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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都灵之马(4) “这件事可 ...

  •   “这件事可太说来话长了!”另一个三班女生接嘴道,她转身看了刚刚发言的女生一眼,不动声色使了个眼色——不要贸然透露消息,更何况这种事情。转述的同时,你的表述已经是在评价杨芳、在发表你对这件事的看法了(哪怕你只是在陈述事实,可陈述别人的暴行,本身就是一种抨击),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尤其是在对方并没有给出利益的时候,这完全是亏本买卖,光高的消息一贯都是值钱的。“总之呢,闻静得罪了杨芳,杨芳说过,我们所有人都不能和闻静说话,都不能和闻静来往,更不能在闻静挨打时帮闻静,陆晴是刚转学过来了,不知道,这不就犯忌讳了……”

      “其实杨芳一开始也警告过陆晴,可是陆晴不听,还是和闻静做朋友……”另一个女生说。

      “唉,那种情况,是我我也不会疏离闻静的,她对陆晴真的很好啊……”

      只听一声嗤笑:“好什么?现在杨芳都不管闻静了,针对的都是陆晴了,何曾见过闻静为她出头?现在好了,闻静没有被针对了,陆晴被盯上了……”

      “……”

      “闻静怎么可能不被针对?杨芳只是想各个击破而已,解决了陆晴,闻静后面只会更倒霉……”

      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小声吵了起来,她们显然在刻意语焉不明,旁人很难从她们的对话中获得足够的有用讯息,夏暗歌尝试过直接发问,但无论她怎样佯作谈笑,一旦涉及关键问题,对方就会诡异地沉默,然后打哈哈过去。

      漫长的集训期切断了绝大多数二班学生与学校其他班的联系,夏暗歌对这半年里其他班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确定自己难以再获得更多消息了,夏暗歌做出一副兴致阑珊的样子,笑着和女生们告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龙沫沫减肥成魔,当然不会吃这种重油重甜的点心,此时她正嬉笑着和朋友玩闹,将糕点当成雪球,互相砸着玩儿。

      “瞧!你身上都是油印子!”

      一位母亲的心血,没能滋养发育期的孩子的躯体,反而成了他人打闹的玩具。

      “真的是太恶心了!怎么会有人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啊!真是穷人口味!”

      “以前饥荒的时候才有人吃这种东西吧!”

      “难怪她们长那么丑!”

      “来来来,我非要逼你吃下去,变成大肥猪!”

      哪怕不吃,也要踩碎、捏碎、撒着玩儿。

      夏暗歌心情沉重地路过龙沫沫的座位,冷冷瞥她们一眼。

      但此时她并没有理由发声干预,毕竟这一切确实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刚刚坐下,她就发现,自己桌子上,放了整整一盒糕点。

      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分食一块,而是比许娇手中还要完整的还要大的,整整一盒。

      盒子上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陌生。

      “听说你曾经是闻静的好朋友。”

      ——吃下它,证明给我看,证明你是我们的同伴,证明你绝不会阻碍我们的行为,绝不会保护那个孩子。

      吞下同样的罪恶,这样我们才会相信你是我们的同类。

      夏暗歌抬头环视四周,有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聊天打闹,有的同学埋头睡觉,有的同学正在低头写作业……所有人神色都很自然,完全无法推测,这是谁放在她桌子上的。

      她试探着问了周围的同学,果不其然地一无所获——她当然看的出有的人是不想告诉她,但这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望着桌子上的食物,夏暗歌长久地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场噩梦。

      梦中仍然是联考之前的画室,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老师并不是赵知乐,而是另一位雕塑课老师。

      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地坐在老师大腿上,双臂环抱着老师脖子,侧头看着老师作画,时不时在老师脸上亲一口。

      这不是什么臆想,更不是什么因恶意而诞生的造谣,这个老师上课一直都是这样,所有人都能看得见,每一次作画示范都是这样的。

      最初,只是因为前面坐着的位置没有了,刘志远不乐意,索性一屁股坐到老师大腿上,超近距离看示范——反正表面上她们是这样说 。

      一开始同学们也很震惊,老师也惊了一下,但刘志远的态度太坦然,老师也就没说什么,再后来,几乎成为一种惯例,老师的怀中永远有两个女生,伸着臂环抱他的脖子,侧头慵懒地看示范,时不时在老师脸上亲一口。

      当然,其实来来回回也就是那几位——刘志远、许娇、刑欣、陶尚……老师的大腿,是她们内部轮流的座椅。

      在夏暗歌的这张梦境中,一切都是灰白的,惨白的日光让人想起困倦欲死却依旧不得不强撑的痛苦、一站一两个小时的小腿酸痛,画面并不模糊,但一切色彩都带着绝望——宛如夏暗歌的画。

      一切准备就绪,老师拿起小刀正准备作画,开始前他随意地往后瞥了一眼,目光却忽然凝住了。

      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眯起了眼,目光落在夏暗歌身上久久未移,半晌,他忽然拍了拍刘志远的屁/股:“你起来。”

      然后他一抬手,宛如老皇帝翻牌子般指向夏暗歌:“你过来。”

      所有的目光聚焦在夏暗歌身上,学生们默不吭声,然而却静悄悄地为夏暗歌让出一条小路。

      刘志远一仰头就要开始闹:“什么?!我凭什么起来!我先来的!”

      她噘着嘴,晃着老师的肩膀:“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怎么能让我让呢?你怎么能这样?”

      中年男人享受地笑了笑,一双小眼隐没在□□里更加难以瞧见,然而精光四射,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你起来。”

      他根本懒得沟通,只是命令。

      光高的男生纷纷低眉顺眼,不敢置一词——中年男人是曾经的省状元,正儿八经的光大学生,绝对意义的天才,在这种绝对的光环之下,人人都对他心存敬畏,如仰天神。

      毕竟,所谓的光高不重视成绩好的学生,本质上只是因为光高所谓成绩好的学生,可能连A级大学都考不上而已。光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学霸学神,单凭成绩没有任何人有可逆天改命、前途无量的架势,所以人们才重家世而不重视成绩。

      那些欺负光高的班级第一、年级前十毫无畏色的小太妹小混混,谈起不远处淮大第一附属高中的学生,同样是尊崇仰望如天神。

      刘志远声音高亢起来:“你怎么能这样!是我先来的……”

      迎着男人毫不掩饰的目光,夏暗歌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不用,我站这里就好。”

      人群中,许多男生似乎松了一口气。

      刚刚还在闹的刘志远却冷笑一声——尽管目的相同,但她显然没有因夏暗歌的拒绝而感到心情好转,更没有因此而觉得自己和夏暗歌是同盟——她以一个更加妩媚的姿势攀住了男人的脖子,两人如同连体婴一般一齐望向夏暗歌,她眼睛盯着夏暗歌,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轻蔑,涂过唇彩的粉唇却在男人耳边嗲声低语着拱火:“哦,怎么办呢,人家可不想过来呀,只有我最爱你,每天都想和你在一起……”

      中年男人诧异地望了一眼夏暗歌,旋即以一种神秘而充满优越感的笑容结束了这个邀请,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开始作画。

      显然,这个小插曲对他而言不值一提,甚至不会恼恨,他只觉得是对方没有把握住机会。

      刚刚还松了口气的男生们下一秒窃笑着将夏暗歌排挤出人群,得意地互相交流了个眼神。

      松了口气,是因为(自认为)属于自己的性资源没有被更强大的同性摘取,得意窃笑,是因为在夏暗歌拒绝之后,他们又回到了竞争者的生态位上,为夏暗歌放弃通天路、不会成为夺走名额的劲敌、反而大概率在后面要被老师针对的愚蠢行为,而感到得意与优越——如果是他们,当然不会放弃被“翻牌”的机会,哪怕对方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年长同性。

      原本站直了还勉强能通过人群缝隙看示范过程的夏暗歌被他们挡得严严实实,踮直了脚尖也看不见演示。

      那天晚餐后,她回到教室时,她的所有画具都散落一地,而她平常用于代餐的蛋白棒,同样出现在其他人手中,一如今天的糕点。

      “昨晚没睡好吗?”同桌关切地问她。

      夏暗歌盯着桌上的文具盒发呆,闻言笑了笑,“只是最近睡太晚了。”

      阳光洒落进来,穿着单薄校服的女孩眼下一片乌青,神色恍惚,苍白憔悴,好一个惹人爱怜的病美人。

      林瑾深转动着小圆镜,透过镜子默默打量着夏暗歌。

      等到第三课课下,看着呆呆坐在座位上的夏暗歌,她终究没忍住,走上前来,主动结束了这对方或许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小寒冰期。

      “又失眠?”

      久违地看见林瑾深向自己走来,夏暗歌讶异而欣喜地睁大双眼。

      ——其实她也不是察觉不到这几天林瑾深对自己的冷淡,但这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情,只要对方不点破,她就会装傻,备考太消耗脑细胞了,她实在没精力花在人际关系上了。

      “没有失眠,就是做噩梦了。”她仰起头,任由对方给自己按摩眼下,享受地闭起了眼,因放松而昏然欲睡。

      见林瑾深上前,舒茜、何芳也纷纷上前来和夏暗歌打招呼,林瑾深低头望着自己掌心乖巧如猫咪的漂亮娃娃,并不理会其他人。

      “做了什么噩梦?”

      夏暗歌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林瑾深捏住她的鼻子。

      夏暗歌怨念地睁开眼,甩开她的手,“哎呀,让我睡会儿。”

      “那就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梦。”

      “其实也没什么。”夏暗歌垂下眼帘,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梦呓:“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

      她的目光不自觉投向了桌肚里放着的糕点。

      林瑾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挑。

      许娇不满地嘘了一嘘:“哎哟,才十五岁呢,我们的大美人就开始惧怕衰老了?”

      夏暗歌笑了笑,没有说话。

      课间休息时,教室走廊外又传来争吵声,夏暗歌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矮小的男人的身影正和许娇争执着什么,最后许娇不耐烦地一甩手,走了,男人望着许娇的背景,看起来有几分形单影只的孤独。

      认出他的夏暗歌却只想冷笑。

      男人是她们集训时的另一位老师,履历没有雕塑课老师那么辉煌,但对于光高学生而言,仍然算得上是高山仰止。

      对方并不算完全的坏人,授课尽职尽业,也并没有像雕塑课老师那样,默许着让女生坐大腿看示范成为一种常事。

      但他同时和三位学生纠缠不清。

      只看表象,以四人的日常举止来看,很像是“老实男人被泼辣开放的小太妹耍得团团转”,很像赵知乐在课上屡次愤愤不平地阴阳嘲讽的那样,“女学生玩弄男老师的感情”。

      集训时恋爱,联考结束后分手;集训时女方对男方趋之若鹜,考试后女方对男方弃如敝履。

      一朝梦醒,所有任他挑选的“后宫”都翻了脸。

      男老师们始终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但权力完全不对等环境下的“暧昧”“恋爱”,不过是披着一层罗曼蒂克之皮的残酷剥削——这些事业成就并不出众的中年普男,依靠老师身份和一任又一任的未成年女生谈恋爱,这里面究竟有多少女生是迫于无奈、不得不自我欺骗?不去惩戒这些毫无师德的老男人,居然指责女生“利用”老师、始乱终弃?!

      家长付学费送孩子上学,难道是为了让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和三四十岁的老男人恋爱吗?

      淮城的高中的老师的薪资非常高,这样的高薪,难道是为了让他们能更近水楼台地和未成年女生恋爱吗?

      倘若你真的在那个极度高压的环境下待过,明白老师与学生究竟是怎样极致的权力不对等,你就会明白,就算真的全程是学生主动,那也仍然是老师的错。

      失权状态下的同意并不能算真正的同意。

      就算她真的是为了获得特权、为了虚荣而这么做,那让学生觉得和你恋爱就会拥有特权,本身就意味着为师长的失职——你奖惩不遵循制度,而遵循私心。你的权力不用于让校园变得更好,而将其视作你的私权。

      刘志远是龙沫沫的闺蜜之一,夏暗歌集训期间曾不止一次地被这些凭借和老师的关系获得特权的女生为难过,在具体事情上,她厌恶她们,但究其根源,是老师的失职,霸凌者在和老师的关系上同样是受害者。

      当然,在其他人眼中,夏暗歌的这种想法,傲慢到近乎愚蠢癫狂。

      那时候,夏暗歌曾异常困惑地问过许娇:“他们又不能决定高考分数,走出这个校园,和他们关系怎样都不会对你的人生有任何影响,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对方冷笑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中满含怜悯与讥笑:“你本身,不就是‘为什么不能和他们把关系搞僵’的最好的说明吗?”

      你的经历本身,就是我们想要逃避的地狱。

      泥菩萨身受酷刑,见者惊心,而她竟然还在问,为什么要妥协。

      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夏暗歌呆在原地。

      在听到这话之前她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但即便是在此之后,夏暗歌对此也并不确信——在没有确切证据的前提下,将他人对自己的恶意通通归咎于两性关系,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容易陷入自怜自艾的臆想之中。某种程度上甚至算得上是在给对方造谣,对方所实打实做过的事情已经够没有师德、够令人发指了,没有必要再为其添上一个更不堪的动机。

      否则一旦他证明他并非如此,那些他施加给学生的、早已是铁一般事实的痛苦也会被否认。

      无论如何,看着这些男老师黯然神伤,夏暗歌都感到些微欣慰。

      但旋即感到一种微妙的怅惘。

      朋友从未对她坦白真心。

      除了那次意外的脱口而出,没有任何一个与老师暧昧的女生会承认是被许诺诱骗、是权宜之计,所有人在考试之前都以一种高傲的姿态对着劝她的朋友大谈真爱无敌,在最私密的闺蜜夜谈中也表述自己对老师的倾慕爱慕、自己恨不能为爱情付出更多,张口闭口“大不了退学”“想给他生孩子”,一副执迷不悟情根深种的疯狂样子,嘲笑其他女生不曾拥有这小说般的爱情。

      然后考完试全部分手。

      她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在当时劝她。她们从始至终都知道什么是对的,她们甚至可能比她还要清醒。

      何苦白受那些嘲讽挖苦、奚落讽击。

      现实中并没有那么多恋爱脑,大部分人只是觉得扮演一个至情至性会爱人的恋爱脑能获得更多利益。

      曾纠结过的东西,其实从一开始就根本就没有纠结的必要。

      她并不是怨恨她们,只是……作为朋友,哪怕只是并不太亲密的朋友,也难免有些失落与难过。

      这时,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尖叫声。

      一道熟悉的身影,拎着斧头,行过二班的玻璃窗,向三班走去。

      是闻静。

      “她疯了吧?!她竟然拎着斧头!!!”

      “她去哪里搞来的这东西?!”

      “我的天呐,我早就说了杨芳不该把人逼太狠。”

      “她这是真的疯了吧……会不会出人命啊……”

      “陆晴已经进医院了诶……能怎么办,杨芳可是黄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估计最后黑锅还得在陆晴身上……”

      “她不会真的把杨芳砍死吧?”

      “我们还是走远点吧,别被误伤了,我可没欺负过她,哈哈……”

      这样的阵仗,整层楼的学生几乎都轰动了,光高打架斗殴常见,但动刀动斧头的可不常见,这次还不是混混互殴,而是被霸凌者反向冲锋向大姐大,人人都好奇最终的结果如何。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刚刚可是和闻静擦肩而过!早知道今天不出门了!你没看见那把斧头哦,寒光闪闪的……”许娇拍着胸口走到林瑾深和夏暗歌旁边,后怕不已。

      林瑾深站在夏暗歌座位旁边,夏暗歌整个人靠在林瑾深身上,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觉,闻言,好奇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许娇压低了声音:“过来过来,我只跟你们说,别人都不知道的!”

      几个脑袋凑了过去。

      “听说,闻静用粉笔,在黑板上写‘杨芳贩/毒’,还到处喊到处宣扬,说是她亲眼所见……”

      “她之前好像就在XX空间发过,还说要去警察局举报,杨芳好像就是在那之后才一直针对她的……”

      “她还说,杨芳给老师给年级主任送礼,让他们对她做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还说,三班四班有的老师带着学生去那种场合,让学生‘牺牲’肉/体换前程……”

      “……这也太魔幻了,假的吧?”

      “谁知道的?杨芳一直说她有精神病,应该送进精神病院去,可能她看到了一些事情,脑子里添油加醋变成这样了……”

      “不过我确实听说,三班四班有人飞/叶子,吸笑气,嗑药……但应该没有碰毒吧,那太吓人了,估计就吃吃XX丸这样吧……”

      “老师介绍男朋友我也有听说,听说说是男朋友,其实都是结了婚的老男人,我跟你们讲,四班那群傻子还以为老师真给她介绍金龟婿哦!其实都是拿学生当人情送,唉,我们学校这些老师,人品是真一言难尽……”

      “这种事情其实社会上也很常见啦,可谁会想到老师会做这种事呢?唉,大家对老师都没什么防备之心……”

      “我确实听说有在卖的,但是也不是杨芳啊,她可能听错了吧……”

      “不过她们好像要给杨芳交钱,杨芳要抽成,唉,搞不懂啊……”

      “三班四班的风气是最可怕的,我们班和他们比,都算是清流了……虽然我平时老觉得我们班不好,但相比起来,我还蛮庆幸选了我们班的。”

      那一头,闻静宛如霸王般扬眉吐气地来回在长廊走过,炫耀着挥舞着手中的斧头,一边大声宣扬杨芳的罪行,一边用不熟练的粗口稚拙地挑衅着杨芳,让杨芳出来。

      老师远远地劝着闻静,让她卸兵,什么事好好商量。

      夏暗歌听得呆了。

      高一时班主任劝过她不要选三班四班,她那时听从了建议,但有时也会觉得遗憾,可没想到三班四班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林瑾深问她:“想出去看看吗?”

      夏暗歌沉默了一下。

      “算了吧。”

      “我和她很久没有联系了,这种场合……”

      其实她也有点怕被误伤。

      那一头,闻静举着斧头喊了半天,始终无人回应,老师们的软语劝告、许诺道歉,让她觉得满足,思忖了半天,觉得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于是放下了斧头。

      她以为老师们会信守承诺。

      但自古以来,所有的起义军一旦答应握手言和,都势必会被缓过劲来的朝廷疯狂报复,彻底剿灭,所有和谈时商定的东西,都只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

      在老师小心翼翼地把斧头拿走之后,先前怎么都看不到人的杨芳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嘴里一边愤恨地骂着,一边拿着棍子冲上去打人。

      老师们慌忙去劝,然而无人敢拦。

      缴械的闻静只是一个文弱的学生,毫无意义的班级前三名,霸王般的光芒在她放下斧头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曾承诺会在她放下斧头后保护她的安全、不会再让过去那些事情发生的老师们面前,在天桥上,被杨芳揍得像只狗。

      或许还要更惨烈一点。

      大姐大被小喽啰翻了桌子,甚至因为斧头而不得不在被骂的时候暂避锋芒,杨芳火气有多重,可想而知,她要通过这一场单方面的虐待,重新彰显她的威严,找回她的面子。

      直到闻静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目光呆滞而空洞地望向天空,杨芳才停下来。

      闻静身下有一摊血,不知是从哪里出来的。

      那些曾承诺会在她卸兵后保护她的老师们,目睹了全程。

      他们在杨芳终于停下时,欣慰地夸赞杨芳听话,听从他们的话停下了。

      没有把同学活活打死。

      杨芳冷笑地放下棍子,居高临下地俯瞰闻静,如同在看什么脏东西:“这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

      老师说:“还不快谢谢杨芳,没有计较你之前的事情。”

      另一个老师说:“你今天到底在发什么疯?你知不知道拿那种东西在学校里是犯法的?”

      还有一个老师说:“这样吧,你们互相道个歉,这件事就算算了。”

      可闻静已经没有办法道歉了。

      她实在是没有力气,还是有个老师见势不对,打了急救的电话,把她送进医院。

      杨芳在打架这一点上,非常的经验熟练,她像夏暗歌一样完全知道哪些部位不能碰,哪些部位打起来又疼又伤对方战斗力但是不致命,哪些部位可能有终身后遗症但法律上认为很不重要。但她身经百战,更为熟练,也更没有心理压力。

      浑身是血的闻静“并无大碍”,因为她在这个过程中也反击了(比如一开始挡住自己不让杨芳),再加上是她先拿着武器恐吓,所以两个未成年人最终被判定为互殴。

      但闻静被带走了。

      她被指认为“疑似有精神疾病”,送进了精神病院。

      而杨芳回到校园,甚至没有停课。

      在复仇爽文中,“黑化发疯”的人总能飞快地如愿以偿,仿佛他们此前的一切苦难,都是因为没有狠下心来发疯。

      但在现实中,“发疯”是一个玉石俱焚的决定,无论成败,都难以善终。

      若你身处的世界是一个遍布暗礁的无光之海,遵守规则船也有可能沉没,但一旦放弃道德,放弃遵守规则,那也就意味着放弃表世界的保护,自愿进入里世界。相比于爽文般的黑化逆袭,更大的概率是,那些过去遵纪守法的普通人所看不到的黑暗中恭候已久的生物会迅速扑出来,迫不及待地将你吞食干净。

      对于身无所长的普通人而言,做一个遵守规则的老实人可能会一直憋屈,但确实是存活率最高的。决定“黑化”的那一刻,也就是死亡倒计时开始作响的时刻。

      《小丑》中,主角恰恰是因为拿了同事给的枪才开始完蛋的。努力可能得不到回报,行善可能会被动分担他人的业力,但行恶报应肯定是来得更快的,坏人看起来滋润是因为他们有能力抗住了,不代表报应不存在。

      没有革命般“虽死何惜”的魄力,没有恨到玉石俱焚也只觉得如愿以偿的动力,不可轻易选此下策。

      两年来,夏暗歌见过很多个像过去的自己一样“发疯”的被霸凌者,他们的下场都相当悲惨,她感到兔死狐悲的同时,也一定程度上理解了当初黄悦的选择——理解不等于原谅。

      她也理解了龙沫沫当初为什么敢那样做——光高那么多的受害者中,没有出现过第二个夏暗歌。

      她并不为此得意,尽管从未参与过霸凌,但这两年来漠视一场场霸凌、甚至对着霸凌其他人的同学的示好不拒绝,她觉得自己同样罪孽满身,难赦难赎。有时候梦醒,她会感到强烈的呕吐欲,在洗手台吐到只剩酸水时,对着镜子里满脸冷汗的自己,她想,如果有人报复时想捎带上她们这样旁观者,她会觉得理所应当。

      她以一种近乎期待的心情等待着自己的报应——如果有被逼疯的受害者能报应所有霸凌者,甚至连她们这些旁观者都不放过,那就说明正义尚存,人间尚有希望。

      她对闻静的结局并不意外,只是仍然觉得悲伤。

      那天她听到教师办公室里在争吵:“我们承诺过,只要她放下斧头,我们就会保证她的安全,就不会追究!你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打成那个样子!怎么能事后开除她,作为人证,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是夏暗歌高一时的班主任,叶知秋老师,那天她因病不在场,

      黄方英争辩道:“……你难道让我们去拦杨芳?我们也只是领工资的人,谁愿意上去,冒着被刀子砍被棍子砸的风险,去拦住她?我们也是人,也会怕痛啊!”

      “如果你真的想让杨芳停下,你根本不需要上去拦!”叶知秋的声音大了起来,“就是你们一再姑息杨芳,让她到处欺负人!我告诉你,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她们私下里在干什么!你不让杨芳对三班的人太过分,她就去欺负我们班的人!你!……”

      黄方英道:“你这话是什么道理?杨芳就是个暴脾气性子嘛,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这孩子心是不坏的,就是冲动了,大家都是同事,你怎么能这样污蔑我……”

      二班新的语文老师石蕴玉道:“黄老师,明人不说暗话,大家都知道你偏爱杨芳,她把酒瓶往人家头上砸,你说她就是一时心情不好冲动了,四班的学习委员被她侮辱,气急了扔了本书,你说她是伪君子道貌岸然装乖学生装了那么久,非得好好惩治不可……”

      那天最后是在楼上默默远观的石蕴玉给闻静叫的救护车。

      “我知道,学校把你调去二班当班主任,你一直有怨气,在你心里,只有你带了两年的三班是你的学生,会奉承你会送礼的杨芳是你的爱徒,二班四班都是不相干的人,杨芳也确实听你的话,在三班内部没怎么搞她那勾当,可我也得说一句,做人不能做的太绝,万事留一线,都是十几岁的年轻人,你拉偏架拉成这样,真不怕没命享受杨芳给你送的礼?”

      黄方英大怒:“什么礼不礼的!你血口喷人,我告诉你,我黄方英不是缺钱的人,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东西影响对学生的看法,我喜欢杨芳,是因为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你们都对她有误解,她其实只是暴躁冲动了点,心是不坏的!我对学生,从来都是一视同仁!”

      “闻静在学校里都敢动刀动枪的,以后出社会了还得了,这样的东西,难道不应该好好惩治?”

      叶知秋气得发抖:“你要惩罚,让她停课、罚她站一个月,都行!甚至你非要让她开除,也还算合理范围之内的,可你凭什么顺了杨芳的意,拉着三班的人做人证,把闻静送进精神病院?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她才多大啊!杨芳欺负她们那么长时间,她是看了陆晴的样子,被刺激了,为了朋友才反抗的!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黄方英争辩道:“我是为她好!谁家女孩子动不动就动刀动斧头的!有精神病就要及时治疗嘛,人不能畏疾忌医!”

      “你……”

      上课铃响了起来,夏暗歌快步跑回教室,没能再听下去。

      今天是闻静回学校拿东西的日子——她已经被明文开除了,听说学籍都被退了。这种情况,再结合她的家境,她不会再有读高中的机会了。

      接她的车就在楼下,瘦小的女孩穿着宽松如医院病号服的衣服,神色呆滞,沉默寡言。

      那短短十几分钟拎着斧头如霸王般傲视群雄,大喊着让仇敌滚出来的光辉,仿佛透支了她的生命力。

      陆晴双眼含泪地目送闻静的车走远,抬头望去,高楼之上,其他看热闹的人已经走远,只有夏暗歌仍然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那辆车远去,不知在想着什么。

      陆晴无法解读她的神色——没有悲伤,也没有兴奋,她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仿佛遇到了什么令她困惑的难题。

      林瑾深从背后抱住她,下巴靠在她肩膀上,那是一个亲密到近乎桎梏的姿态,从远处望去,仿佛紫蛇缠青竹,连体婴般几乎融为一体。

      林瑾深在夏暗歌耳边仿佛在说什么,然而夏暗歌没有回应。

      这一次,她走出了教室,没有再避开这一切。

      然而她仍然只是远远地看着闻静离开,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陆晴不由地心生怀疑。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如表姐所说的那样,顶住霸凌者的施压,帮助她、拯救她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番外·都灵之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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