赢下去就可以了不是么?
尽管经历过挫折,男孩还是不改初衷地天真着,而仅仅是这么单纯的想法,也在临近最终目标时被截停了。
典型的JUMP系故事走向是这样的:少年啊你快飞翔,历经挫折站起来,勇敢地向一切挡在你面前的敌人挑战吧,冲上去不要怕,被秒了也死不了,从头再来没关系,最终胜利属于你——只要你是作者钦点的男主角——胜利后团结在主角身边的正义的伙伴们向着夕阳泪奔吧,光明的未来属于你和他她它。
可惜MARCO不是主角。
所以这么狗血的剧情从来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如果是别的什么事情,失败了就失败了,毕竟MARCO从小最不缺的就是挫折教育,想必他会哈哈笑两声,然后很欠扁地耸耸肩说:“人生啊~就是那寂寞如雪啊我说。”
可偏偏这件事MARCO怎样都无法释怀。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美式足球这项运动最一开始吸引他的,就是这么干脆分明的楚河汉界。
那完全是实力的世界,言语无用,样貌无用,血统无用……想赢就冲上去,尽力伸出手,也许就真的能掌握住什么。
下意识地转着面前的宽颈酒杯,只剩下半杯的琥珀色液体在瓶子里逛荡,金黄色的液态曲线顺着透亮的杯壁缓缓滑落,MARCO突然自艾起来。
因为比赛失利,大部分队员都直接回家了,走前互相打气拍肩的动作看起来更像走个形式,玛利亚在更衣室里和自己说过话后就不知去向,如月直接送进了医院……而那个永远粗线条的峨王倒是精力充沛,被蛭魔叫去帮忙庆贺,关东大赛总决赛胜出,也真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呢。
唉唉,结果弄到最后,连想找个陪我喝酒的人都没有吗?还真是可怜啊我说……
MARCO一边想一边灌酒,辛辣的液体在嘴里绕一圈,滑进食道的时候他差点喷出来。
有个人影映在他对面的电脑屏幕上。
“咳、咳咳……”他一边摸索着去扯纸巾一边瞪大眼睛猛地回头,“峨、峨王?!”
“哟。”块头大得很惊人的攻防线从狭窄的窗框里钻进来,MARCO眼睁睁看着铝合金窗框变了形。
“……我家有门吧?”
“谁知道你那破门上装了什么,每次敲门都淅沥哗啦搞出一堆动静,麻烦死了。”峨王说着咣裆一声把手里拎着的两个塑料袋扔到桌上。
“你要体谅一个人独居的难处……”MARCO看着峨王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从啤酒到火腿一应俱全,“……喂,你来我家野餐?”
“夜宵啊,我饿死了。”峨王抬头看他一眼,拖过一个折叠椅坐到他对面。
“……蛭魔居然没管你晚饭?”那人不会那么小气吧我说……
“哦,他们还庆祝呢,我觉得无聊就先走了。”东西塞了满嘴,峨王说的有些不清楚,“结果回宿舍的时候已经熄灯了,没地方去。”
……敢情你把我家当难民收容所了。
MARCO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撑着下巴看峨王埋头狂吃。突然他似乎梗住了,伸手胡乱抓过一个杯子“咕咚咕咚”灌下去。
“喂那是……”眼看价格昂贵的洋酒就这么被当白开水一样糟蹋了,MARCO无语地将后半句话咽回去。
“哈——还真难喝!”峨王终于顺了气,放下杯子后拉开一罐啤酒。
“是你的舌头喝不惯高价酒。”MARCO额角青筋直跳,“而且就算真觉得难喝也不要说出来,这是基本礼貌。”说着他将青筋按回去,“你吃完打算去哪?”
“睡觉,客房借我吧,反正之前也睡过。”
“……为什么?”MARCO的脸是“=_____________=”这样的,“你都能爬进我家了,回去爬寝室也没什么困难吧?”
“寝室的窗户太小了,我钻不进去。”峨王说的理直气壮,顺便咕咚咕咚干掉两罐啤酒,然后想起什么,“对了,你家大门既然搞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窗户上一点防备都没有?我还以为至少要被电一次再被喷一次才能进来。”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经历。
“……我能说其实是有的但是被你挤坏了吗?”MARCO无力地抓过一罐啤酒打开,“另外纠正一下,大门只有在受到非常态冲撞的时候机关才会开启,所以我早就告诉过你敲门和擂门不是一个概念吧我说……”
“嘁。”峨王不以为然地撇嘴。
“不过……”MARCO喝口啤酒,犹豫一下,“你明知道有可能被电干嘛还非要来?”
“也不是非要过来。”峨王搔了搔鬓角,表情有些窘迫,“下午那会看你有点怪,所以过来看看。”
“……怪什么啊。”MARCO沉默一下,突然嗤笑一下,“不就是输了一场比赛,明年还有机会呢……你该不会以为我想不开吧?”
“不是那个。”峨王下意识地皱起眉,“说不上来,反正你那会不对劲。”
“哈……”MARCO不置可否地笑了下,“那会啊……嗯,大概是因为突然听到玛利亚的告白吧。”
“哦,原来玛利亚跟你告白……啊?!”峨王一口酒差点喷到MARCO脸上,“那女人跟你告白了?!”
太阳,啊不,月亮升错方向了吧?!!
“喂喂,你那是什么反应啊?”MARCO肚子笑的有点抽,但嘴角都懒得扯一下。
其实这样不是很好么……一开始就是为了让玛利亚高兴才打美式足球的,可是为什么到了现在,听到那样的话以后他反而……觉得空虚呢。
“……啧。”峨王的眉毛都快拧成一节一节的了,“你才是什么反应,她跟你告白,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我应该高兴?”
“你不是喜欢她?”
这回轮到MARCO把酒喷出来了。
虽然他很想问问峨王到底是从哪儿听到的这个八卦,不过一想到天狗前辈的长鼻子……算了。
“喂,你为什么不高兴啊?”峨王大概喝得有点多了,把面前的坚木桌子拍得梆梆响,“你自己看看你那张脸,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往下撇着,难看死了。”
“废话,输了比赛你高兴啊?”MARCO似乎也醉了,他将自己喝空的3个啤酒罐和之前的一个洋酒瓶全呼噜到地上去,眯起眼睛笑得咬牙切齿的,“我还问你呢,最后那次攻防是怎么回事?你居然被栗田推倒了,被栗田!”
“你还不是被他推了一次……”峨王说的有点底气不足,因为MARCO看起来随时有可能扑上来咬他一口。
“哼,我跟你不一样……不对。”MARCO一挥手,“是你跟我不一样,你是要站在顶点的男人,你的力量怎么可能输给别人?”
“……”
峨王其实还算比较清醒,毕竟他喝得都是啤酒,跟某个啤洋混合的家伙不一样。现在那家伙坐在他对面摇摇晃晃的。
“不过还是技术不足吧,如果我能拦下濑那……啊,算了算了,还有明年呢!”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MARCO嘟囔着说完,沉默一会又突然开口,“可是,说真的峨王,我以为玛利亚跟我说了那些话后我会高兴,但并不是这样。”
峨王抬头看他。
彼时MARCO的脸垂得有点低,看不清表情,但唇型微微勾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那你还想要怎么样?”有点烦躁地灌口啤酒,峨王心想我不过是来找个睡觉的地方,为什么现在还要做知心哥哥?
“嗯……是啊,还要怎么样?”MARCO笑起来,表情是说不出的凉薄,“啊~大概是很久没做了,胡想八想的。 ”说着他深吸口气,“好了,睡觉吧,你去客房。”
“做?”峨王挑眉,“你跟谁做过吗?”
“呃?”MARCO眨眨眼。其实那不过是句玩笑话,根本不能当真,但峨王望过来的视线极锐利,让他有瞬间反应无能。
然后峨王下一句话就让MARCO直接当机了。
“想做的话,我们来做好了。”
“……”
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逻辑混乱了,MARCO被峨王坦荡到欠抽的目光盯在位子上,动一下都很困难,更别说插科打诨了。
片刻后MARCO笑了下,不着痕迹地避开峨王的视线:“还是算了吧。”
“你不愿意?”
“和你睡倒是没什么……”MARCO的目光浮浮荡荡的,垂下的眼角有种世故的疲惫,“不过……有意义吗?”
虽然这种事MARCO一次也没做过,但从小看的听的多了,同性的异性的,多少还是有点概念。
可也正因为有概念,每每回想起来,MARCO都会忍不住皱眉,那是种刻意的厌恶与排斥,心理上的暗示。
“喂。”
峨王突然撑起上半身,隔着一张桌子将脸凑到MARCO眼前。
“啊?”
“你知道吗?”峨王咧开嘴笑得凶狠,上挑的眼角何其嚣张,“每当你用这种表情说话时,我都恨不得直接把你拆了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