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还是一轮彼岸

7、六

　　过了一会儿，大家也就个忙个的，反正待会儿吃晚饭时幺知道了是必然还要好好闹一闹的，大家也就都准备好好省着体力。
　　颜雨轻把我牵到大槐树下新搭的秋千那里，抱着我坐在了上面。
　　我嘻嘻笑着窝在他怀里，突然感觉脖子里挂进了个什么暖暖的东西，我睁开眼仰头看向他。
　　他点了下我的鼻尖，然后用手包住了我的手慢慢撮起来，“刚才找你就是想马上给你的，这春伯和三婶的事一闹，差点就忘了。”
　　空出一只手掏出刚给我挂上的小勾玉，乳白色的勾玉中隐隐有一丝逼人的红，仿佛在其中流动。
　　我伸出手去摸，很暖。
　　“哥，这是什么？”
　　他笑得开怀，连玉和我的手一起包进他的手里。
　　“托人帮我找来的，这是一块暖玉，天不是变凉了吗，你全身筋骨不是一到冬天就犯酸吗，暖玉可以防寒气哦，这样你不就好一点了。单靠未白也一时半会儿治不好，哥自己也得想想办法。怎样。。。舒服点没？”
　　我低下头，泪一滴滴的从脸上滚下来，我停不住。
　　“哥，这玉没名字吗？”
　　他又抱着我左右摇起来，过了好久，“那人给我时好像没说。。。不过是块好玉，总该有名字的，阿七啊，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你为他起吧。”
　　“嗯。。。我想想。。。”
　　“怎么了，嗓子怎么都哑了，风吹得？那家伙说暖玉戴了以后不该这么怕冷了呀。。。”他伸手就要把我的头抬起来，我拼命的甩头想甩干眼泪。
　　不想让他看见我。。。哭泣时丑陋的脸。
　　我高兴。。。我也嫉妒！
　　谁来。。把他先支走！
　　“呜啊啊。。。老板！老板！你刚才在哪里啊。。。”感觉有人从我前面扑了过来，“你不在，小黑简直无法无天了啊！”
　　“啊呀？幺，你怎么脸上被画成这样了啊？”
　　幺的哭腔更重了，他的衣服在我脸上蹭来蹭去，我也就索性拉住他的衣摆使劲的擦起眼泪。
　　“就是呀！这种墨汁不知道洗不洗得掉，他玩了我一个下午！你说他过不过分，我可是你重要的商品啊，老板，你去说说他！”
　　颜雨轻突然一把推开了他，把我从中间拖了出来，“差点把阿七挤坏了，幺！你怎么看也不看就撞过来呢？”
　　捧起我的脸，看见我脸红红眼睛红红的，颜雨轻语气又重了起来，“幺。。。未白罚你一定是你做错了事对不对，你看，你把阿七撞得都流眼泪了。”
　　“对不起啦。。。那个老板。。。你去说说小黑叫他以后别再用墨水了，很臭的，然后么，能不能叫桐帮我去洗一洗脸啊，我怕自己洗不干净。”幺一只手已经拽紧了我的手。
　　“哎。。你这张脸这样是没法看。。被未白画成这样，我试着去说说。。。”他看着我，“阿七，你要去帮他洗脸吗 ？”
　　我笑笑，点了点头。
　　刚点头，幺就拽着我飞快的跑起来。
　　刚把我拉到房里，就利索的扣上了门。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用濡湿的毛巾往我脸上抹，看上去很是粗鲁，实际上却是力道正好，轻轻柔柔。
　　过了好一会儿，幺拉起我的手，把毛巾放在我手里，嘟起嘴很不满的抱怨，“你自己擦。。怎么擦都擦不干，我手酸了！”
　　我边笑边流着眼泪。
　　“幺，谢谢你。”
　　“哼！”
　　背转身，幺自顾自的照顾起自己那张视为珍宝的脸。时不时地还能听到他嘴里不知道在咒骂些什么。
　　于是。。。我继续哭。
　　甚至毫不顾及的哭出了声音。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哭到最后，蜷缩在桌角，死命的用毛巾狠狠地堵住自己的嘴。
　　我。。。停不下来。
　　幺走过来，蹲下来，轻轻的把我搂在他很是单薄的怀里。
　　“桐，我陪你一起哭。。。你就哭出声音来吧。”
　　他用力的拉掉我口中的毛巾，我抬起头看他，看见他没擦净的脸上满是一条条的泪痕。
　　幺。。突然哭了起来，属于他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我有时略嫌奔放的方式，大声地哭了起来。
　　他紧紧地搂着我。。。我觉得好痛！
　　真得很痛！
　　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放声哭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终于。。。这一天 ，我为我爱着的男人，也为爱着他的我。。。像个孩子一样的哭泣。

　　最后，隐隐约约是未白忍无可忍之下。。。劈开了门。不管三七二十一拎着幺就走。紧随着冲进来的颜雨轻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什么都不说，一个劲的用衣袖擦我的眼泪。
　　我觉得我应该要笑笑，好叫他明白没有什么必要摆出那么担忧的神情。。。我只是，压抑的有些苦了而已。
　　“哥”哭了很久的嗓子居然发出那么沙哑的声音，我吃了一惊。
　　“只是幺拉着我胡闹呢，没事的。”
　　我努力装出没事的脸笑笑。却没有想到那笑在他看来竟会是那么凄惨。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闷得出奇，“阿七。。。究竟有什么事对哥都不能讲。。。阿七。。”
　　我鼻子一酸，又有了哭的冲动。
　　在你眼里，我是你弟弟，我有什么可以和你讲！？
　　“阿七。。”
　　“哥，我饿了！也差不多要开饭了吧。闹了这么久，好饿啊！”我挣扎着从他怀里钻出来。
　　他一脸惶惶然，忙着给我理了理衣裳，就拉着我的手走去厅里。“是啊，阿七饿了啊。。。吃饭去了。”
　　颜雨轻。。。只要你再坚持久一点，问我有什么事要和你讲。。。我也许就会讲出来的。。。
　　可是。。。为什么每一次，你都只肯问我一遍！
　　一走进大厅，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落到我身上。我放开颜雨轻的手，笔直的走到我的位置上。看着旁边空出来的位子，幺还没有来。
　　春伯支吾着想要说些什么，一旁的三婶拉了拉他的袖子，凑近他耳朵说了些什么，春伯低下头，皱着眉头不说话。
　　一阵细碎的呜咽声，大家又都齐刷刷的看向门口。
　　秋未白拽着躲在他身后的幺，出现在门口。
　　“道歉！”秋未白把他推到前面，冷声命令他。
　　幺的眼睛红肿得整个小了一圈，脸却白得吓人。
　　幺看向我，对我悄悄的眨了下眼，然后毕恭毕敬地对着颜雨轻鞠了个躬，“老板。。。对不起，不仅弄坏了门，还让身体不好的桐陪我哭了那么久。。对不起。”哭得没比我少的幺的声音比我的还要沙哑上一点，这带着哭腔的道歉，听着颜雨轻有些不忍的皱起了眉，最后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你身体也没好，下次别再这么折腾了。”
　　“还敢有下次！”身后的秋未白冷冷的说了一句。
　　“没有下次了。。。”幺低低得回了一句，然后转个方向对我鞠了个躬。“对不起。”
　　我嗯了一声，实在是受之有愧。
　　“害三婶、芹姨还有春伯为我担心了，对不起。”
　　那三个早就看不得幺这么可怜了，一个个都想要把他拉过来好好安慰安慰，可是显然还有人对此不满意。
　　秋未白把幺拉到身边，眉微挑，“还有呢？”
　　幺抬着头，好像想了老半天的样子，直到看到秋未白的眉毛连续的跳了三次之后，才拉着他的手，“小黑，对不起，我再也不敢哭到差点昏过去了。”最后还撒娇般的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
　　秋未白的身体明显的一僵，那只想要拍拍幺的手，很不知所措的停在半空中。“厄。。。知道就好。还有下次。。看我不下药让你这辈子再也哭不出来！”
　　一扭头就牵着幺往座位上坐。
　　幺看见一桌都是他喜爱的小菜，两眼马上发出精光，从前天起，他就一直没怎么好好吃过饭，未白也说，端到房里的饭菜，吃进去的大半都吐了出来，也难怪他哭的竟然差点昏死过去。
　　我望了他一眼，与他四目相接时，点头对他表示谢意。
　　他摇摇头，点了点我眼前的油包豆腐。
　　我笑笑，挑了个样子好看的给他，他乐得马上想要大口咬下去，一旁的未白用筷子挡下了他的筷子，将油包豆腐从中间分开，点点里面依旧白嫩嫩的豆腐，“外面那层太油，吃里面的！”
　　幺嘟起了嘴，有些不满，“那不是浪费了吗。。。春伯会哭的。。。”幺就喜欢连外面油煎的皮和上里面没煎过的豆腐一块儿吞下肚去。
　　“浪费。。”秋未白瞟了一眼不巧抬起头的春伯，顿了很久，“你把里面的吃掉，外面的给春伯不就好了。。。还是你想我帮你解决掉？”
　　一听解决两个字，幺瞪大眼盯着秋未白，猛烈的摇头。
　　秋未白刚想继续发话，芹姨就开始讲我最不想现在谈论的话题，“再过一阵子，八王爷就要回都城了。。。听说又打了个大胜仗回来，皇帝乐得要给他大办庆功宴。。。我看八成皇帝是想他快点把婚事定下来吧，七年前八王爷的王妃死了后，他不就一直没有娶亲吗？算算。。。也要。。。哎呀。。。不和我们当家一个岁数吗！”
　　颜雨轻握筷的手抖了一下。。。“芹姨。。。哪好和我比啊。。”
　　芹姨轻笑了出来，“有什么不好比的，反正又没有外人在听。我看啊，你们个个都是英雄少年！”
　　颜雨轻抿着嘴笑得凄惨。
　　“也不知道这庆功宴会办到什么样个排场。。。也不知皇帝会弄多少个美姬给他。。。”
　　我手中的菜应声掉在桌上，颜雨轻惊讶的转过头来看我，我迅速的低头清理起来。
　　“怎么了？”他凑过来问我。
　　“没什么，听芹姨讲的有点入迷了呗，想着要是也能去看看那排场该多好。”
　　“啊。。。那些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要是你想看。。。”
　　“我们能不能去！能不能去啊？！”颜雨轻话还没说完，就被幺的问题打断，“我才睡了两天，一醒竟然就有这么有趣的事情，你看老板。。。我到这里来后还没见过什么什么宴呢。。。要不你就放我几天假，让我去看看。。。”话说到最后，幺已经双手合十，对着颜雨轻作拜佛状。
　　颜雨轻看向一旁只顾吃饭的秋未白，有些难办的摇起头。“幺，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去看的集会啊，都是些达官贵人皇亲国戚的，就算放你假你也没福气看的，懂。。。懂吗？”
　　幺一脸委屈，脸皱得和上个月被他捡到的狗崽差不多。颜雨轻看着那张脸，也不禁岔了口气。
　　“什么呀。。。有电视直播就好了。。。”垂头丧气的低头吃饭。
　　一旁的秋未白笑得很是春风得意。
　　我看看颜雨轻，又看看幺，最后望了一眼兀自愉悦的秋未白。
　　幺。。。那么想去看的话。。。我可算还你一个大人情了。
　　不仅带你去看。。。而且还是特等席！
　　“又在想什么？饭也不好好吃。”舀了点鸡汤给我，颜雨轻对我吃饭时走神有点埋怨。
　　他总是担心我会不吃饭。每次出门一回来就会拉着我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他总是会过分的大惊小怪。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绝食而死。要死。。。我觉得我也会选那种很美艳的方式去死，当然，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死。就算是九岁前的日子里也没有。
　　所以我说他大惊小怪！
　　只不过十三岁时，在收到那个男人给我的东西后，有那么一阵子。。。对着满桌的饭菜。。。却怎么也不想动筷子而已。
　　我大口大口的喝鸡汤，抬头对他笑笑。
　　“好好喝!”
　　他满意的摸摸我的头，转过头去和芹姨讲话。我把视线从他那里移回来，稳稳的对上幺颇有深意的眼神。
　　我不得不苦笑。明明对自己的感情迟钝到那种地步，却把别人的眷恋看的一清二楚。。。幺是第一个应该也是唯一一个自己发现我对颜雨轻的感情的人。在他来了不到三个月的时候，他就直接来问我了。
　　我很惊讶，从没想到自己的掩饰已经差到一眼就能看穿的地步。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从哪里都看得出来。。。”
　　“看得出什么。。。他是我哥！”
　　“。。。那不是弟弟看哥哥的眼神。。。那没有。。你这么苦。。。”
　　之后他好久好久都没有再说话，直到他在我藤椅上睡去前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陪着我。。。整理我以为已经整理好的感情。
　　“说起来，春伯。。。皮肤感觉怎么样啊？”幺吃饭一向不能安静很久。
　　“那个乱七八糟泥巴一样的东西你以后就别再往我脸上抹了，都成妖怪了！”春伯赶紧放下碗，后怕似的捂着脸。
　　“听见没有，就你这个小妖怪喜欢用！”秋未白调笑的弹了下幺的脸皮。
　　幺呜呀一声，朝着春伯哀怨的看，“我不是心疼春伯那张被太阳公公晒坏的脸嘛，男人也是要保养的！小姑娘打扮是为了找个好婆家。。。男人就不能。。。”
　　“怎么。。。也要找个好婆家？”秋未白又弹了一下，后来又好像不过瘾，补了一下。
　　幺张口就要咬下去，咬了几下宣告一个手指头都没碰到后，转头回来打算继续理论，突然发现春伯和三婶的神情诡异，“春伯，你脸红干什么！”
　　就说那家伙很敏锐，比某个人要强上好几倍，我斜眼看了一旁微微笑得颜雨轻。
　　“芹姨。。。你笑什么？”
　　幺抬头询问秋未白。只见他也摇摇头后，“你们瞒了我什么？”
　　就说怎么好像少了什么吧，原来大家都有志一同的忘了告诉幺那件大喜事了。
　　“三婶和春伯要成亲了。”我轻笑着宣布。
　　“噢噢噢~~大喜事啊！大花轿呀大花轿啊~~还要闹洞房！从没亲眼见过你们这里的喜事！”幺从这头蹦到那头，一会儿戳戳春伯和他咬耳朵，一会儿又跑到三婶那里赖在她身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两人无助的向秋未白求救，秋未白却仍旧那副冰冷的表情，看着他嬉闹不加阻止。
　　并不冰冷啊，我看见他眼底浓浓的笑意，看幺那么有精神的跑动，他比任何人都要高兴。
　　真的是。。。从哪里都看的出来啊。
　　不一会儿，幺就和芹姨嘻嘻哈哈的达成了某种协议，缓缓移步到我身边。
　　“呐。。桐，我们那天做花童好不好？很好的活哦，就是撒撒花瓣的活！好不好啊？好不好？好不好？”
　　颜雨轻在一旁轻轻摇头，我却笑得欢快，大声地说好！
　　反正。。。那时我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就骗你开心一点吧！
　　幺抱着我笑得欢快，我难得的骗得轻松！
　　颜雨轻有点担心的望过来，我视而不见。
　　至少。。。假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