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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壹04 “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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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这时候,从院外冒冒失失闯进来个挺高的影子,一进门槛正对上脸上阴云密布的李晏和月霰,顿时把原本挂在嘴边的话咽到肚子里,不做声了。
“阿楠你出去。”
月霰立眉,瞪了师弟一眼,不叫他插手,没想被那半大小子一把拽到身后,挡了个严严实实,一时间不知所措。
李晏忘了自己穿着一身唬人的日本军装,正出着神,听到响动,定定地扭过头,愣在原地,过一会,感到硬邦邦的立领硌得脖颈子上的嫩皮发痛,才想起拿出他常有的眼光,上下打量起来人。
这不是昨晚的跑堂儿吗,以前和山本直一来这儿听戏,可从没见过他。看着一脸稚气,也就十四五岁的样,怎么和月霰关系这么……亲密?
“阿楠你不要胡来,”月霰怕师弟又要做出傻事,忙开口解释,“这人他……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
“可是你看他……”
满是恶意。
陈楠记性也不差,认出这丘八,不就是新上任那督察身边的副手吗?虽然不清楚叫什么名字,但知道来头定是不小。放不下心,便边和师兄说着话,边偷着用眼睛扫了一圈,瞟见李晏腰间的枪套没合上,露出半截枪身,立马认定师兄是受了什么威逼。心一横,想着“豁出去了”,将身子侧过来,硬把月霰拦在身后。
李晏没细听他接下来的话,他猜都懒得猜,不过就是说他“不是好人”“不能相信”一类。倒是这孩子强逞英雄的样子,让他心里连声苦笑,要是自己当初像这么勇敢,现在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才过去四年,这种场景,竟然让他个受害的幸存者扮起了那时候的恶鬼,被旁人这么努力地防备着。
或许除了沈三爷他们那帮知情人,这世上谁都看他不是个好东西。
他深呼一口气,双手攥了拳头,压下满腔委屈,鼻尖隐隐约约地发酸。
真没出息.....叶珉,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
……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四年前,自己躲在厚实的柴火垛里咬破手指头不叫出来,眼睁睁地看着颤抖的爹娘和哭嚎着的弟妹,一个接一个地成了鬼子们的刀下奴,眼里尽是满地横流的血。和他同根同源的,猩红的血。
虽说他勉强算得上身强力壮,可在荷枪实弹的侵略者面前仍旧显得手无缚鸡之力。为了不被发现,他眼白瞪得布满血丝,连哭都不敢出声,杀亲之仇,只能哑着刻在骨头里发狠。
待到逃出那人间炼狱,他才明白,其实活着不比死了简单。大难过后,满街尽是流离失所的人,他来来去去地辗转多地,也没什么出路,无奈又重回奉天,拼尽力气地打各路杂活,靠着手脚勤快,终于混上一口警卫队的饭吃,这回可算让生活有了着落。
谁能想到好日子过了没多时,就因为押了不该押的,得罪了有权有势的,被人挑了刺。弄丢了饭碗不说,还差点儿丢了命。
他能侥幸活到现在,多亏沈鹭一行人。为了报恩,他硬是自告奋勇当了线人,明面上做了旁人不愿做的“汉奸”。却没曾想过,一年多前,能因为这份活计,遇到月霰。
不,是他以为早就死了的叶琦。
归根结底他并没卖国,但这是党内的机密,不是能随便说出去的事。表面上,“李晏”就是个点头哈腰的“狗汉奸”。这么一来,好面子的叶琦怕是难以接受和自己连着血脉的人的所做所为……
他没见着的这些年间,叶琦的脾气养得古怪了,哪句话不顺耳朵,就要吊下脸来,骂上两句难听的,生一番气。李晏见如此状况,既不能说出真实身份,怕隔墙有耳;又不能与血亲相认,怕误会更深。只得继续用假名在他眼中当个可有可无的人。
……
这回又让月爷儿动了气,从前那些微不足道的,不知算不算交情的相处,根本抵不上哄他的资本,恐怕以后,要赌气再不给自己见他的机会……
罢了罢了,再这样下去也没多大意义,李晏一咬牙。
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破罐子破摔吗?
“小棋子儿!”
叶珉大喊一声,攥得手心生疼的指尖松开来。
他隐瞒这么久,现在一下子挑明了,不知结果如何,心里涌上一股子怅然若失的劲儿,喊得动静挺大。他自己都没料到,这一喊竟还能黏了哭腔,自打奉天事变以后,他可是遇到什么变故都再没哽咽过一声。
陈楠被他突然一嗓子吓一跳,噎住了,当即闭了嘴。
太阳被地平线吞了大半,余晖昏暗得像将熄的烛火,只留下西南角一条瘦长赤红的边,飘摇着落幕。院落里是死一样的沉寂,偶有冷风吹过耳廓,从暗中时有时无地带来一阵梅花冷冽的香,响起北国特有的呼啸。
“你叫我什么”
月霰瞪圆眼睛,反应了小半秒,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把推开碍事的师弟,厚重的狐裘从肩上滑落在地,像没化尽的雪。
“小棋子儿……”
李晏又重复一遍,他心上刀割一般的痛,不清楚是是什么情感作祟。和刚才的汹汹气势不同,这回,他声音小得将近失语。
若叶琦接受不了,与他就此一刀两断,对他而言,同生离死别没什么两样。
眼下这位名角儿神情错乱,一手捂住嘴,眼瞪得好像铜铃,“呼哧呼哧”地大喘气。陈楠在一旁站着,惊得要命,心神不宁,想起来师兄平日里遇事从来不慌,稳若泰山的样儿,怎可能被这么两句话乱了阵脚,难不成,是这阴毒的卖国贼下了药?想到这儿,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钉了钉子一样不敢乱动。
月霰没心思管他那个瞎操心的师弟,头脑里尽充斥着和这位李晏交会的场面。
“我以前住皇姑西边……”
“我是叶老先生的学生,刚听那边那位老先生到叫你的本名,就来确认一番……”
“叶老特喜欢穿青蓝布长衫,你也随了他……”
“还记得清昭陵的景……”
……
原来,这些看上去掏心掏肺的话,不全是真的。
一年多前,山本直一的副手,也就是面前这位,来云生楼找他,说是督察邀他出游,被他狠泼了盆冷水。但这家伙却像鱼咬了钩,咬着他不肯走。他原本不想听一个汉奸的鬼话,可又党得这位长相莫名眼熟,就由着他讲了一堆莫须有的往事。
“叶老特别喜欢一个雕花烟斗,他不抽,就是乐意拿着端详……”
月霰五岁就被送到这梨园,爹的那些习惯,他都记不太清了,就这个烟斗,还牢牢地印在脑子里。小时候手欠,把爹那宝贝玩意儿碰掉了地,可挨了顿好打,手上屁股上,几天都没消肿。
他心一抽,这才认了这李晏真是爹的学生。
……
可那些东西不管多么合情合理,“小棋子儿”这个称呼,都只属于一个人。
叶珉!
“哥,十二年了……”少年那张标致的脸映着黄昏的微光,看不出面色是红是白,声音发颤,打着寒凉的弯儿。
当初为什么不说实话
是不是觉得我身为下九流的戏子给你丢人?
为什么要去做汉奸?
……
“……家里,可还安好……”心中的万语千言,喷薄着到了喉咙里,泯灭在唇齿间,待到吐出来,就只剩这么一句。
漫漫十余载的光阴里,月霰最挂念的,还是家。
那个曾经抛弃了他的……家。
叶珉的鼓膜受不住“家”这个孤零零的单字,嗡嗡地响,这让他想起这几年孤零零的他。戴了肩章的肩膀不受控地颤抖起来,过了好半晌,才长吁一口气,垂下眼帘,摇了摇头,算对叶琦做出的回答。
家,只剩你我了。
少年明白这摇头是何意:不敢说,不愿说,不能说,以及……没什么可说。他顷刻间像一团狂风吹散的莲花,跪倒在地,云生楼徐徐而起的灯影落在他肩上,脸上,映照着流淌的泪恍若成串的琉璃水钻,倾倒着积压了不知多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水。
陈楠吹着风,似乎被遗忘在一旁,这一切都像一出折子戏,他像个听戏的,正磕着瓜子,不知怎的被人哄上了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候简直是截木头,直挺挺的,怀里还抱着从地上捡起来的狐裘。
……
“您的电报。”病房的门被敲了三响,晃进一张生面孔。
“……哦?”神木良才刚醒一觉,这时间正用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摘下了单片眼镜。
电报?
那特务一身黑漆漆的制服,仅仅简单行了个礼,没说别的话,像他来时一样,走得也匆忙。
牛皮纸信封上没有别的东西,空落落的,装了张略有重量的厚稿纸,白纸黑字,只写了短短一句话。
“神木君,身在异乡,可要注意身边的人啊。——坂口竹织”
坂口少将?
这算是一条忠告,还是一句隐含信息的情报?
不知道这位指的“身边人”含沙射影什么。
坂口竹织身为少将,岁数不算大,刚到而立之年。行事风格诡秘,下达的军令也时常令人不解,可却屡立战功,因而倍受高官要员甚至天皇的重视。
神木良与他有些交情,想起来,还是半年前认识的吧……
……
每逢陆军士官学校毕业集会,樱会总是派出几位领袖人物来吸收新鲜血液。去年,这位优秀的少将恰巧当上了代表,得以重回母校。他身形修长,和神木良差不多,混在一堆矬子当中极为明显。眯着眼,偏白的面皮上总带着笑,腰上挂着太刀和肋差,神情很和蔼地四处游游逛逛,像是没了清高气的“军刀组”成员,引来一波后生的目光。他对于宣传他们的先进团体,似乎不怎么上心,像是个请来的台柱子,只是为了撑场。
那时候的神木良正魂不附体地听着学生代表味同嚼蜡的演讲,余光扫到这位榜样人物,盯着看了一会儿,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也就不再关注了。
终于熬到散会,太阳挂的老高,街上乱窜的狗都伸出舌头“哈吃哈吃”地喘,找阴凉地待着。神木良也热,只盼着早点儿回去,没那个闲情逸致和一帮身上发馊不守纪律的先进分子堵到人家身边问这问那,抢这种没用的“先机”。
缘分这种东西真是有趣,他不去找坂口少将,可对方偏要找上他。
神木良在同期受教的学生里,不过算是皮相出众,要说成绩,只有射击学和外国语称得上优秀,其余那些都只是中等偏上。这大概是因为他对不在考核范围内的破译学和剑术上,花了太多时间。
来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踱过来,身后也没带侍卫,冲他扬起嘴角,很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心不在焉的神木良被吓得一激灵,赶快直起腰板行礼,手里把玩的枪托险些掉到地上去。
坂口竹织似乎很期待这位刚刚没有认真听演讲的新晋军官加入樱会,可惜神木良并没领情,他不稀罕那些军国主义和武士道精神荟萃的东西。少将似乎对此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又起了别的话头。前辈和后生莫约聊了小半个时辰,互相了解不少,才各自尽欢而归。
打那以后,坂口竹织时不时地给他寄信,或是拍电报,内容很杂,有些是些关照的话,又有些则一语双关地传来需要破译的情报……
……
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神木良反驳自己,摇摇头,脑袋顿时一阵眩晕。又多想了,他抬手抵住太阳穴的位置,揉了揉。自嘲道,怎么总是疑神疑鬼。
大概因为山本直一的死因还没查明,最近他心思很重,常揪住一件小事不放,把前因后果捋个明明白白才作罢。
待了一会,他又戴上眼镜,把放在被褥上的电报夹进《茶经》的扉页,才接着读刚刚被打断了的文字:“凡灸茶,慎勿于风烬间灸,熛焰如钻,使炎凉不均……”。
太阳已全落下去,医院落在近郊,没什么人烟,窗子外黑漆漆一片,恍若浓稠的墨,一团和气里掩藏着四起的硝烟和血腥气,像战争在人心底投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吞噬光明。只有床头架上的绿罩子台灯发着亮,成了那充斥着死气景致的光源,显得格格不入。
还不到一刻钟工夫,病房的门又被敲响了,缓缓的三声。这次外面的人没忙着进来,像是静静地等待允许。
“请进。”
神木良的嗓子没之前那么干了,声音虽然还带着点沙哑气,但刚好可以低低地穿透门板。
李晏闻言,知道里面那位醒着,便进了屋,呈上回来路上取的报纸,手里还抓着一个牛皮纸包好的小罐子。
里面装的,是二两来之不易的西湖龙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