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桃花落尽不见君 宗陈分道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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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两年之久的两界山之战结束，旧桃居主人悄然回转。
身为半圣，宗莫居不必平步青云，而是可以通过圣庙瞬间转移回到旧桃山下紫炉斋中。
此次回返，他并非一人独行，而是还带回了一个人。这个人很奇怪，带着斗笠遮住了全部面孔，身材消瘦，仿佛重病在身，由着旧桃居主人将其扶入厅内。
宗家下人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宗祖带回来的是什么人。但很快，旧桃居里散出了一丝圣力威压，宗圣亲自下了三缄其口之令，闲杂人等不可谈论此事。
“我真该庆幸，这旧桃山的环境有利于你养伤，不然众圣根本不会同意让我将你带回来。”宗莫居冷冷开口。
“咳咳，多谢莫居。”陈观海虚弱地应声。
宗莫居长叹一声：“观海兄啊，你就这般不愿来此么？我这旧桃居，就这么入不得陈圣您的法眼？”
陈观海依然冷静，轻笑道：“莫居你言重了，不论是作何选择，自然都是出自我的本心，也是合乎我的圣道的。”
宗莫居悲伤地看向陈观海，轻声道：“观海兄，空中堡垒之战，你不仅身体亏损严重，更可怕的是，你的圣道受到两界山众圣意识的反噬，只怕今后难以寸进……”
陈观海倒是看得很开：“无妨，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耳。我只知道，若我不出手，我的圣道根基才会崩毁。我毕竟是修儒家圣道的。”
宗莫居神色有些复杂：“是的，儒家圣道自然是虽千万人吾往矣，可我杂家也并非无所不至的小人之行。若我是你，我虽然不一定会在那个时候冲上去，可我必然也不会坐视不理，杂家兼容并蓄，相较于儒家诸君而言，也许会想到更适合、损失也更小的解决办法。我更认同孔圣所言的，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陈观海微笑颔首：“我知道，莫居，我没有看错你。”
宗莫居面上也是微笑，心中却还是在暗暗生气，因为对方太不爱惜自己。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大学》云“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人与人之间自然是有远近亲疏的，而陈观海在他心中的地位，似乎已经比其他所有众圣加起来都还要重了。
白驹过隙，逝者如斯，仿佛是转眼间，陈观海已经在旧桃居住了三个月。
三月之间，二人虽非同吃同睡，但也每天都会见面，或是清酒小酌，或是手谈对弈，或是畅谈圣道，或是讨论未来。
由是二人情好日密。
接触越多，宗莫居越是佩服陈观海。或许在天赋上，陈观海比起自己来有所不足，但能成圣者绝非庸人，何况他的实力也不容小觑，能力抗战争堡垒的陈观海，战力又岂止是一半的强呢？但他的确是个温良恭俭让的如玉君子，在谦德上的修养远胜于自己，光华内敛，含章可贞，而非像自己一样才华外露。陈观海所拥有的特质，是他一直想要却缺乏的。
在不知不觉间，宗莫居对陈观海有了更多的依赖，但他恍惚觉得，陈观海却越来越像是一团云雾，看得见却始终捉摸不透。
宗莫居始终不知道，自己对于陈观海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日，二人对弈时，玩笑般地加了赌注，彩头是赢家可以提一个条件，若不违背道义，则输家必须要遵守。
陈观海以一子之差惜败。
宗莫居早就想知道，自己在陈观海心中有多重的地位，他突然无法克制地想试探一下对方，就像是孩子的恶作剧一般，又仿佛是陷入情网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试探恋人的心意。
宗莫居突然得意地笑了笑，微微斜着眼角看向对方，眼中仿佛有一丝邪气：“好啊，既然如此，今后三年，你不许离开这里，呆在这里好好养伤。”
陈观海沉默，无声地表示拒绝。
宗莫居微恼，轻哼一声：“观海兄，你这是输不起了么？”
陈观海轻叹一口气：“莫居，叨扰许久，我也该告辞了。”
宗莫居只觉全身仿佛遭到重击，一拍桌子站起来，随后他深吸气缓缓坐下，然后颤抖着声音冷声说道：“陈圣，莫怪莫居没有提醒你，你的伤势之重，已经到了有损寿数的程度！纵然没有战斗，你也撑不过百年！何况妖蛮虎视眈眈，万一趁你不备对你出手……你是想亲眼看见景国国灭吗？！”
陈观海冷静地说：“既然如此，那我身在何处，又有什么关系？人固有一死而已。”
宗莫居牙关紧咬，缓缓呼出一口气，道：“如今，我能护你周全。”
陈观海微笑，笑容中却有了一丝淡淡的疏离：“我毕竟是景国镇国半圣，不便太过麻烦宗圣。”
宗莫居似是被陈观海如梅般冷淡的气质所穿透，身体微颤。
陈观海看着宗莫居，神色莫名，缓缓说道：“我能隐约猜到你的计划，若我撑不到那个时候，景国便与了庆国罢，这便作为此次棋局的彩头好了。”
宗莫居闻言震惊，倒退数步，神色哀戚地看着陈观海低声道：“观海兄，那只是下下之策！而我只愿，君欣欣兮乐康。”
陈观海起身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神色中却是越发凝重。
宗莫居深深看着陈观海的背影，仿佛感觉到了一丝令人不安的意味。
怎么可能呢，纵然陈观海聪明绝世，能看出来自己心中所思，可，自己的心事从未告诉过他人，陈观海，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或许，只是自己多想了？
宗莫居缓步走上前，伸手欲再给陈观海把脉，却被对方轻轻挣脱。
陈观海抬头，目光中是深不见底的海洋，仿佛酝酿着毁天灭地的巨大力量。
宗莫居与他对视，目光中却仿佛是经历过风雨摧残过的桃花，落红无数。
两人之间气氛诡异，而窗外的桃花也在数息之间开了又败，落了又开，竞似是历经了三个寒暑一般。
原来，三年，真的只是自己的奢望。
宗莫居默默转身离开，缓缓走回自己的居室，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见到宗莫居离开，陈观海这才回房坐定，目光似惊怒又似悲悯。
他，逾界了。
当时在众圣议事时，自己就隐隐有这种感觉，只是不敢确定。可就在方才，在对方的眼中，陈观海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自己眼中的他。
他怎敢如此？怎会如此！
可是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只是，此地不宜久留。
我赞成你的圣道，可是如今，为了你我，为了人族，我将不得不走上你的对立面了。
莫居，莫怪为兄。
可是，我也会怪我自己的啊……
陈观海收拾起自己纷乱的心绪，静静想着。他眼中的海洋归于平静，可颜色却更深了。再也不会有人，能从他的眼中窥得他的情绪了。
宗莫居忘了一件事，可陈观海却没有忽视这么一个问题。
梅花开于冬季，初春之时只剩残梅。
可是桃花开于初春，盛放在仲春时节。
梅花无意苦争春，待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时，已是只有零落成泥了。
梅花桃花，终究不可能盛放在同一个时间的。
三日后，陈观海不辞而别，宗莫居对此异常沉默，好长一段时间之内，两人之间都不曾再有书信往来。
一月后，圣院众议。
东圣王惊龙问：“此次两界山之战，人族损失惨重，各位可有对抗妖蛮之策？”
北圣沉默，西圣沉默，南圣沉默，众圣沉默。
第一日，无人应答。
第二日，东圣王惊龙复问，宗莫居开口，力陈联蛮抗妖之策。
众圣思索良久，逐渐表态赞成，沉默不言者也只是极少数，唯有一人明确反对——
“为什么？反对联蛮抗妖之策最力者，居然是你陈观海？！”
宗莫居心中惊骇，却又不得不保持面上的平静。
陈观海平静道：“首先，三蛮乃是孔圣留下磨砺人族的，与之联合不现实，也没有必要。其次，我乃景国镇国半圣，此举于景国而言，危机大于转机，本圣不欲把景国国运，赌在你这个不知有几分胜算的计划中。更何况，妖族不会坐视不理，若激怒他们，他们必然全力反扑，人族将再无回旋余地。”
宗莫居满脸的不可置信，内心却是深深叹息，他明白，陈观海陈观海所言非虚，他也终究是更看重景国的；自己却也知道，两人的关系，只怕也将止步于此了。
所谓知己，莫非就是，两两相知，终成陌路？
我想追寻圣道，我想人族傲立于万界。
我知道，你也是如此，
可是你我之间，选择不同，道路不同，竟要走上圣道之争了么！
可是你的选择，就是你的圣道么？可是你的圣道，就是你的选择么？
我曾以为，是儒家容不得杂家，可现在看来，是你竞容不得我么？！
宗莫居以为，自己曾经足够了解陈观海，但这个时候，他怀疑自己的从未看清楚过那个人的心思。他不信对方不明白自己所想，可是，他却选择站在自己的对立阵营中。
有那么一瞬间，宗莫居在心中呐喊：我不想管什么圣道，也不想管人族如何，我只希望你能早日康复。我只想让你看到这满山桃花，永开不败啊！
可是这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桃花落尽不见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