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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初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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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岸上,微风吹来,腿上凉津津的,倒感觉比在水里更冷一些。
“走吧,你看你裤子都湿了。”刘言看小梅似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梅又回到管子上坐下来:“你走吧。”片刻前的喜悦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她托着下巴,出神地望着湖水。
刘言自然不会走,如果他不认识小梅,也许会“走”,如果没有和小梅一起生活那么些年,他也可能会“走”。但是,在他为数不多的从婚姻中得到的经验之一就是:她让你“走”,你绝不能走!当然,现在他们俩并没有发生任何交集,情况又有所不同。她这时让别人走,只是想独自舔舐伤口,这说明她仍然是脆弱的。可她此时想得到的,并不是来自刘言的关心,而是她所期望的那个人的。这实在让刘言感觉很沮丧。
“你怎么还不走?”小梅看了刘言一眼。
“咳!课已经逃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的,好好欣赏一下风景不是挺好?”
小梅抿了一下嘴唇,刘言一看她样子就知道,她多半是觉得自己在这,妨碍她独自“品味”那份难过的心境了,于是他以退为进:“要不我还是走吧?免得吵到你了。”
没想到小梅竟然没跟他客气,不出声地表示了默许,刘言只有尴尬地笑笑,厚着脸皮说:“好,既然你不反对,那我就多待一会吧。”但未免惹她着恼,他还是走远了一些。
“等一等,”小梅突然叫住刘言:“你刚才是不是说‘为了这点破事就要自杀’?”没等刘言开口,她又说:“欣梓跟你说了我的事吧?”
刘言没有作声,小梅叹口气:“肯定是,这个家伙,跟谁都乱说。”说罢站起身,找了几片树叶,拎了两只泥糊糊的鞋,在水边把泥巴一点点洗掉,然后拎在手上,光着脚站在水管上,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刘言拦住她:“穿我的鞋吧,你的脚细皮嫩肉的,两下就得扎破了。”
小梅简短而坚决地摇了摇头,但下一秒她就一脚踢在了两根管子的接头的法兰上,大脚趾立刻流血了。
“快下来!”刘言扶着小梅从管子上下来,坐下来,去捧了两捧水来,淋在脚趾上,淋的时候,小梅身子抽搐了两下,可她还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刘言摇摇头:“瞧把你厉害的,痛就叫出来,哭出来嘛,有手绢吗?”
小梅摇了摇头,“那就凑合一下,还好血流得不多。”刘言从她的鞋里取出一只袜子,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把他自己的鞋子口子扯开,把她的脚慢慢塞进去,抬头一看,小梅眼泪都快流下来来,他问:“疼吗?”她没有任何表示。刘言便帮她把另一只脚也穿到了他的鞋里。
“不用难过了,生活就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总是想在你不留神的时候捉弄你一下子,他就喜欢看你被各种不如意的事折腾得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有你看穿了他制造的各种把戏,看淡了这些不如意,他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了。”
刘言看她似乎在听着,便继续说:“我没见过你爸……额,这么说好像不对——我呢,和我的父亲的关系也不怎么融洽,父母之间的感情也不是特别好,我甚至觉得他们的婚姻坚持不了几年。虽然我希望我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在一块,可是,你知道吗?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人的心里每天都会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欲望,被这些欲望驱使着,人会变。我在想,如果他们的爱不在了,我还希望他们违心地在一块生活,这是不是我的一种自私?”
“我和你的问题不一样,”小梅静静听完刘言的话,说:“不管你父母的婚姻是否还在,至少他们都是爱你的,而我,自从我妈走后,我在这世上就只有奶奶爱我。”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造成今天这种局面,你自己也是有原因的。”这话一说,小梅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刘言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周遭的人,每一个家庭里的那个大一点的孩子都会有被忽视的感觉?这是必然的,因为她不用父母再抱着再牵着,而弟弟或者妹妹还小,父母自然就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小的那个的身上。所以在大的那个眼里,看到的永远是父母抱着弟弟妹妹,永远把好的留给小的那一个,还会对大的说‘这个给弟弟玩吧’‘这个留给妹妹吃吧’,大的那一个她自然会心里不平衡了。”
小梅把头转向了一边,似乎有点不服气刘言的说法。刘言却笑起来:“我一个朋友,小时候他邻居逗他玩‘你不是你妈亲生的’他当然不信咯,可那个叔叔继续说‘你想一想,你妈妈是不是对你弟弟要好一些?’他一想,还真是这样,打他记事起,妈妈就从来没抱过他,只抱弟弟,于是他就信了,最后还哭着跑去问他妈他是不是在街上捡来的。这当然只是一个笑话了,但是从普遍意义上来说,这种缺失的爱会对人造成一种自卑的心理,或者会造成一种对抗的情绪。”
刘言看到小梅的头慢慢地低垂了下去,他把声音放轻缓了一些:“你现在是不是看父亲做什么都觉得不顺眼?但越是这样就越想引起他的关注,哪怕是捣乱,被他批评,被他打一顿也好?”小梅吸了一下鼻子,眼中闪动着倔强而让人心疼的泪光。
“其实不管子女怎么样,父母对孩子的爱是不会变的,也许他只是不说,也许孩子突然间就长大了,他不知道怎么说了,但他会远远地看着你的背影,你背着书包上学去的背影,你离开家门时的背影,你负气而走时的背影。也许他没有给你买生日礼物,也许你怪他没有带你去玩,但其实可能是你长大了,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父亲买的娃娃再也不是你心仪的了,父亲带你去的地方已然没有了童年的乐趣。换句话说,就是你长大了,他也老了,你有没有突然哪一天发现你爸爸多了很多白头发?”
小梅的眼泪“哗哗”地流淌下来,刘言心想自己好像还从来没有说过这么煽情的话呢,这么把人家弄哭是不是不太厚道?但想着小梅这压抑的情感也需要宣泄,哭出来也不是坏事。
可小梅似乎哭得有点收不住了,两肩不住在抖动,小猫一样的呜咽声从喉间传出来,她用袖子不停地抹着眼泪,抹得越来越急,最后她干脆靠在了手臂上,任泪水流在袖子上。
刘言迟疑了一会,手掌还是落在了小梅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小梅的背还很干瘦,很紧绷,很像她的倔强。
“你再哭下去,我就要拿我的袜子来给你擦眼泪了。”笑话没用,小梅眼泪还在流着,刘言心里叹气:这是我媳妇吗?怎么跟哄女儿似的?想到了女儿,他终于想到哄女儿哭时最好的方法:转移注意力。
“喂,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男生啊?”
小梅终于止住了哭,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刘言。
“不喜欢?好!他不是欺负你吗?我去揍他一顿帮你出气。”刘言看小梅还是不作声,接着说:“好,就这么说!我放学就去堵他。”
“唔——”有那么一瞬间,刘言以为小梅同意了,但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然后他想起来,她的“唔”发出的是一个类似长长的二声的调,扬上去,最后又落下来,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刘言发现她经常表示不同意的时候的一种表达,当然是有一点撒娇的意味在里面。
他心中涌起一股柔情,伴随着一丝苦涩:“所以,你还是喜欢他?”
小梅没说话,但这一次很明显就是一种默认的意思了,刘言这一次倒真的生出一股要揍那个胜一顿的妒意来。
小梅看着面前这个头一回见的男生,不知道他为什么眼中突然带着那么一丝凶狠地看着她,让她心里一阵害怕,但转眼,他眼中的凶狠褪去,慢慢又聚起柔和,说了一句让她意外莫名的话:“放心吧,我会帮你。”
离开湖边的时候,她试着走了一下路,结果踉跄了一下,刘言便不由分说地把她背起来,往树林里走去。“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小梅挣扎了几下,刘言又笑着说了一句让她奇怪的话:“你这会儿瘦,我还能背,否则啊……咱俩都得摔趴下。”虽然不太明白刘言的意思,但她顿时明白了这个男生对她没有什么歹意,便停止了挣扎。
刘言背着小梅,原路从杨树林退出去,两人一路无话。
走出杨树林,小梅就绝不肯让刘言再背了,他只得扶着她走上了湖堤,下了堤就是马路,学校还得再往东面走两公里,小梅说:“我得回去上课。”
“还上什么课啊?你看你都这个样子了,”小梅的裤子已经湿了大半,裤腿扎在了膝盖上面,脚上还穿着一双明显大了几号的男式运动鞋,手里还提溜着一双湿漉漉的鞋,神情因为刚刚大哭过而有些萎靡,简直就像是被飓风卷到了几百公里之外,乍然醒来的一只小鹿。刘言好言安抚她:“我让欣梓帮你请了一天假,你就安心在家休息一天吧。”
“……好吧。那你呢?”
“我没事,回家换身衣服就行。走吧,去路上打车。”
刘言扶着小梅下了湖堤,在马路边等车的功夫,小梅轻轻问了一句:“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
刘言笑了一声:“我呀,文刀刘,语言的言,刘言。”
“我叫丁小梅。”
“我知道。”刘言又笑了,记忆当中,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也有过这几乎一样的对话来着:
“你好,我叫刘言,文刀刘,语言的言,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丁小梅,丁香的丁,梅花的梅。”
“这个名字真好,你知不知道,你的发型和我一个朋友特别相像?”
……
小梅的话把刘言拉回来现时:“刘哥,你可以像欣梓一样,叫我小梅。”
“刘哥?”刘言停下来:“怪不好听的,像二溜子哥似的,叫我言哥吧。”
小梅微微点了一下头,又听刘言叫她:“小梅。”
“嗯?”
“要多笑一笑,开心一点。”刘言用手指把自己的嘴巴往上提了提,使嘴巴弯出一个弧。
“嗯,言哥,谢谢你!”
“不用谢。”刘言在心底补了一句:这是我上一世欠你的,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