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归处》斡勤

2、风雨将至 雏鸟尚不能

　　初一开学以后，区赫和区喆回家比以前晚了，区赫小学一直在学美术，上了初中在老师的推荐下就开始给学校走廊画板报。他弟为了等他就去校广播室报名播音，人家录了他以后，他就天天对着话筒读体育报阅读报英语报，读完了正好和他哥一起回家。
　　这天区赫放学不舒服，区喆就跟广播室同学换了班，把哥哥载在自行车后座，慢悠悠的往家骑。上自行车之前，区赫突然发现弟弟都已经比他高半头了，想起从小学就一直玩得好的几个朋友，这一两年也都开始往上窜，自己似乎有点儿落后了。区赫从小身体一般，每年春秋都要感冒，每次感冒了，他为了逃避吃药打针都装没问题，正常上学。父母工作都忙，等发现不对头了就只能送医院输液了，弟弟怕他孤单，常常也装着咳嗽，就能逃课在家陪着区赫，小兄弟俩同出同进，亲密无间。
　　等区赫在后座坐定了，他伸长了手臂去按弟弟的头顶：“妈说我生出来比你少两斤，你在咱妈肚子里把我营养抢了也就算了，大了怎么还比我长得高？快给我缩回来！”区赫略硬的发茬摸着有些扎手，温暖的发旋正印着掌心。区喆嗤笑出声来：“你看你小时候那病恹恹那样儿，哪年不得感冒两次，我和我同桌都吃的多，我俩今年比赛长个儿呢，你呢？你就吃那点儿猫食，还想着长高？我看以后你改口叫我哥正合适。”区赫也笑：“我叫你哥？我看你想的挺美。比你大一分钟都是你哥，我可大了你一小时呢！”
　　区喆侧过脸眨眨眼：“上月运动会我管你叫你姐姐，让我们班同学听见了。嘿，王超，就我们班班长，还真把你当我姐姐了，追着我打听你。”这下区赫坐不住了，他一头锤到他弟背上：“别胡扯！”区喆哈哈大笑：“放心吧姐姐，我已经解释清楚了。他们保准儿不会骚扰你。”区赫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车子，但是这会儿胃里反酸，他不太舒坦，就哼哼两声，继续和弟弟斗着嘴回了家。回家路边的落叶乔木都已经转黄，有的树在风中簌簌抖落几片叶子，一片卷了边的落叶打着转飘进了区喆的帽兜里，区赫在金灿灿的夕阳下仰头回望高高的枝头，秋初的枝丫仍未稀疏，只见柔和的明黄伴着高远的晴空，在微风中轻轻招摇，让人心生倦意。
　　兄弟俩的父亲区如毅在街道派出所上班，是基层民警，母亲是一家小企业的出纳。区如毅婚前家里亲人也只剩母亲，大学毕业后他为了照顾重病在身的母亲，挥泪和校园里的恋人分开，独自回到了家乡，但出乎意料的是女友千里迢迢的追了过来，外祖父母不同意他俩的婚事，母亲后来就几乎没再和娘家联系过。婚后父母感情良好，收入在当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有一套三居室的住房，区赫和弟弟区喆跟着父母经历了大多数本地孩子最普通的童年。当年计划生育还抓得紧，他和弟弟一对儿漂亮的双胞胎走到哪儿都特抢眼，楼道里上上下下邻居见了都要摸摸小脸夸几句。
　　两年前，爸爸在一次出勤中意外遭遇一起入室杀人抢劫，他呼叫支援后独自闯入现场，及时救下了这家最后一口还没被杀害的人，自己和歹徒均身受重伤。父亲因为这次壮举在家乡了出名，也顺利升了职，伤愈后成了分局技术科的副科长，不必再奋斗在一线，开始做一些和大学专业相关的后台工作。区赫和区喆不明白父亲在这次出勤中牺牲了什么，只知道父亲的收入似乎是涨了，他俩许多用的玩的不必再那么紧着了。
　　到家以后区喆发现钥匙打不开门，区赫推开他：“起开起开，你是不是又拿错钥匙了。”他掏出自己随身带着的钥匙拧了一圈，一样卡住了。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家里的门除非有人从里边反锁了，否则是不可能开不开的。
　　“难道……难道家里进贼了？”区喆先开口了，区赫想想觉着不太可能：“咱这是公安局家属院，哪个贼傻透了偷咱们院儿？”但孩子们还是怕了，他俩去了楼下张伯伯家，他家大人都在，听了情况以后给小兄弟俩的爸爸办公室打了电话却没人接。区赫在叔叔家里喝了热茶，胃仍然不舒服，他低着头靠着沙发扶手熬着，乖巧又可怜。张阿姨摸摸他的小脑袋瓜，觉得这个孩子真是又乖又俊，就是身体弱了点儿，看着让人心疼。
　　张伯伯几个邻居合计了一下，决定还是想办法把门打开，先让孩子吃上药，回头再解释，邻里都是同事，大家觉得互相关照一下是应该的。邻居赵叔叔的儿子大学放假在家，他身手挺灵活，腰里系着绳子，两下就从对门阳台翻到区家去了。五分钟以后，门开了，红着脸的小赵，兄弟俩的妈以及一个谁都不认识的男人从里头出来了，尴尬让大家陆续闭上了嘴。
　　后来区赫无数次回想那一天傍晚的一切，慢慢很多事他都记不太清了，可妈妈流个不停的泪和爸爸红着眼样子却如同两朵星云般在脑海里来回碰撞，他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在生他养他十几年的家门口观看了一场从没见过的闹剧。熟悉的家，熟悉的家人，可却不是他熟悉的归处。没人和他嬉笑打闹，没人关心他的胃疼，他伸出了手想要抓住一点依靠，只抓到了弟弟同样吓得冰凉的手。
　　等区赫回过神来，已经是半夜躺在床上的时候，弟弟攥着他的手睡着了，他渐渐彻底清醒了。房间靠墙的书桌上，一座漂亮的月球仪正在缓缓转动，球体身上还隐隐透出银白的月光。那是他俩去年的生日礼物，是爸爸去北京出差从进口玩具城给他俩淘来的，不但价格昂贵，组装过程还很繁琐。区赫后知后觉的发现，自从父亲康复调职之后，只要在家，就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他和弟弟身上。他们这两年几乎从没错过一场市里的科学展和少年宫的拓展活动，所有的作业签字和家长会也都被爸爸承包了。院儿里邻居孩子都羡慕他俩有爸爸带着玩儿，主妇们都嫉妒区家的女主人不用操心孩子学习。区赫太小了，他不懂父母之间缺少了什么，成人的男女之情他还未曾有过了解，但今夜，他突然明白父母之间的关系已然转变，作为一对男女，他们有了不可弥合的间隙。
　　他悄悄挪动，慢慢使力抽出弟弟攥着的手，他们手心都湿乎乎的，区赫没使多大劲儿就脱了身。他关了房门，往客厅走，打算悄悄找到本来进门就要吃的药，现在胃里更难受了，可他刚走几步，就听到了客厅里父母的说话声。这两口子平时交流就不吵闹，今天客厅里传出的声音依旧轻柔。
　　他听到父亲说：“琴琴，不全是你的错……一开始就是因为我的问题，你委屈，我知道。”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传出母亲的哭声，她是家属院里最温柔漂亮的妈妈，一直特别要强，除了上次父亲受伤，区赫从没见过她这样失态。她泣不成声：“上次你受了伤，差点丢了命……那时候我求老天，只要你活着……只要活着……残了也行。可是你醒了，能上班了，能陪孩子了，我又没坚持住……”她哭得更厉害了：“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怎么这么不要脸……虽然缺了那个，但你是好爸爸，好丈夫，是我把咱们家毁了……是我糊涂了，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们……”
　　爸爸似乎是安抚了一下妈妈，他等她稍微平静一下以后，用一种区赫没听过的带着哭腔的口气断断续续的说着：“当初我醒来发现自己受的伤，就知道不能再耽误你，你才三十出头，不该你承受……可你死活不肯放弃我，我特别感激你……妈走了，如果没有你和孩子，我就成孤魂野鬼了，你们在，我才有家。可是我有时候连见你都怕……”
　　区赫站在走道拐角没灯的地方静静听着，父母谈论的内容和交谈的口气都令他觉得陌生，虽然父母的言行仍算克制有礼，但很明显，他们已不再亲密。孩童特殊的敏感让他意识到，或许他心目中坚不可摧的温馨堡垒早就有了裂缝，但身在其中的他却丝毫没有察觉，暴风雨突然袭来，雏鸟尚不能飞，巢就要倾覆了。
　　他转头，暗处有一双和同样明亮的黑眼珠正安静的注视着他，两个孩子靠近了，无声无息的哭做一团，他们的天要塌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