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翅》竹杖轻马

3、重逢

　　盛世公司的新品发布会定在了锦江酒店，也没有弄太大的规模，简简单单请了几个记者，请了几个与这一块有关的老板。

　　所以沈谨邠的到来让负责人挺意外，但常规流程还是得走的，让几个记者拍了照片，请负责人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产品的特性，接下来就是公司代表发言了。

　　这次上台的不是以前大腹便便的那个盛世老板，而是他出国留学的儿子郇骍。
　　之前代表发言的时候，他就在人群当中用余光寻找，看到公司高层座位那里有一个瘦弱清俊的青年，温文尔雅的，眼眸时刻带笑，穿一身笔直的蓝色西装，与一旁的人低声交谈。

　　此时主持人发言完毕，便看见他站起来走向了台上。
　　沈谨邠想，果然是他，他跟小时候比变了可真是太多了。
　　虽然已经肯定了答案，但心里还是有个声音说
　　“就算是他，万一人家已经不记得你了呢？当年的不辞而别，说不定人家根本没有拿你当朋友……”

　　他定了定神，努力地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个人身上。
　　小时候的他又白又嫩，一脸的好欺负，多年不见，他脸上没了圆润的婴儿肥，颧骨有点高，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但就算是站到台上，在如此严肃的场合之下，他眼底也是带笑的。

　　他说不出对方给他的到底是什么感觉，
　　只是隐约觉得矛盾。
　　就好像他……其实不爱笑。

　　发布会过后有一个酒宴，主要是给各家拉人脉的，沈谨邠作为金创公司的CEO自然是被众多人讨好的对象。
　　敬酒肯定少不了，有的可以客气地推开，有的却无论如何也得接下。

　　闲暇时他瞟了一眼不远处同样被众星捧月的那个人，沈大爷有自己的脾气，一方面觉得自己主动去跟他搭话降低了自己的地位，另一方面又怕对方真的认不出自己来，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了份尴尬。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对方好像也无意间往这边望了一眼，却整场宴会都没有想过来结识他。
　　比起那些纷纷往上扑的人，倒更像是刻意回避。

　　中途他找了个借口回去了，今天提早了会议，他又没有吃午饭，晚宴上被轮番的敬酒，此时酒精烧灼着胃，空落落的难受。

　　司机已经回家了，他也不管酒驾不酒驾了，趁着脑子还清醒，打算将车快点开回去，运气好的话，就能避开查岗的交警。

　　坐上车的时候，他顺手摸了摸旁边的安全扣，打算把安全带系上，手一翻却碰到了一口袋又冷又硬的东西。

　　是早上装的那一小袋煎饼，回去时被他随手甩到了车上。
　　煎饼早凉了，没有刚出锅时的那种酥脆感，外面的猪油在寒冷里凝成了一层白色的油皮。

　　一口咬下去，除了面粉那嚼不烂的口感，还有猪油腻人又有点腥的味道。
　　沈谨邠就着旁边的矿泉水，吃掉了剩下的几张饼，放了一首语调舒缓的小曲，便开车回了家。
　　所幸一路上并没有碰到交警，等他把车停好了从地下室拐出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隔壁那荒了多年的别墅亮起了暖黄色的灯。

　　以前的那堵墙在视角中越来越矮了，小时候两个小小的孩子分别站在墙边，越不过去，却偷偷摸摸地说悄悄话。
　　而现在他们长大了，那爬满了爬山虎的墙甚至已经没有他们高了，按道理说他们俩人以前唯一的阻碍已经消除了。

　　可是某些更陌生的东西，又在这么多年里慢慢地建立在二人中间，比墙更难以翻越，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沈谨邠望过去，发现院子里并没有停车，郇骍还没有回来。

　　二楼亮着灯光，应该是他的家人或者保姆吧。
　　还有可能……是他的女朋友。
　　他不敢多想……

　　二楼的人又开了楼下院中的廊灯，应该是为要回家的郇骍照路吧。
　　那灯又大又亮，照得一半院子如白昼一般，有几缕灯光透过爬山虎的墙斜斜的照进了他这边，刺疼了他的眼睛。

　　墙的两边是鲜明的对比，犹如明暗的分界限。

　　沈谨邠突然就感到很气愤。
　　就像小时候一样，对方总是在突然之间又闯入了他的生活，这个地方他已经守了十几年，对方凭什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又跨了进来？

　　如果说小时候那个人的突然到来带给他的是一点温暖和惺惺相惜，那么在不辞而别了许多年后，他的突然回归又能带给他什么呢？
　　他们也只限于邻居的关系了吧……

　　他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反应过激了，连忙挥散脑中隐隐冒出的念头，转身进了门。
　　他开亮的客厅所有的灯，有点晃眼，稍稍适应了一下，去厨房泡了一杯咖啡。

　　在咖啡因的刺激下头脑清醒了不少，他打开了电脑，发现今天并没有什么要批改的文件。
　　他打开了电视，翻了几个频道，漫无目的的在花花绿绿的节目榜单上翻找，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翻来覆去的找了几次后只得做罢。

　　难得的空闲，他却突然不知道干什么。

　　胃部传来阵阵痉挛，好像是之前的那几块煎饼有点吃坏肚子。
　　家里没有药，他只得又倒了杯热水，一扇一扇的关了客厅的灯，慢慢的回了卧室。

　　压了压不太舒服的胃，他拿上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洗手间。
　　热水器里的水忘记烧了，水温还是早上用过后的，刚拧开的时候，他被冰得一激灵。

　　他无奈的笑，将扳手扳到了最高的温度，草率的洗完了一个澡。
　　裹着浴袍出门的时候，刚好听到楼下有喇叭声。

　　他透过落地窗往外看，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对面的院子口，正缓缓地向停车库倒车。
　　廊灯还亮着，一个长发的女人从大门出来，走到了郇骍身边，两人一起有说有笑的走了进去。

　　沈谨邠看不见那个女人的脸，也分辨不清对方的年龄，她有可能是郇骍的妈妈，也有可能是他女朋友。

　　虽说是两种可能，但是人总是喜欢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
　　他拉上了落地窗的窗帘，因为力气太大，窗帘上的挂环被扯下了一角。

　　那一角歪歪的吊在半空中，好笑又可怜，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躺着的男人。

　　灯关了，冰冷的月光透过那破败的一角照到了他的手边。
　　明明是没有任何感觉的，他却无端的觉得冷，那股冷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入骨入髄。
　　咖啡的作用消散了，他在孤寂中慢慢睡去……

　　难得的睡了一次饱觉，沈谨邠第二天醒来心情难得的感到不错。
　　早上没有什么重要的会议，可以晚点去，附近有一个小超市，他想去买点面包当早餐。

　　超市一大早便挤满了人，这里7:00开门，超市会将前夜没卖完的菜低价买出。
　　人嘛，都是好占便宜的，尽管某些人并不缺钱，却依旧享受着那减掉一毛两毛的优惠。

　　沈谨邠穿过了被大叔大妈包围的菜摊，到了零食区，捡了几个看起来不那么磕碜的面包，一转眼，看见旁边挂着一排薯片。
　　郇骍以前最爱吃番茄味的薯片，但他很不能理解，这种垃圾食品有什么好吃的？
　　熟了以后，不管在谁家玩，郇骍都爱抱一包薯片，吃得满地的残渣。

　　望着那一排的薯片，沈谨邠想了想，最终挑了一包番茄味的薯片放进了购物篮。

　　提着购物袋回家的路上，他才后知后觉的懊恼。
　　他是脑子抽了吗？

　　结果一拐角，就发现郇骍站在他家大门口摆弄一盆绣球花。
　　门的两边有两根矮矮的圆柱，为了美观，两盆绣球花就分别摆放在柱子上端。

　　还未到花开的时节，但那枝叶十分茂盛，枝枝冒冒的压下来，盖住了半截柱头。
　　他突然朝他看过来，愣了片刻，然后笑意自眼底弥漫开来。
　　“阿邠”他说
　　“好久不见”

　　时隔多年，这是他们见面说的第1句话，沈谨邠庆幸着，对方好歹没忘了他。
　　“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