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翅》竹杖轻马

2、时光

　　沈谨邠是在半夜被突然惊醒的。
　　也许是宴会上喝了太多的酒，前一秒还拿着电脑看文件的他，后一秒就倒在了床上。

　　笔记本电脑还压在他胸口，惹他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他缓了口气，起床倒了一杯水，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继续批改剩下的文件。
　　突然看到邮箱里还有一条未读信息，他点头进去，发现是助理给他发的邀请函。

　　“沈总，明天下午6点盛世公司有一个有关电子科技的新品展会，对方给您发了邀请，您看要不要过去”

　　他想了想，明天下午5点他有一个高层会议，有点抽不开身。
　　正当要拒绝的时候，又想到了宴会上那个人说的话，停顿了一下，转而回复道
　　“嗯……”
　　觉得不太妥当，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
　　“帮我把会议推到中午3点。”

　　文件批改完后，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身体里的酒劲儿还没消，头有点昏昏沉沉的，但是他却不想继续睡觉，泡了一杯咖啡，起床收拾了一下便开车去了公司。

　　公司的隔壁是一条文化街，平时就很热闹，此时天刚朦朦亮，已经有许多早餐铺都陆续开了张。
　　昼夜更替，摆夜市的流动摊撤回后，又轮到了店铺的开张，这条街有二三十年了，一直不曾冷清。

　　公司的大门还空荡荡的，员工们都还没来上班，他停好了车, 步行走向了文化街。

　　虽说是一条街，却有不少弯弯绕绕的小巷，这些巷子不深，大多住一些年迈的老人和四处漂泊的打工族。

　　有一个巷子口边有一棵高高的桂花树，据说以前拆迁的时候，不知是怎么种下的，请风水师过来看，说这棵树动不得，会坏了这条街的气运，就这样留了下来。
　　已经过了20多年了，这棵树也越长越高，盖过了旁边的砖瓦。

　　沈谨邠绕过桂花树走进了那条小巷。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越往里走，店铺拉起卷帘门的声音，早餐车碾过石板的声音都慢慢远去，仿佛时间都慢慢的沉淀了下来。

　　巷子的尽头，是一家煎饼店，旁边立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木板，上面简简单单地刻了几个字“二娘煎饼”
　　长期日晒雨淋的，上头的字其实早已看不清楚，别人远远看去，只能看到一块斑驳破败的木板，和一个有时坐在门口石墩上做着针线活的老人。

　　20多年前，这位老人还是风韵犹存的妇人，那时候的街道没有现在这般繁华，旁边也不是高楼大厦，她卖的煎饼……还有人会吃。

　　沈谨邠走到了巷子尽头，站在那上挂着两个铁环的木门前，不敢碰那段破旧的时光，犹豫一二，转过身想走。
　　木门嘎吱一声轻响，年迈的老妇推开门，手里拿着一把棕叶编织的扫帚。

　　也许人越老，便越珍惜剩下的时光，她的睡眠越来越浅，清早的一缕光亮便足以唤醒她，起来简单收拾后，便会提着一把扫帚拉开门，仔细的清扫门前的灰尘，虽然也没有人走过她门前……

　　但今日她拉开门，却发现门口立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呆呆的望着她。
　　“小伙子，你找谁？”她问

　　“我……”沈谨邠默了片刻，抬头看向面前的老妇。
　　“婆婆，您还卖煎饼吗？”
　　“唉，早就不卖了，人老了，腿脚也不灵便。”
　　或是惊讶有人知道她卖煎饼，他盯着面前的年轻人看了看，浑浊的眼里划过一丝光亮。
　　“你是小邠？”
　　“嗯。”难为婆婆还记得。

　　“嗨，这么多年不见你了，都已经从当年的小屁孩儿长成现在的大帅哥了，若不是婆婆看到你眉毛上的那一颗痣，都认不出你来了”
　　婆婆拉着他跨进了那扇木门，絮絮叨叨地把他按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还好昨天我揉了点面团子，原本打算今天包饺子吃的，这会儿倒是可以给你做煎饼。”
　　他挺不好意思“婆婆不用了，我就是想过来看看……”

　　“你这孩子，倒是一点儿不见小时候调皮捣蛋的劲儿，还跟我客气呢？”
　　老妇转身“这么多年也没给别人做过煎饼了，婆婆还记得以前你和小骍最爱吃我做的煎饼”
　　“哎对了”她问“小骍呢？你们以前关系可要好了，现在还联系吗？”

　　“嗯”他应了声
　　“前几年他出国了，几天前回来的，等找到他了我再带他过来……”

　　“这就好，你们哥俩我也算是看了几年，虽然后来你们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但你们兄弟的感情是真好，可要好好珍惜。”
　　人老了耳朵也不太灵便，妇人并没有听清那句“等找到他。”

　　“会的”他透过门隙看见了旁边立着的两块石墩笑了笑。
　　老旧的画面就这样穿过了时光，浮现在他眼前。

　　屋子还是和以前一样，院子占了一大半，种了一些妇人喜欢的花花草草。
　　小时候上学他喜欢走家串巷，偶然间发现了巷尾这家煎饼店，自此坐在小院里吃煎饼成了他快乐的事。

　　而他最快乐的事，就是和郇骍一起坐在小院里吃煎饼。
　　那时婆婆的煎饼卖的还很好，她会推着小摊，站在那棵桂花树下买煎饼，到了秋季，桂花香和着煎饼香能飘满一片街道，吸引了大多人来这里排队买煎饼。

　　也许是他和郇骍长相讨喜，或者是婆婆没有孩子，反正他们两个是唯一能捧着一张煎饼走到院子里的人。
　　那些洒满阳光的午后，耳边没有保姆烦
　　躁的唠叨，所处的不是空荡荡的别墅，身边有他喜欢的人，一切都是圆满的。

　　现在想来，当初的他贪恋的或许不是那一张煎饼，而是这个小院子里的温暖和那个人吧。
　　这条巷子不长，却足以隔绝外界的人情冷暖。

　　时间过了这么久，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就连角落里摆着的那盆寿山菊都没挪过位置。
　　只是那个人不见而已……

　　厨房里传来了擀面的声音，擀面棍敲在了木板上，梆梆地响，唤回了他的神思。
　　婆婆虽然老了，但动作还是很快，嗞嗞的油声响起了，不一会儿，一股鲜香便顺着窗户飘了过来。

　　“来你尝尝，看看婆婆的手艺有没有退步。”妇人端上来了一盘煎饼，炸得金黄酥脆，薄薄的馅皮裹着猪肉，上面洒了星星点点翠绿色的葱花。

　　沈谨邠拿起一块煎饼咬了一口，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皮薄料足，控油控的恰到好处，不干也不油腻。
　　“好吃”他又咬了一大口
　　“婆婆的煎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那当然”她大大方方地认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身回里屋又捣鼓了一小会儿，出来时捧着一个土碗。

　　“早上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对胃不好，给你煮了甜酒汤圆，这甜酒可是我自己酿的，你尝尝。”
　　那晚甜酒刚出锅，冒着热气，用勺子一搅，淹在底下的一个个小汤圆便在白色的甜酒里面浮浮沉沉，带出一股米酒香。

　　他就着碗喝了一大口，虽说是酒，却不烈，汤圆是用手搓的，软糯香甜，和着煎饼吃，饱了胃也暖了心。
　　“好喝。”他吃了两块煎饼，喝了一大碗甜酒，平时不注意保护的胃起了抗议，他肚子胀得难受，隐约有一点反胃的迹象。

　　抵着那股劲难受劲儿，他把剩下的甜酒喝完了，找妇人要了一个袋子，打包走了剩下的煎饼。
　　“婆婆，那我就先走了。”
　　他舔了舔手指上留下的油，没能找到纸巾擦手，便顺手抹在了自己昂贵的西装裤上。
　　惹得老妇笑“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他自己也没注意，平时他不会这样不得体
　　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原因，便没做理会。

　　他给婆婆留了钱，尽管对方一再推拒。
　　他觉得在这里，他能感受到家人都不能带给他的温暖，小时候对方的关照他一直都记在心里，只是自那件事过后，他便一直不敢走进这个小巷子，关上了记忆里那扇斑驳的木门。

　　这么多年了，许多感情在这扇门里发酵，一旦放出，立刻就压下了心底的恨意。
　　他期待着他们的再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