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殿》春意

2、第1章 如能随侍在

　　外面雪下个不停，北风呼啸，长春殿内却是长春。

　　柳儿，怎么才九月，就下了雪？看着从我醒来就一直红着眼睛活似兔子的柳儿，我无可奈何的摇头。

　　坐在床边喂药的柳儿低垂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王爷，你先管好了自己，再管别的。听这声音，倒还是以往那个小辣椒柳儿啊，就是多了浓重鼻音。

　　柳儿是我七岁那年从宫外捡回来的，那个冬天，一个小姑娘拖着自己死去的弟弟在雪夜里吃力的走着。我坐在马车上从外公家里回宫，半路上看见了，保姆孙氏说可怜啊，就要抱了趴在窗户上看的我坐好，我不依，连连喊着要她。

　　就这样，柳儿被我带回了宫，母妃没说什么，倒是皇兄取笑了我好久，说我小小年纪就懂得珍惜美人，不过别说，柳儿沐浴更衣之后别扭的站在我面前的时候，真的挺好看，乌溜溜的圆眼睛，怯生生却又不服气的看着我，孙氏告诉她，她弟弟已经安葬了并许她每年清明可去祭拜，她才红了眼睛跪下给母妃和我磕头，小声说着，柳儿谢恩人大恩大德。

　　知道柳儿名字的时候，孙氏说这怕是要改了才好，别冲撞了娘娘。那时母妃摸摸我的头，我至今还记得母妃身上那温暖的梅花香味，母妃说，人是辉儿捡回来的，一切都由辉儿做主吧。

　　我没让柳儿改名字，因为下午我在母妃房里睡午觉的时候听到了孙氏说已派人查了柳儿的家世，清白，可留在宫中，日后就会调教柳儿好好做我的随侍。我知道，这样一来，柳儿就要和自己的过去完全告别了，那给柳儿留下一点点可以回忆的东西，不是很好吗？看到柳儿对我做出决定之后褪去了一丝丝怯意的眼睛，我觉得我做的真是太对了。

　　但是如果人可以未卜先知的话，我还是宁愿当年可以在柳儿面前立威的。没想到这个瘦弱蜡黄的小姑娘居然大我两岁，在得到充足的营养之后，她像青葱一样的快速的生长起来，人大了，漂亮了，小辣椒的个性也充分的展现了，我的头越来越大了。

　　父皇在我的记忆里是不常见的，只有每月初一十五两次问功课，明黄色的父皇是威严的，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母后，就是陈皇后倒是常见的，每日晨昏定醒都会见到，红色的母后是苍白的，失神的眼睛里只有看到皇兄才会显露出慈爱来。母妃，十岁前是一起居住的，嫩绿色的母妃，很温柔，对我很好，我偶尔也会捕捉到母妃凝视皇兄的视线，只是母妃总是微笑的擦掉我的眼泪，也忍住自己眼眶里的泪水说，辉儿，旭儿是你的哥哥啊，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啊。

　　十岁那年，我离开了母妃的飞絮宫，住到了长春殿，这是皇兄改的，他说辉儿生在冬天，怕冷，长春长春，辉儿就会健康起来了。我是孱弱的，母妃为了我的身体不知掉了多少眼泪，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过，我想我是不能忍受有一个懦弱的母亲才会离开她，其实，我是心疼我的母亲，她忍耐了太久，我看不下去了，我会自己保护好自己，也想去保护她。

　　父皇只有皇兄和我两个孩子，皇兄很疼我，总是带着我一起玩，还会在我答不上来太傅问题被罚抄课文的时候，陪我一起抄。他做到了一个哥哥应该做的所有，我也在学着做弟弟，做弟弟该做的事，不做弟弟不该做的事。

　　十三岁那年，驻守边关的神威大将军还朝了，我一大早就被风风火火的柳儿连喊带打的叫醒，穿上皇子华服，睡意朦胧的与皇兄一起跟在父皇身后来到皇城门外迎接。天域与强敌西胡终于停止了数十年的战争，西胡上表称臣，神威大将军功不可没。

　　我对政治没兴趣，或者说是因为我前世的记忆使得我今生对政治避之不及。但我对英雄很感兴趣，睁大了眼睛看着走近的一身戎装的男人，却被他怀中抱着的女孩吸引。

　　水蓝色的胡服，苍白的脸色，灵慧的眼睛，还有那让我心跳不已的熟悉气息。是她，我能肯定是她，我是吴王时，她是我的西施，我是吕布时，他是我的貂蝉。如今我是宁王，她是我的……

　　沈蓝，很快，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在随后永域殿上的接风宴，我知道了关于她的一切。神威大将军沈青在边关时与一个农家女儿相恋，在战火中沈蓝出世了，三年前沈青在战场上领军杀敌时，沈蓝与她的母亲被敌军偷袭了。沈青只看到了死去的妻子紧紧怀抱重伤的女儿倒在血泊中，奈何战事紧急，就这样，沈蓝虽被救活，却从此不能站立。

　　我与皇兄同席，坐在父皇下首，神威大将军领父皇赐酒的时候，我也微笑着抿着杯中之酒，使劲压抑着心里不断冲出的痛苦，我的沈蓝，这一世，我要好好的珍惜你，好好的爱你，只因为我们纠缠三世。

　　不知是天怜我命苦，还是我心动天，这一世转世时，阎王奉命免去了我的孟婆汤，奈何桥头，阎王拍拍我的肩膀，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点惜别之情，他说希望你这一世可以与所爱之人白头到老，这样才可免除生生世世纠缠之苦。我笑着回拍阎王的肩膀，兄弟，共勉吧！说完就看见阎王的表情龟裂开来，然后我就开心的走过了奈何桥，一头栽进了轮回道。

　　浓郁的梅花香是我出生时唯一的记忆，作为新生儿的我被寒冷冻晕过去的时候还在想，我的家是什么样子？为何我会在出生在冬天的梅林中。

　　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放满了炭盆的屋内，触目所及的绿色锦幔，浓浓的药味也掩盖不住身边女人的梅花香味，直觉告诉我，那是我的母亲。

　　就这样，我在这个名为天域的国度里开始了我的第三世，而我，是天域王朝的二皇子。转世前和阎王把酒言欢时，我说想要个平凡的身份，这样就算还要继续第四世寻爱之旅，那第三世我也可以休息一下，前两世着实让我心力交瘁。阎王这个二两倒的家伙才喝了三杯舌头就大了，白了我一眼说，我做阎王这么多年还没出过什么冤假错案呢，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讨好的做出洗耳恭听状，阎王有点得意的说，因为我聪明啊，你别在我这下功夫套话了，过几天投胎了不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然后恨得咬牙切齿，好你个阎王，等我这世完事了回去找你的，喝不死你我跟你姓。

　　然后我渐渐的长大，凭借着前两世的经验，笨拙而谨慎的活着，有的时候想，这辈子能安稳点过去，有啥事等下辈子再说也挺好的。但是天不从人愿啊，自古皇家多事，我已经很习惯了，处于高位的人总是把很简单的幸福不当幸福，挖空心思的想得到一些很辛苦才能得到的，而得到之后会更辛苦的东西。可是他们乐此不疲。我本打算冷眼旁观，可是太多事情把我逼到了风头浪尖。

　　神威大将军在还朝的第二年被参劾通敌叛国，父皇亲自审理此案，又将将军府奴仆尽数押解入牢，沈蓝其时不过十岁，又是瘫子，就带入宫中由陈后照顾监管。

　　这一年里，我思索了无数接近沈蓝的办法，又都一一被自己否认掉了。十四岁的病弱皇子，有什么机会前往将军府去看望一位小姐呢？机会来了，沈蓝入宫的当天下午，我算好了时间就跑去了宁安殿。

　　陈后淡淡的说，快入冬了，多穿些衣裳。我恭敬的回答，劳母后费心。然后皇兄回来了，先是扑进陈后怀里撒了一阵娇，由着陈后仔细的询问了永域殿的政事是不是辛苦饿不饿，才跟站着的我说，晚上在这里用膳吧，我先带你去见见蓝儿。

　　陈后微笑着说先换了衣裳洗了脸再去，蓝儿还睡着呢。皇兄说这个小懒猫，都下午了还睡，咱们去叫她起来。皇兄牵了我的手，带我往侧殿里去，我的心跳的厉害。

　　沈蓝已经醒了，正在看书，见了皇兄笑的甜甜的，旭哥哥，你回来了。皇兄把我推到她面前说，这是你辉哥哥。沈蓝还是甜甜的笑，我知道的，见过的。

　　一年没见，沈蓝也大了，脸色还是白，但是上面已经有了健康的粉色。我压住喉间的哽咽，努力弯起嘴角笑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沈蓝说，我叫你辉哥哥，你叫我蓝儿。还可爱的用粉嫩的手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我点头，还是没办法发生声音。

　　皇兄坐在沈蓝身边，就着她的手翻了几页书，说，秦太医似乎有些办法，你别着急。沈蓝把书放下，我才看到原来是本《千金方》。沈蓝笑说，就是打发时间的，我不急。

　　一下午的时间，我和沈蓝也渐渐熟了，这一世的她还是那样的聪慧惹人喜爱，又更加的让人心疼，看着她笑着说不在意能不能站起来的时候，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的捏了一把，说不出是酸还是痛。

　　每日下午，算准了皇兄回宫的时间我都会去宁安殿，沈蓝与我越来越好，我一天不见她心里就像小猫抓一样难受。差不多一个月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没有任何办法帮助她，不论是她深陷牢狱的父亲，还是她不能行动的双腿。我的母妃是父皇一次微服出巡时带回来的民间女子，她没有陈后三代为相的显赫家世。因为生育了两个皇子，还不断的经历着别的宫殿嫉妒的女人下的黑手，这些伤害在我黏上了皇兄之后才渐渐罢手，谁也不敢惹怒了皇后抚育成人的皇长子啊。

　　以前，我还是感激皇兄的，但是现在，看着沈蓝日益依赖皇兄，我想，我也该强大起来，虽然这很难。先不说这一世不利的成长环境，前两世的我似乎也不是英才，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为了沈蓝，我愿意试试，十四岁开始发愤图强，也许还不晚。

　　长春殿里有四季不灭的地龙，总是暖暖的，那个冬天，我努力着学会思考学会强大，半夜困倦时，总有柳儿适时的端上一碗清茶，看着柳儿，我想，日后沈蓝如能像柳儿这般随在我身侧，一切就都值得了。

作者有话说

　　2009.0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