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壹03 那人本意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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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本意想撂倒他，但是没成功，因为神木良也是个练家子，陆士怎么着也不是白念的。
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像是什么转身逃走一类，在他脑袋撞到墙面刚刮了白.粉的棱角时，都成了飞溅的红蝴蝶，落了他半张脸，黏糊糊湿漉漉，估计还冒着腾腾热气。
好啊，怎么今天这脑袋就倒了霉，先前是欲裂欲裂，现在是当真裂了！这人半句话没说呢，动起手来怎么这么下狠？
“你给我住手！”神木良自知进了人家的门的确理亏，就没还击，但经这么一撞，也没忍住动了气，强压着嗓子吼过去。要打架也得到别的地儿打吧，这儿住得都不是什么市井草民，万一吵醒了军部里的其他人，就算这不是大事，也得闹成大事了。
那人停住动作，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死死揪着神木良的衣领，露出他的锁骨和半个前胸。军服的料子称得上结实，也经不住这么大的劲儿拉扯，“咯吱吱”地响起来，听上去马上就要被扯烂了似的。
“说，你把由子怎么了！”对方尽管压低了声线，神木良还是能感到那股怒气在耳边深水鱼雷一样爆炸。
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因为光是想想就觉得假。哦，进了别人的屋子，见了别人的女人，连衣服都脱一半了，你说什么都没做，就什么都没做了？鬼都不信。那人见他不吱声，便在手上加大力气，腕骨顶得神木良生疼。
被人怼在墙上的感觉真不好受。
但他小时候已经受够了。
脑袋一跳一跳突突地疼得清晰，鲜血顺着额角一路向下，流进微张着喘息的嘴里，腥咸的滋味凝聚在舌尖，勾起一种久远的讽刺意味。他渐渐地神情恍惚起来，多年前那些再也不愿回想的记忆，发了疯一般地涌上心间。
……
“你妈是妓.女！”
不是……
“你爹不要你了吧！”
他不是……
“你没资格来上课！”
我……
“杂种！”
……
不记得拳打脚踢了多长时间，领头的小霸王终于松开他扯变形了的衣领。
瘦小的身躯瑟缩在墙角，还在不停地抖着，白麻线衫早就被蹂.躏得像一块烂抹布，和男孩的脸似的，开了间没人去的杂货店，颜色倒是齐全。血迹斑斑，新雨浇灌的泥浆和屈辱留下的伤口，在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毫无章法的布满了全身。
……
孩子们，总是阴暗的角落里最纯洁而最残忍的生灵。
……
“小鬼别挡道！”
不要过来……
“滚一边去！”
妈妈你快走……
“耽误老子时间！”
你快走啊……
“胆儿肥了！”
……
别掐我脖子……松手……喘不上气了……
她不是……我妈妈她……她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别要碰她！不许你们的脏手碰她！
然而，他的声嘶力竭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作用。
……
成年人喜欢收敛着，穿好了西装或是和服，伪装成正人君子的模样。他们常常不比孩子们着急，要待到褪下那副好看的皮囊，才看得出是猥琐至极的禽兽，落井下石的好手。一旦被窥探了内里藏着的龌龊，就心心念念拖人下水。他们才不会在脸上，手上，这些明显的地方给你留下伤痕，作为证据，而是更有心计地摧残外衣遮盖着的，更为脆弱的躯体。
他们耍的花样更丰富，言语，也更恶毒。
……
“芥川寂，你在做什么？”柔柔的女声传进他的耳朵，混合着一缕暖光灯，无意间把他从这场旧梦中唤醒。
“由子！”芥川寂撇开手里的闯入者。
不过短短几秒的光景，神木良少年时所受到的恶意都恍如昨日，对他进行了一番狂轰滥炸。这时节，过堂里冷气逼人，他却好似一台破风箱，开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流浃背。
“怎么无缘无故地伤人呢？”女人听上去好像有点生气。
又好像没有。
不知道，听不清……该死的……
……
等到神木良在病房里清醒过来，已经是次日傍晚四五点钟了，太阳攲斜着透过窗棂，打在床头架子上，那几本书角起了毛边的旧书好像也成了新的，色泽明亮。他尝试着睁眼，睫毛扑闪了几次，才觉得迷乱的世界天旋地转。
李晏正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没想到想上司却先开了口。
“水。”嗓音还略带沙哑，只吐出一个字。
神木良没想用这种命令的口吻，可是他睡得太久，嗓子太干，多说几句就得难受。
“那，我扶您……”
“不必。”
才认识了几个钟头，他就觉得李晏这人总是服务周到，过分热情，居然陪床都要亲自陪，随便找哪个护士不就得了。副手应该干正经事，跑腿儿的活儿都不应该多，可这家伙怎么跟个奶妈似的，一刻也闲不着？
头上绑了绷带的督察动作不大连贯地坐起来，闭着眼睛，后腰在枕头上靠着。
李晏私底下叹了口气，就算是没良心的日本人，也不是铜铁铸的，伤成这样，还是不叫人帮忙，这是怀了戒备。实际上他一点儿不关心神木良，但作为手下人，装也得装出个样子。
他现在想得到榻上这位少佐的信任，这家伙现在还没给他什么表现的机会，显得有些生分。不过没关系，李晏没那么着急，等到寸步不离地跟这小子一段日子，不管怎么难相处的人，估计也扛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不好意思太冷漠。
倒是也有极端。
山本直一那个混蛋虽然现在死得骨头都凉透了，李晏想起他还是恶心得头皮发麻。说起这上任督察，一把年纪了，居然连个将级都没混上，还总是摆出一副令人恶心的嘴脸。他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冷漠，在人前好像多么关心部下，和蔼可亲，人后可真是拼了命地使唤人，跟使唤个老妈子似的，原原本本地阐释了什么叫表里不一。
当下这位神木先生看起来年纪不大，也不像个坏人样子，但老话说得好：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以后他会是什么样儿呢？
李晏眼中，日本人里出不了好人，不论表面上做得怎么好看，肚子里都是一样的坏水儿。
人心隔肚皮，俩人谁也不知道对方想着什么，都各自猜忌着沉默了一会儿。
神木良垂眸敛目，小口喝着副手端来的白开水，突然想起昨夜那个小旦洒了一地的西湖龙井，瞥了候在身旁躬身待命副手一眼，既然他乐意干这些有的没的，那就让他干去吧，于是放下搪瓷缸子，开口道：“有茶吗？”
他的嘴唇比方才润了许多，透出些许原本的血色。
“有，您想喝什么，我去给……”
“等一下，你别动。”李晏刚要转身出去，就被神木良叫住。一双琥珀色的瞳子灼灼地打量他的脸，看得李晏后颈一阵发凉。这家伙盯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没事了……我要西湖龙井，你拿没沏的茶叶来就行。”
李晏的眉眼，怎么和月霰有几分相似……
一定是我脑子被撞浑了。
神木良又慢慢地躺下，新被褥很是暖和，裹得他像沉进了温柔乡。头还晕乎着，从内而外的钝疼，像敲小鼓，那家伙手真不是一般的狠。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个抗揍的角色，虽说，他揍别人的时候更多。
真丢脸，才刚上任就进了医院，也不知道那个不问青红皂白就出手伤人的芥川寂，会不会来看看他的惨状，无论昨天晚上怎么一番误会，也算是日后要常常相处的邻里同僚……
……
李晏心中一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正好他没借口去报社接沈三爷的消息。
等到了街上，李晏才知道神木良张口就要了个缺。正月十六，倒是有还几家茶楼开着，可他一问，要西湖龙井，这帮掌柜的们都跟排练好了似的说没有。奉天城这可是地处大东北，这冰天雪地，交通不便，眼下要是非得找这茶叶，那就剩下攥在名角儿月霰手里的那几斤几两了。
可巧的是，云生楼今天歇业，一律不见各路来客，这官人老爷们，都得循着他们的规矩。听说就算是见了满洲派来的人，都不能网开一面。更何况督察本尊又没到场，李晏想用狐假虎威叫人开门的法子，也是压根儿不可能了。
这样一来，他只好使出看家的本事。李晏心一横，他不大想捡起之前的行当，可现在也没别的招儿，这才安顿司机在街口的牌坊那儿等他。
李晏这副手不白当，他以前做过警卫队的小喽啰，专管一些偷鸡摸狗的流氓地痞，蹿房越脊的本事可是绝对不比那些人差。于是，借着天色渐晚的机会，蹑手蹑脚地从没人注意后墙上划过一道影子。
回想起来，那时候从不手下留情地逮别人，现在自己也快要成贼了。
……
院里落下一团重物，披着白貂裘正赏梅的少年猛地一震，回头借着暗红的霞光，认出来人，惊道：“你来做什么？”
“月爷儿，我要去找你呢，居然正好撞见了。”李晏歉意地笑笑，环顾四周，想着速战速决，就直接张口问：“你那西湖龙井，还有没有了？”
月霰正对昨天的“西湖龙井”犯着恶心，一听这话，想是这汉奸被派来打听，当即变了脸色，笑意全无：“几个月没来会见了，今日原来是为这个。给日本人做狗腿子，您可真是尽职尽责。”
“我不是……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李晏受了连珠炮，也不知怎么，撇出一句长辈讲的话。他原本想随意扯个谎，却被这孩子一语中的，心里疑惑。难不成，昨晚神木良去那一会儿，当真见到他了？
“哟，管教我，您还没那资格。”
“是，他要的不假，你别朝我撒气胡来，”面对少年一张俊脸上写满的讥讽，举手投足间刻意的腔调，李晏的脸色也沉下来，忘了自己什么身份，全没了最初求人的姿态，摆出架子，“我这是迫不得已，你总归要给我个台下。”
“我是你的什么人？要给你台下？”名角儿挑起一边眉梢，平日里秋波涟涟的桃花眼眯着，多了几分戾气，他顿了顿，又像是气昏了头，“街上茶馆多得是，何必废这么大力气来寻我要？”
“我……”
李晏刹那间浮出满肚子委屈，又道不出来，像哑巴吃黄连。
他不能说的东西太多了。
就不该急着问茶叶的事，反倒耽误了行程。本想借此机会同月霰多寒暄几句，却万万没想到闹出这样一场争执。他低了头，满眼剩下月霰在刺骨的晚风里飘飞的长衫下摆。
自己还做什么梦呢？明明他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月霰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叶琦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壹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