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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访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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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加重块不够啊!”
白秋操场上突然响起的大嗓门将新加入的一年级球员吓得一个激灵,随即火烧屁股一样蹦到老远,把头埋进器材堆里使劲翻翻翻。
“我、我记得我都拿出来了……”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简直要哭了。
“请、请问差多少公斤……?”另一个一年生壮着胆子看向峨王,明明都是一个年级,为什么气魄会差那么多。
“差多少公斤?我怎么知道。”峨王随手拎起阻档用的器材掂量着,“反正感觉重心就是轻了,不过轻的不多。”
看到他单手拎起差不多有一百多公斤的器材,两名球员的脸都青了。
而当事人却完全没有自己做了什么可怕事情的自觉。
MARCO一进操场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喂喂,你在干什么啊我说。”几乎已经对无力感习以为常了,他走到峨王身边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将器材放下,“这个专门为你定做的阻挡道具可不是让你抡起来用的。”
“这个重量不够啊,我一推就会倒。”
“嗯?”MARCO一边的眉毛很夸张地挑了下,绕到道具后面,“啊……砝码不够啊我说,大概比最初设定的差了将近七十公斤。”
“果然。”峨王的口气愈发理直气壮,“这样练习效果会打折扣的,想想办法吧。”
“我想这是你的问题……”MARCO说着随意坐到了器材的加重码上,“应该是之前你发脾气的时候搞丢了。”
“发脾气?”
“你忘了?之前不知道是谁因为一张限量卡把部室搞得凄惨无比。”咕咚咕咚灌两口可乐,MARCO在砝码上调整下坐姿,“总之今天只能先这样了,如果要买新的就要跟玛利亚说……等她确定这个月的经费不是赤字再说。”
“那我现在怎么办?”
“就先这样练吧,反正差不到七十公斤……呃?!”MARCO说着站起来准备离开,却突然被峨王一把按回去了,“喂喂,你别按我的右肩我说!”
那只大手按在自己肩膀上极具威慑力,MARCO的眼尾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
虽然知道这家伙不会对自己构成实质性伤害,但是……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激动就把自己肩膀按折啊??
“呆着别动!”峨王好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两眼发亮,“我记得你重六十多公斤?”
“我不要。”MARCO不用想都知道峨王在打什么主意,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也有我的练习量要完成,你不如去绑两个没有课外活动的人过来。”
“那太麻烦了。”峨王压根不考虑MARCO的建议,转头对躲得远远的球员招呼着,“喂,把他要用的练习器材拿过来,他在这边练习!”
“……传球练习是需要跟队员配合的我说……”MARCO看到几个球员忙不迭地将球和接球道具都搬了过来,无力地垂下肩膀,“到底谁才是队长啊?”
“就当你帮我一次。”峨王相当满意地将手从MARCO的肩膀上收回来,突然失去的温度让MARCO感到一丝凉意,他抬头瞟了眼峨王没有杂念的笑脸,耸了耸肩。
“算了。”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MARCO是个相当好说话的人。或者说,只要不触及他的原则底线,就怎样都好。
于是球场上骚动的气氛平息下来,一时间只有队员们练习时发出的热血叫声和器材被撞击时的嘎吱声。
而当队员们不小心将目光投到操场一角,看到峨王一下一下推着阻挡用的器材,而MARCO坐在那里被推得往前一探一探的时候,都会很默契地将视线迅速转移开。
呃,好像……会产生某种很微妙的联想……咳。
而当事人双方显然没注意到这一切,很快地MARCO就适应了峨王撞击的频率,开始专注于投球的轨迹和准确度。
“你好像很容易就能集中注意力。”
峨王看着MARCO坐在那里,好像变魔术一样将球从各种不同角度以不同速度投进前方的指定位置,感觉很奇妙。
因为MARCO并非静止不动,所以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需要极强的控制力和集中力。
“……容易?”低头选球的间隙MARCO笑了下,有些漫不经心,“如果有个人,小时候被要求在极短的时间里将差不多几千字他完全不懂的资料完整背下来不能出错,并且还是在脑袋上顶了把枪的情况下,你觉得他会变成什么样?”
“……”
“崩溃然后死,或在规定时间内背出来,只有两个选择,对吧?”感到峨王一贯平稳的频率停下来,MARCO的视线向后倾斜,“所以像集中力这种东西,是完全可以逼出来的。”
“是你小时候?”
“……怎么可能。”MARCO嘴边的笑容消失了下,随即又浮上来,“我只是举个例子。”迎着峨王不信任的表情,MARCO跳下砝码,“真的,我小时候最多只是被灌输了一堆根本用不上的礼仪,像拿勺子的方法啊、走路的姿势啊、穿衣的风格啊……等等,在没有做到家族里的人都满意之前,身上的小伤从来没断过呢。”
“家族?”
“嗯,家族。”MARCO迈出去的脚步顿了下,“没办法,我家里人丁兴旺。”
“好啦,走吧,该做体能测试了。”说着他越过峨王走到前面,因此峨王就没有看到MARCO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多凉。
***
走进教学楼的正门拉开鞋柜,于是正常高中生的一天就结束了。
美式足球队的队员因为临近关东大赛,所以最近走的很晚。球员们满身疲累地聚集在正门口,一边讨论着要去哪里吃夜宵一边将室外鞋换上。
“咦?MARCO君你柜子里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如月眼尖地看到一张暗色的卡片从MARCO刚拉开的鞋柜里滑落下来,歪歪斜斜飘到地上。
“嗯?”累到已经不想动的MARCO稍微错了下眼珠,“是什么?我没注意到。”
“不会是情书吧!”天狗快他一步将卡片捡起来,正想咬牙切齿地痛诉一下MARCO在女生间受欢迎的程度,张开的嘴却突然顿住了,“呃……?扑克牌?”
“啊,是国王呢。”MARCO把头偏过去看了一眼,随即不太在意地低头穿鞋。
那是一张黑桃K。暗色的底纹蔓延整个纸面。
“为什么你柜子里会有扑克牌?”天狗将黑桃K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能看出暗纹中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这你应该去问鞋柜,天狗前辈。”MARCO轻笑两声,随手将扑克牌抽过来揣进兜里,“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哎?你不吃夜宵吗?他们说要去吃自助烤肉的!”
“我可是累到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摇了摇头,MARCO微耸着肩走出教学楼。
***
清晨。
床头钟的时针和分针“咔”地走到一条直线上,180度。闹铃开始震动,响声很奇特,“喀啷喀啷”的,好像齿轮或者什么东西卡住了。
闹铃响了不到三秒。
原本躺在床上熟睡的人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中一片冷厉,然后维持着那样的姿势将左手慢慢探进枕头下。但他随即注意到窗外的曦光,瞬间清醒过来。
“……没电了?”错动眼珠注意到床头钟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震动着,MARCO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这个闹钟没电以后的声音还真奇特啊我说……”
没好气地嘟囔着,MARCO抬手将床头钟拍至消音,然后下了床。
“好困……”
没什么活力地伸着懒腰,白秋四分卫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走进校园时MARCO还没彻底清醒,他一边跟认识的人打着招呼一边走进教学楼,拉开鞋柜的瞬间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但只有一双室内鞋静静放在那里。
唔……果然是自己多心了吧。
这么想着MARCO向教室走去,临进教室的时候被叫住了。
“圆子君,拜托帮个忙!”清亮的女声,是同班的学习代表。
“怎么了?”MARCO刚转头,差不多有一米高的本子竖在他面前,“呃……?!”
“这些是前几天判下来的作业,麻烦你拿进教室,我马上还要去老师那里去拿另外一批!”女生说着将全班的作业一股脑塞进MARCO的怀里,然后转身跑掉了。
“呃??喂喂……!”因为毫无准备,半米多高的作业本在MARCO的怀里开始摇摇欲坠,白秋四分卫像喝醉了酒一样在走廊里来回挪步企图保持平衡,但是显然不太成功……就在MARCO准备放弃让它们掉到地上再捡的时候怀里的重量突然减轻了。
“啊……多谢。”知道有人帮忙拿走了一部分作业,MARCO一边稳住怀里剩余的本子一边抬头,
“呃,峨王?”
“要拿进去?”峨王用下巴示意了下MARCO的班级,随即率先走进教室。
“麻烦你了,放到讲台上就行。”MARCO跟在后面,将作业本全部堆好后注意到峨王没走,“嗯?你第一节不是上国语?”
“我忘带课本了,借我。”
“……”MARCO很想做个“囧”脸给他看,但是早起例行的低血压让他实在没什么精神,所以只是慢吞吞地挪到自己位子上开始翻课桌里的书。
“国语课本……这里。”将一本书抽出的同时一张卡片从课桌里轻飘飘地掉了下来,MARCO和峨王同时看过去,是一张有着暗色底纹的黑桃K。
“——”MARCO的视线瞬间凝住了,但随即他飞快地弯腰捡起纸牌,然后抢在峨王发问之前开口——
“啧,忘记扔掉了。”
“昨天那张?”峨王盯着那张牌,似乎有些疑虑。
“对。”MARCO不怎么在意地将纸牌弹到桌上,抬头,“要打铃了,你还不走?”
峨王也注意到时间问题,点点头正要走,突然又想起什么:“今天的练习照常?”
“当然照常。”MARCO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问。
***
下课后是各社团的活动时间。
美式足球部室的更衣室内一如既往地气氛热烈。
天狗在原地又跳又叫地指责峨王占据了太多空间,其他攻防线球员缩在角落里咬牙切齿地摇头示意这位前辈赶紧闭嘴;如月依旧一副憧憬的表情闪着星星眼打量脱掉上衣的峨王,然后对比下自己那“苍白孱弱”的身体,捧着脸开始例行叹息;几个新加入的球员正紧张地确认练习器材的数量;还有几个队员正聚在一起一边换衣服一边讨论周末要不要去涉谷挥洒下男子汉的青春……
MARCO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么副热闹的场景,他撑在门边闭了闭眼,走向自己的更衣柜。
今天一天神经绷得太紧,以致于还没开始练习就觉得累了……真想回家睡一觉啊我说……
这么想着MARCO拉开柜门,一张纸牌掉了下来。
是一张极眼熟的纸牌,但MARCO的反应却出奇迟钝,他站在原地有些木然地看着那张牌飘啊飘地落了地,然后大脑有那么几秒不知道运行没有。
总之等他想起来要去捡的时候纸牌已经在峨王手中了,是暗色底纹的黑桃K,牌面上的国王表情严肃又戏谑。
“……啊!”好像CPU过热重启一样, MARCO猛然清醒,伸出手去抽纸牌,却被峨王紧紧捏住了。
“忘扔了?”峨王挑起一边的眉毛看他,说不清什么表情。
MARCO眼神晃了下,低低“嗯”一声。
“这是从你柜子里掉出来的,你之前来过部室?”峨王攥紧纸牌不依不饶地追问,让MARCO忍不住皱起眉。
“啊,大概吧。”说不清的焦躁感从心底滋生,MARCO将视线飘开,“给我吧,说不定还是哪位学姐写的情书呢,所以没舍得扔……”
更衣室里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MARCO拙劣的解释听上去格外刺耳。
“你——”纸牌瞬间被峨王攥成一团废纸,正要说什么,更衣室的门突然又被推开了,靠近门边的几个男生惊叫起来。
“快点把衣服穿上,我有事找圆子。”进来的是三年级的冰室丸子,白秋美式足球社的经理。她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地从众多衣冠不整的球员中穿过,径直走到圆子附近。
“玛利亚?”MARCO转头看向她,似乎急于从峨王的逼问中解脱,他向前走了两步,“什么事?”
“昨天峨王练习的时候加重块不够了对吧?我查了下经费,这个月还有一些剩余,你看你们什么时候去买,我把钱给你。”
“啊,那就现在给我吧,我马上去订,等下让他们送过来。”MARCO接过冰室手中的纸袋,正想回头让其他队员先开始训练,突然腰间一紧,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被峨王打横拎了起来,好像一颗大白菜。
“峨王?!”离地面差不多有一米半,MARCO有些发蒙地挥动手臂保持平衡,“你干嘛?!快放我下来!”
“加重块很沉吧?我跟你一起去,不用店里送了,正好抬回来当练习。”峨王的回答极强势,根本不给MARCO反驳的机会,然后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走了出去。
白秋的美式足球部紧挨操场,一出门MARCO顿时撞墙的心都有了……
那么多人……他居然就这么被峨王夹在胳膊里!又不是小狗!!峨王你够狠啊我说!!!
***
坐在路边小店里隔着玻璃望出去,街道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各色各样的服饰混在一起,最后竟然形成一片温暖而模糊的灰色。
“喂,还要等多久啊?”峨王坐在对面不耐地发问,面前的沙冰已经吃的一干二净了。
“器材要订做……肯定要时间的吧?”MARCO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窗外,肩上搭着灰蓝色西服,“你要是等不及就先回去。”
“嘁。”非常不满地咋舌,峨王转头招呼侍者,“喂,再来一份鹅肉沙冰!”
……那到底是什么味道的沙冰啊我说……
极黑线地看着又一大盘冰端上来,MARCO忍不住地胃要抽筋。
“喂喂,没问题么,天气已经很冷了……”
“没办法,无聊啊。”峨王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来一口?”
“不要。”
拒绝得极干脆,MARCO一直望向窗外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抹白色。那是个男人,一身白西服,如冷泉般的黑色长发蜿蜒在雪白的衣领间。
“——!”MARCO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怎么了?”坐在对面的峨王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了,抬起头。
“……没什么,走吧,东西应该做好了。”
“啊?哦。”眼看着MARCO已经站起来,峨王急忙吞下最后一口冰跟了上去。
“店里地方太小,你进去拿吧?我在门口等你。”站在体育器材店外,MARCO抬头问峨王。
“……好,你在门口等我。”峨王盯着他眼睛几秒,点头答应了。
黄昏的夕阳越沉越低,将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
有人走到MARCO身后站住了,两个影子纠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圆子先生。”
“谁?”微微偏过头,MARCO的视线散在空气中,语气冷冷淡淡的。
“敝姓不方便在这里透露,如果可以,希望能到贵府叨扰一晚。”
“我拒绝。”连原因都懒得问,MARCO双手插在兜里,维持着那样闲散的姿态微笑起来,眼神却是冰冷的,“我为什么要让一个陌生人走进我的房间?”
夕光是郁郁温暖的黄,街道上满是顶着夕阳下班的人群,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体育用品店门口正在发生的事情,但这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是凝滞的,隐隐含着尖锐的杀气。
“……如果圆子先生执意不配和,那就没有办法了。”对方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但却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丝人气。
那个男人贴在身侧的右手动了一下——
“喂,MARCO,拿到了!”突如其来的大嗓门从店里传出,蛮横地插进僵滞的气氛,人未至声先到,“那个老板还给打了折,剩下的钱你要不要去买可乐?”
白衣男子的动作停住,在峨王走出门口之前突然脚下一转,离开了。
MARCO微耸的双肩慢慢垂下来,扯出一抹笑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大个子。
“你来的还真是时候啊我说……”
“嗯?什么?”峨王将差不多重一百公斤的砝码勾在肩上,超过两米的身高杵在那里,好像天塌下来都可以由他来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他站在自己身边就会觉得安心了?
MARCO微微眯起眼,露出招牌笑容:“我是说,好不容易剩下点经费,留着以防万一吧。”
“以防什么万一啊。”峨王不满地呲牙,“我现在很少弄坏公共器材了。”
“是啊是啊。”漫不经心地应着,MARCO带着他向学校走去,“只不过上个月恰好赤字了对吧……”
转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瓶装可乐,MARCO熟练地将瓶盖咬掉,仰头灌起碳酸饮料。
峨王跟在后面低头看了下被丢在垃圾桶上的瓶盖,牙齿印比以往要深很多。
“刚才那人是谁?”走了很长一段路后峨王突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话,“我看见了,那家伙站在你身后一看就是一副不安好心的样子。”
“……”MARCO送到嘴边的可乐停住,没问他怎么看到的,只是笑着耸了下肩,“是啊,是谁呢……”
“喂!”显然不满MARCO敷衍的回答,峨王抓着加重码的手一紧。
“你可别队内行凶我说。”意识到峨王的暴力倾向,MARCO飞快地丢出一句,“马上要关东大赛了,你把我搞残了咱们就不用比了。”
“你——”峨王头顶开始冒烟。
似乎觉得峨王难得吃瘪的样子很有趣,MARCO突然笑起来,侧过头看他,冰蓝色的眼里满是神采飞扬。
峨王顿时觉得夕阳好耀眼啊好耀眼……
而MARCO在将头转回去的一瞬间表情冷却下来。
Ku-Klux-Klan,仿佛依稀已经听到了,枪上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