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得浮生一盏茶》三生雾飞花

7、半缘修道半缘君

　　白慕尘的幻境里，苍白一片，所有的人都是看不清脸的。
　　有人伤他，哭着和他说对不起。
　　有人恨他，嘶吼着要将他碎尸万段。
　　也有人，应当是爱过的吧，等了他上千年。
　　孤寂，萧瑟，一年又一年。
　　他走一步，便有无数冤魂缠绕，他行一寸，也有人哭着唤他求他别走。
　　可是，当他一回头，便是万丈深渊，再一转身，满目烟尘，触目尽是荒凉。

　　楚思凡赶到那里，看着暮九歌来来回回踱步的样子，心里有点着急。
　　“臭狐狸，我师兄怎么样？”
　　暮九歌吓了一大跳，差点摔一跤：“啊？哦，嗯，是恩人啊。没什么的，实在不行，我强行关了这幻境也就行了。只是.....”
　　陆子安道：“仙主，只是什么？”
　　“只是他日后若再想进这幻境，就不行了。”暮九歌叹了口气，“得不到幻境承认的人，终生不得再入，而且，会夜夜噩梦缠身，除非不睡。”
　　楚思凡咬了一下嘴：“那，那，也就是说只能这样等着？”
　　“差不多吧，”暮九歌把楚思凡推到一边，然后回头看了看，“讲真的，恩人，您知道吗，您的师兄.......连活人都算不上。”
　　“几个意思？”
　　“字面意思。恩人，你和那位小道长先回去吧，不会有事的。”暮九歌说完之后将陆子安也推出，然后布了一道屏障。
　　“信我。”他说。

　　陆子安和楚思凡在青丘也没别的事可以做，只能看看风景。
　　听说，幻境很持久的弟子又多了几个，心里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怎样，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们此次来青丘，已经结丹的弟子要找到自己的契约灵兽。
　　其实在真正的战斗中，几乎是所有的主人都是不愿让自己的契约灵兽上阵的，一来有感情舍不得，二来适合自己的契约灵兽一辈子可能就那么一只，要好好珍惜才是。
　　所以绝大多数的情况，都是主人战死，而灵兽却一点事情都没有。
　　而那只灵兽，会一直等待它的主人来寻他，不论千年万世，生死相随。
　　说是来找灵兽，也不过就是找到不知是自己哪一世寻到的灵兽。

　　“师兄，这，怎么找啊？”
　　陆子安当然知道怎么找灵兽，他也知道自己的灵兽是什么。
　　但是楚思凡却不一定，对于前世，他能记得几分呢？
　　别说灵兽了，怕是，怕是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为了他，不愿放弃记忆，甚至将他的命格熟记于心，就只是希望能够保护他，能够替他挡下一点两点罢了。
　　楚思凡皱眉：“我在幻境里看不见，不知道我的灵兽是什么。”
　　陆子安装作在努力回想的样子，然后笑了，笑得很阳光灿烂。
　　“我知道怎么找了，师兄你用一滴血然后试一下契约，若是师兄你前世有契约灵兽，它一定会寻来的。”
　　楚思凡照做，不久后天空响起一声鹤鸣，一只仙鹤缓缓落地，然后蹭了蹭楚思凡的肩。
　　他的契约灵兽，是一只鹤啊。
　　很不错，挺好看的。
　　似乎感觉到楚思凡在夸它，仙鹤又蹭了蹭楚思凡的肩。
　　陆子安笑了一下，随后从山林中飞奔出一只白虎，山上有浅淡的金纹，跑到陆子安身边之后大吼一声，山林震动。
　　楚思凡看着那只白虎，不知怎么的觉得好生熟悉。
　　那白虎看见楚思凡之后微微颔首，似是在行礼。而仙鹤慢慢踱步到白虎身边，轻轻啄了一下白虎，看样子是好久都没见过的好朋友。
　　“他俩是认识？”
　　陆子安道：“可能吧，前世的事情谁能知道呢。”

　　月下，淡淡树影。
　　几处篝火，周围围了不少弟子，有的研究书籍，有的完成傀儡的制作工程，也有的打打闹闹，你追我赶的。
　　白慕尘醒了，但是仍然需要休息，就交给暮九歌照顾了。
　　陆子安捧着下巴，看着火光在眼前跳动，看着余光里的楚思凡一下又一下地逗弄着白虎，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
　　楚思凡闲得无聊，抬起一只手，在手心聚出灵蝶无数，然后全部放出。
　　淡蓝色的蝴蝶在周围舞动着，幽幽蓝光，舞动的痕迹都是带着蓝色的，很美。
　　陆子安也抬手，放出一群火红的灵蝶。
　　红光与蓝光的碰撞与交错，惊艳了在场的所有弟子。
　　“我的天，灵蝶术真的好厉害。”
　　“是啊，这要是和法宗的飞花术结合在一起，那得多好看啊....”
　　陆子安缓缓吹奏曲子，楚思凡微微一愣。
　　这曲子，他听过。
　　楚家的祭神舞，就是这个曲子。
　　无数次在他的梦里响起，无数次重现祭神大典的场景，无数次，无数次看见哥哥姐姐们穿着轻鸿衣在月下起舞，琴笛相和。
　　楚家的祭神舞，只怕是再也没机会跳了吧......
　　“子安，你知道你吹的是什么吗？”楚思凡低着头，忽然又笑了，“你吹得很好，我很喜欢这曲子。”
　　陆子安闻言吹完一整首，然后再回答。
　　陆子安说：“这个曲子，是，祭神舞吧？”
　　“是啊，我们家的祭神舞。只可惜，可能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跳了。”
　　“我从小就想着能够在祭神舞的曲子响起之时，我可以穿着轻鸿衣，在月下舞一回，为一城百姓多祈祈福，保佑他们一世平安。”
　　“可是，一切都没了。”
　　说完之后，楚思凡猛然站起身来，然后向树林深处跑去。
　　陆子安叫了一声：“师兄你去哪？”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子安能看见，楚思凡应该是哭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身为天庭最尊贵的殿下，他没有哄过别人，不知道人哭了应当怎么样。
　　不管怎样，应当是要安慰的吧。
　　想到这里，陆子安追过去。

　　树林里黑黑的，也没有什么光亮。
　　高大的树冠将月光遮挡的很严实，只有偶尔会从枝叶间隙里落下来的月辉，淡淡的洒在地上，却照不亮黑暗。
　　在林子里走了一会，除了枯枝被踩碎的清脆声，也渐渐可以听见轻轻的啜泣声。
　　“师兄，是你吗？”陆子安拨开一根满是枝叶的树枝，一道白色的身影落进他的视线里。
　　蹲在地上，似是用双手掩面，却止不住哭声的溢出。
　　楚思凡不答，只是慢慢止住了哭泣，然后抬头。
　　“我没事，你不用跟过来的。”
　　陆子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
　　即使泪流满面，也不用多加掩饰，可以大大方方的展现平日里自己不想展露的一面。
　　楚思凡擦了擦脸，还微微有些哭腔。
　　“我是不是太丢人了？”
　　陆子安连忙摆手：“怎么会呢，师兄很好....”
　　“算了，丢人就丢人吧。反正，也只有你看见了。”
　　楚思凡站起身，一道月光打在他的身上。这个时候陆子安才发现，楚思凡的发带都没了，估计是掉了。
　　陆子安拿出一条蓝色的发带：“师兄，你发带没了，先用我的吧。”
　　楚思凡接过，轻声说了谢谢，然后随手一束，也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了。

　　随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这次回去，我就要出去历练了。”楚思凡突然出声，“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
　　陆子安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可能会沾到的树叶。
　　“那个，我，那什么，师兄.....我.......”
　　楚思凡叹了口气，推开树枝径直走了。
　　陆子安咬了下唇，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他想说的，是“既然路那么远，天下那么大，那我陪你一块去吧。”
　　有的时候，擦肩而过才是真正的痛苦。
　　他，突然也有点想哭。
　　楚思凡的背影，还是那么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