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流逝 ...
-
“妈,你看,我已经被冰苑学院录取了。”轻柔的声音,仿佛害怕女人受惊吓。那女人身体消瘦,深深的陷在沙发里。
听到这声音,她微微一笑。嘴角缓缓撕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扬起手,露出皮包骨头的胳膊,轻轻拍打男孩的头,说:“嘉儿乖,嘉儿乖……男孩总是比女孩强多了……哈……哈哈哈……当年那害人精死了真是活该。”
女人仿佛又要暴怒,男孩轻轻拍打女人的背,说:“妈,她都已经死了,就不要在生气了……”
喜怒无常的女人,又慢慢放缓了语气,紧紧地握住男孩的手:“妈只要有嘉儿,就行了……嘉儿要多吃饭啊,你看着手,跟小姑娘似的。”
男孩的身体微颤,在冗长的夏日里,身体开始慢慢产生氤氲的水汽。
男孩缓缓关上了客厅的门。
走在走廊上,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的声音。他停住,然后突然颓唐的坐在地上,颓然,哭了。
那张明晃晃的录取通知书上,清楚地写着他的名字——“韩嘉”。泪水掠过脸颊,浸湿了领口。
“哥……我,成功了,不是吗……”她轻吟,仿佛梦呓,却掺杂着呜咽的声音。眼睛里布满泪水,她眨眨眼,泪水如潮水涨上又退去,昏昏沉沉,仅在冗长的夏日,发出似有似无的呜咽。
她,其实,是韩薇。而死的人,则是韩嘉。(女主拌男生时,别人叫他时,用这个“他”,可是当女主自己一个人时,为了让大家看明白,用这个“她”)
从小学到初中,美好的黄金的年代,在她心中,也只是四季轮回过,只是一年365天或366天的轮回,仅此而已。哪里黄金?哪里年华。
年华仅仅是每次考试稳稳的第一名么?
年华仅仅是每日不哭不笑不闹就这样很单纯的度过么?
如果不是,那,年华何处寻找?早已不复重来。
“楚莫,冰苑吗?”电话中传来的是娇嫩的声音,娇嫩的,女孩的声音。如同黄莺般美妙动听的声音。
“嗯,没错。”电话这边的男孩,左手电话右手鼠标,偶尔会用肩膀夹着手机来打字。电脑上不断地出现“下载成功”的字样,然后男孩满意的微笑,这个叫楚莫的男孩。
“可是冰苑学习那么紧张,你的音乐呢?”
“啊……没关系的,不是吗。”
“还有,听说那个韩嘉,也考上了冰苑呢。”
楚莫头疼的摇了摇头,一只手托腮,“这应该说很有缘吧……天呢……”楚莫心想,然后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女孩聊天。
说来也是,确实很有缘。
小学同班,当时就对那个叫韩嘉的很自闭的男孩很好奇。但是在吃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闭门羹后慢慢的好奇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处处做对。而到了初中则又同校,他也便分外的关注他。或许是因为小学是不怎么用功的原因,所以初中有点吃不消,但是每每看到榜单上高居榜首的“韩嘉”时,便又会不自觉地想要去追赶。
然后第一的位置,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韩嘉,楚莫。
这到了高中,居然还要同校。
楚莫无奈的笑笑,说:“孽缘啊……”
或许也就是孩童时不自觉的回眸,造就了今日的重逢和心动。
九月一日,冰苑难得变得异常热闹。今天,是新生入学典礼。
韩嘉在11班,和楚莫一班。
冰苑的冬季校服是整齐的黑色。黑压压的人群,却令韩薇禁不住的恶心。记得十年前,同样是这样乌黑的人群,同样是这样嘈杂的声音。
只可惜十年前,她的正前方有着那样一个像框,里面有黑白照片,灿烂笑容。那灿烂到阳光都会黯然失色的笑容,却被禁锢在黑色的像框中不复存在。韩薇,不,韩嘉,抬头看看板板正正打着领结的校长,侧耳听见完全不标准的普通话,还有那无论从任何方向看都是黑压压的人群。
恶心的想吐。
于是韩嘉慢慢走出人群,低着头,拍着胸。
走到礼堂外面,不自觉地转身,却对上他的目光。那个叫做楚莫的人的目光。他看见她,恍惚了一下。
阳光仿佛可以将她穿过,她是那样单薄,皮肤是那样白皙。楚莫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缓缓低下了头。
而韩嘉坐在樱花树下,抬头就可以看见树枝夹杂着的天空,蔚蓝如洗的天空。凄凉的枝干,冷清的天空。寂寞的秋天,已经来了吧……
而礼堂中,却正发生着不大不小的事故。
韩嘉,已经全然把“将要代表新生发言”这种事情抛到脑后了。
“下面,请新生代表发言。”学生会主席生涩地说,环视一周却没看见任何人的身影。额头上微微沁出汗。“请新生代表发言。”重复了一遍,可是依旧没人回答。
刚刚略微嘈杂的礼堂变得更加嘈杂。
楚莫清了清嗓子,缓缓地走上台。
“大家好,我是楚莫,很高兴……”
……
学生会主席松了一口气,台下的女生也全然安静下来,看着台上的男生拥有棱角分明的脸,俊逸的脸颊和高挑的身材。
于是,当韩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而出现在礼堂门口时,听见的是楚莫正在说“希望我可以在这里度过愉快而充实的三年高中时光,谢谢!”这样的话语了,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从黑压压的人群里爆发出来。
韩嘉无奈的叹气,开学第一天就惹麻烦了吗?
然后抬头,仿佛看见楚莫对她若有若无的微笑,有些嘲讽有些敌意的微笑。
“喂,今天如果不是我,你在开学第一天可能就会吃不了兜着走了。”楚莫靠在门梁上,微微颔首。额前的头发在稀薄的空气中缓缓的颤动。
“哦……”
“连谢谢也不说?”
“谢谢。”韩嘉轻声说,穿过一切冗杂,传入楚莫耳中。
“希望三年,可以友好相处。”楚莫说,然后向她伸出手。
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
“娘娘腔……”楚莫在心中低声说。
傍晚的风轻柔而温暖,枫叶轻轻地黏在每个人的发丝上,秋的气息不住地灌满了冰苑高校。
树下,韩嘉正坐在软软的草地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默默地看着。不时有绿色卷着黄边的枫叶旋转飘落下来,轻轻地吻着书面。韩嘉抬起头,夕阳余光的碎片透过树,投下斑驳的树影,韩嘉眯了眯眼睛,望向天空,橘色的天空把她的瞳孔也染成了橘色。
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季节里,十年前,也是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那个用草编织的绿得没有杂质的小狗,成为她心中最美的梦,但是,那时是小孩子,小孩子是不懂得“珍惜现在”的,所以,她失去了他,当她看见他倒在耀眼的红色里时,她不知道,这,就是最后了!可悲的她不仅失去了他,还有他们的母亲,那个发疯的女人,那个恨她的女人,那个眼里只有韩嘉的女人。但是,她爱那个女人,她爱她,所以她可以忍受,即使自己是替身。
韩嘉低下了头,额前的浏海有节奏地摆动着。
“嘻嘻,你听说了吗,我们学校的新生,就是那个叫楚莫的,他加入音乐社团了呢!”
“是啊,是啊,听说他是个音乐天才呢!我看啊,几年后的‘维斯’音乐比赛上,他一定是冠军呢!”两个女生说说笑笑地从韩嘉身边走过。
“社团?”韩嘉轻轻念叨着。
她把书重重地合上,藏在书中的枫叶从书页里飞溅出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肩上的落叶,向前走去。
同样是傍晚的余光,倾撒在食堂的玻璃窗前。楚莫正品尝着这里的奶昔,他看见他在草地上看书,看一本厚厚的线装书。
“真是的,都什么年代了,还看这么老的书!真是个怪人。”楚莫吸进杯中的奶昔正准备走时,手机响了。
“哥,新生活感觉怎么样?”一个甜美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哦,还可以,只是我加入了音乐社团。”楚莫边玩弄着吸管边回答道。
“那,韩嘉呢,他加入什么社团?”女孩的声音中稍带羞涩。
“啊,也就是说相对来说你更关心的还是那个家伙啊。”楚莫有些不耐烦,从小学到高中,韩嘉一直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讨厌他是肯定的,但是自己的妹妹好像对他不仅不讨厌,反而很有感觉。
“哥,你说什么呢,不跟你聊了!”女孩撒娇地说。
“哎,旸旸啊,别忘了晚上去姥姥家吃饭啊,挂了!”楚莫挂上的电话,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差十分六点了。他拽起一旁的书包,背在了左肩上,走出了食堂。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已经竞相开放了,夕阳的余辉和这些五彩的霓虹灯交染互萦,让楚莫感到心烦,他加快了脚步。
路过公园,公园里是一片祥和,和外面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小女孩的裙角在风中鼓动着,她拿出吸管,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当两腮变得鼓鼓时,她对吸管用力一吹,突然,好多晶莹剔透的气泡从她的身边慢慢飘起,这些气泡在橘色的余辉下,闪着五彩的光。
女孩满意地笑着,脸颊红红的,她转身跑向她身后的女人怀里,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
“妈妈,你看,你快看!”女孩兴奋地指着那些气泡。
“宝贝真厉害!”女人和蔼地拍着女孩的头。女孩听了女人的话变得更开心了,她整装待发,准备吹出更美丽的气泡。
楚莫看着女孩,不由地笑了笑,但是他的笑立刻僵在了脸上。
韩嘉就站在他的对面,他手推的轮椅上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很消瘦的女人。女人的两眼下陷,黑黑的眼圈使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直到她笑着用她枯黄的手抓着韩嘉的胳膊道:“嘉儿,你小时候也喜欢吹泡泡,对吧?”
韩嘉看女人露出了笑容,也淡淡地笑道:“是啊。”
“哈哈,我记得韩薇阿,她也喜欢啊!不过她已经死了,没人在和你争了……没人再和你争了……哈哈……”女人肆意地笑着,瞳孔不断地放大。
“是啊,她已经死了。”韩嘉淡淡地说。她的确已经死了,她已经死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死在那条街道甚至那条胡同,死在那泪流满面的记忆里,死在,那个充斥着阳光充斥着温暖充斥着……血腥的街道了。
楚莫看着对面的这个女人心想,这就是韩嘉的母亲,怎么看上去像是有精神分裂似的,不过既然看到了,就上去打声招呼吧。
“你?!”韩嘉看着眼前的楚莫不由地吃惊,但是眼神又立刻变得暗淡下来。
“伯母好,我是韩嘉的同学,我叫楚莫。”楚莫避开韩嘉的眼神,有礼貌地说。
“呵呵,嘉儿的同学啊,我们嘉儿要多多请你指教啊!”女人嘶哑的嗓音让楚莫感到不舒服。
“妈,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吧。”韩嘉推起女人向前走去。
“呵呵,嘉儿,还没和你的同学说再见呢,那个同学,再见啊!”女人干枯的手臂在空气中摇摆着,直到消失在夜幕里。
“什么嘛,连家里人都怪怪的!”楚莫见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于是小跑起来。
街上灯火纵横,这个并不是很繁华的城市,却拥有分外妖娆的夜晚。他跑着,仿佛路途中所有烦恼都消散了,只剩下他踢踏的脚步声。
可是车水马龙,如此繁华的街道,如此繁华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