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夏微微笑》瓶十三

5、第四章 伤口

　　美妙的音符轻轻地飘入韩嘉的耳朵里，他缓缓加快了步伐。
　　楚莫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微笑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而韩嘉就站在他的身后。
　　楚莫挑了挑眉毛，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韩嘉的脸上依旧是淡漠，他拿起钢琴上的乐谱细细地看起来。

　　“喂，那是我的乐谱！”楚莫有些生气，毕竟是自己的东西，没经自己的允许怎能随便地拿，未免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吧。
　　韩嘉没有抬头，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乐谱。
　　“韩嘉同学，请你放下我的乐谱！”楚莫见韩嘉没有反应，不由提高了声音。

　　空气中蔓延着紧张的味道，偶尔有风吹进来。漫过秋香。
　　安静的音乐教室里，两个少年站在白色的钢琴前。空气凝固，绽开一个唯美的画面，没有任何的浮夸，也拒绝一切的浮夸。

　　“够了！”楚莫再也忍受不了韩嘉的安静，他上前一步，去夺韩嘉手中的乐谱。韩嘉向后退了一步，让楚莫扑了个空。
　　“可恶。”楚莫暗暗叫道，又去夺。这次韩嘉没有躲闪，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尊完美的雕塑，她看着乐谱上的歌词，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化着。楚莫上前抓住了韩嘉的胳膊，迅速地拿回了乐谱。韩嘉身子一颤，微微蹙眉。

　　“韩嘉同学，你到底要干什么？”楚莫压着心中的怒火。
　　“那歌词是你写的？”只见韩嘉一手按住自己的胳膊问。
　　楚莫皱了皱眉头，心想，这歌词和他有什么关系，于是说：“对啊。”
　　“说谎。”平淡的语气里包含着一丝愤怒，“不许把歌词唱出去，还有，把歌词还给我。”
　　“你还真是奇怪呢！”楚莫冷笑道，“我早就觉得你很奇怪了，从小学到现在，我一直都很讨厌你，你就像个幽灵一样，整天缠着我，这么多年了，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
　　“讨厌又怎样，我不需要讨你的欢喜。”冰冷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含糊。
　　“对，所以我的事，你也管不到，这歌我唱定了，而且就用这歌词！”楚莫斜靠在钢琴上，手指轻轻地按响了琴键，他挑衅的扬了扬眉毛，随手按动了一个音阶。
　　“我不知道你怎么得到这歌词的，但是，这是我的。”韩嘉走到楚莫面前，伸手去拿歌词。
　　他甚至都没想到韩嘉如此倔强，他猛地抬起胳膊，正打在韩嘉的胳膊上，发出的响声甚至都在空气中凝固。
　　他的手却不自觉的松懈，纸张洒落一地，安然地歌唱。

　　风吹蓝了天空，吹散了白云，吹乱了少年的心……

　　韩嘉坐在地上，皱着眉头，微微眯着眼睛，嘴唇被咬得紧紧的，一只手死死地按住另一个胳膊，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楚莫吓了一跳，他看着地上的韩嘉，宽敞的校服袖子里有红色的液体流了出来。
　　“你……！”楚莫急忙走到韩嘉身边，是的，韩嘉的胳膊受伤了。

　　“那样脆弱么？这样就会流血啊。”楚莫甚至嘴角微微一笑。
　　因为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所以所有的安慰变成嘲笑；因为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所以缓缓扬起微笑，仅此而已。
　　韩嘉的嘴唇缓缓松开，然后无奈地苦笑，要是自己真是个男孩，要是老天在给自己一个强健的身体，也许就不会……但是，自己还是情愿他在，而自己能像正常人一样，依偎在他的身后，哥……
　　“还我歌词！”虚弱的语气里带着坚定。

　　楚莫看着嘴唇发白的韩嘉有些不知所措，韩嘉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其实早在刚才，伤口就已经裂开了。韩嘉按住胳膊接过了楚莫递来的乐谱，白色的乐谱上已经沾有红色的印记，耀眼的红色，让人看着心痛。
　　“谢谢。”韩嘉转身，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

　　楚莫没说话。
　　大约过了几秒钟吧，就是那么几秒钟，鸟儿从窗口飞过的短暂的几秒钟，楚莫走到门口，看着韩嘉虚弱的背影，心里居然不自觉地有些不自在。
　　“喂！”楚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住他。韩嘉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流了很多血，去医务室看看吧。”楚莫看着韩嘉的胳膊，心里不知怎地，一阵酸楚。
　　“谢谢，不用，我讨厌医院的味道。”韩嘉的声音很小，不知她是太畏惧还是她太虚弱了，她的身体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倒在地上。甚至她的背影都苍白，仿佛下一秒就会那样消失在视线中。

　　楚莫张张嘴没有说话。看着韩嘉瘦弱的身子消失在走廊深处，他低头想了想，又马上追了过去，但是刚到一半，便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明白，他如此倔强，又怎么会接受他的帮助？
　　“韩嘉……”楚莫默默地叫道。

　　夕阳就像一枚橘子软糖，挂在天边，久久地不肯下去。
　　“哥，你久等了！”莫旸扮着鬼脸。楚莫站在校门口，望着夕阳，没有说话。
　　“哥？”莫旸推了推发呆的楚莫，“怎么今天都这样啊，韩嘉也发了一下午的呆呢！”
　　“韩嘉？”楚莫听到韩嘉的名字转过身来，“韩嘉他，还好吧？”
　　“咦，你怎么突然关心起韩嘉来了，你不是不喜欢他吗？”莫旸好奇地看着楚莫。莫旸的脸微微泛红，因为夕阳的原因，原本俏皮的笑容居然附上了一丝妩媚。
　　“随便问问而已。”不知是不是夕阳的余辉太红，楚莫的脸上竟然泛起一丝红晕。

　　莫旸低下头道：“不过……韩嘉的脸色不太好，问他怎么了，他什么也不说，哥，你说韩嘉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还是……”莫旸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楚莫听着莫旸的话，心中不由后悔自己对韩嘉出手。“莫旸，我问你，那歌词是你写的？”
　　莫旸脸微微一红但马上又露出俏皮的微笑道：“怎么，不相信你妹妹的文采啊？”
　　楚莫向后退了一步，无力地靠在了校门上，“既然真的是你写的，那为什么今天他那么激动啊……莫名其妙。”
　　“什么？”莫旸窜到楚莫面前，仰起头，问。
　　“没什么。”楚莫平淡地说。

　　夕阳中，兄妹俩肩并肩走着，走在令人昏昏欲睡的街头。

　　“真是莫名其妙的人……”楚莫躺在床上自言自语。
　　脑海中一幕一幕，放映出淡黄的画卷。
　　仿佛经过时光无数的洗礼然后终于发生了褪色的画卷，散发出淡淡记忆的香气的画卷，一点一点缓缓地在脑海中播放。脑海中没有多余的冗杂，只剩下那些在内心深处无数放映的画面一个一个交替，像无声电影一点一点渗透出无限的感情。

　　是从哪里开始的呢？或许就是从韩嘉倒在地上开始的，从那散落一地的乐章，从韩嘉紧紧咬着的嘴唇，从他衣服上鲜明的血迹。然后是他扶着墙走出去的身影，和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那一抹暗淡的身影。
　　说是暗淡，不如说是虚弱。
　　就是那种虚弱到下一秒就会蒸发的虚弱。
　　虚弱到仿佛都会被阳光穿透的虚弱。

　　楚莫摇摇头，起身走到钢琴旁边，弹奏那首歌。轻声哼着那首仿佛对韩嘉至关重要的歌词，其实已经记不大清了。脑海中回荡着的，如果一切都是一场玩笑，我会一直守护你到永远，那个芜夏的微笑。
　　眨眼至此，或许他的心头真的萦绕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也说不定。
　　楚莫偶尔会不自觉地看着自己的胳膊，偶尔会不自觉的联想到哪里渗出的鲜血，甚至偶尔，甚至偶尔会有一种怜惜的心理。

　　“莫莫，吃饭啦……”楚莫回头，看见自家妈妈从门口探出一个头来，无奈的笑笑。然后起身，盖上钢琴。
　　“走吧。”

　　如此温馨如此幸福，就是楚莫的家。
　　楚莫不知道，韩嘉到家后的那一幕幕。

　　“嘉嘉，在学校里，怎么样啊……”
　　电视开着，上面却布满了雪花发出嘈杂的声音。只有偶尔的瞬间会有陌生的面孔出现，出现然后瞬间消失。女人的声音就这样而显得格外的小，深陷的眼眶和消瘦的身体令韩嘉微微皱着眉头。
　　“挺好的，妈，不用担心的，吃饭吧。”韩嘉轻轻笑了笑，弯弯的嘴角和弯弯的眼睛勾勒出近乎完美的图画。只可惜笑容的牵强，令人感到微微心痛。
　　“啊。昨晚做梦，梦到你好象受伤了啊……伤的好厉害，好厉害……你不知道……当时我就……当时我就撑不住，就哭了……”女人说着说着便又哭了，泪水顺着脸庞滑下来，静静的滴落在韩嘉停在半空的手上。
　　她是想扶起女人的。可是她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屈伸不得。因为女人狠狠地抓住了她的手，歇斯底里的哭了起来。
　　韩嘉拍拍女人的背，说：“没事的，妈……都是梦，你看我，不好好的吗……”其实一点都不好。因为胳膊疼得更加厉害了。刚刚从学校里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包扎就开始做饭，刚刚被她一拽，又有一种蔓延到心底的疼痛感。

　　女人睡着了。
　　呼吸渐渐变得平静。
　　在韩嘉的怀里，睡着了。

　　韩嘉缓缓把她抱到卧室里，放到床上，帮她盖上被子，拉上窗帘，缓缓地关上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菜，饭后洗碗，接着回到自己的天地，打开台灯，写作业。

　　一切都仿佛是习惯一样出现在韩嘉的生活里，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甚至已经习惯了母亲动不动的歇斯底里还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家里，其实也并不全部都是冰冷的。
　　就好像书桌上的那几罐装满星星的瓶子，就是这样的温暖。
　　就好像书桌上那些狗尾巴草编出的小狗，也是那样的温暖。
　　星星是自打自己懂事以来，自打自己学会叠星星以来就开始每天叠一颗，只是为了纪念死去的他。而那翠绿或者微黄的小狗，是为了祭奠那美丽的回忆，美丽倒仿佛虚无一般的回忆。
　　韩嘉把今天下午“抢”来的歌词放在桌子上，静静沉思。
　　是谁呢，是谁看了自己的歌词然后又把歌词抄下来了呢……

　　次日。
　　“喏，给你。谢谢。”
　　楚莫抬头看见韩嘉冷冰冰的脸庞还有几张工工整整画满了五线谱填满了乐符的纸。看起来像是自己画出的五线谱。
　　“我的歌词呢？”楚莫也压低了声音说。
　　“那是我的。”韩嘉继续冷冰冰的说。
　　“哦？是吗？”楚莫微微扬起了眉毛，挑衅地说道。
　　“不是我难道是你写的？”
　　“是我妹妹写的，怎么，你想要盗版？”
　　“请自重。”

　　没有多余的话，韩嘉转身便离开了。
　　阳光从窗子射进来，缓缓下滑。韩嘉转身的同时遮住了一缕阳光，那缕阳光柔和的打在他的胳膊上，然后轻轻散去。因为他的走动，仅此而已。
　　而这一缕光在他胳膊上划过之后又打到楚莫的脸上，楚莫微眯着眼，突然想起那一只想问的话。
　　“喂，韩嘉。”
　　韩嘉回头，但是没说话。
　　“你胳膊……没事吧？”
　　“没事。”少年把头转过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没有一句话是多余的，甚至没有一个表情出现在脸庞。
　　楚莫手中拿着英语书，思绪却奔向前方韩嘉的背影。楚莫转转手中的笔，却冷不丁得掉下来。来不及捡起，已经被老师叫起。
　　然后他流利的回答老师的问题，坐下的前一秒瞥见韩嘉嘴角浅的不能再浅的笑容，就对着他面前的课本。这一秒恍惚，下一秒回神。只因为阳光照在越发裸露的大地上却也反射射出明亮的光刺痛了楚莫的双眼，只因为那笑容仿若温柔到有些苦涩的蔷薇无声的开放。
　　尽管是浅的不能再浅的笑容，却也从未对别人绽开过。
　　楚莫看着课本，这一页上，绿色海洋。然后图案下面有一行清晰的小字——dog's-tail，狗尾草。这是今天学的唯一的“生词”。

　　“真是奇怪的人。”楚莫想。
　　确实奇怪。
　　可以对着课本淡淡的笑出来却从不对别人露出任何一丝笑意。
　　明明拥有很美丽的笑容却就这样从来都不会笑出来。
　　如果不是这一次见到，或许以后都永远无法见到，或许以后脑海中也无法勾勒出那样的线条。韩嘉的线条，在他的脑海中，终于不再那样的僵硬。

　　秋风吗？
　　仿佛带着奇异的色彩呢。
　　就这样眨眼之间悄悄虏获了别人的心。
　　是少年难懂的心事吧，如秋风一样清凉而又颇显深邃的心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