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还是一轮彼岸

25、二十四

　　知道蕲希圣在我身后看着我，我还能勉强支撑着以一种很傲然很清凛的姿态快步离去。当我一走进自己的院落时，双腿一软，几乎跌进门去。一只手扶着门栏，我跪坐在门内，急促的喘着气，两眼却像在寻找不知道的什么物件一般四处游走，很茫然的惊恐着。直到进宝默默地跪坐在我边上，轻轻地用温水浸过的脸巾一遍又一遍慢慢的抹着我不听掉落的眼泪，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紧抱着自己，小小的畏缩在房门一角。
　　我握着他的手，闭着眼摇了摇头，“进宝，扶我进去，今天起得太早了，我也再睡一会儿。”
　　进宝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扶着我慢慢的走到床边，动作虽然生涩，却看得出很尽心地学着服侍人，我脸上挂满了泪痕，嘴角却牵出了笑意，“进宝，到这里来委屈你了。”
　　进宝铺被子的手顿了下，细不可闻的喃喃了些什么，然后转过身扶着我往床上坐去，“我在路上乞讨的时候，常常连饭都吃不饱，饿得都想要和路边的狗抢东西了。桐哥哥，我不觉得委屈。”
　　自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微闪了眼光，咳了声，“进宝，你多大了？”
　　笨手笨脚的脱了我的鞋，抬起头，蹙着眉像是在计算，惹得我又笑了出来，“不记得了？”
　　进宝摇了摇头，“不是不记得，只是突然间觉得……我怎么还是这么小。桐哥哥，我9岁了。”
　　我的笑容怕是有一瞬间僵直了吧，9岁……我遇到颜雨轻的年岁。
　　我坐靠着拉住进宝刚想抽开的手，轻轻慢慢的揉着，“9岁，多好呀。我多想回到9岁的时候啊，进宝，你坐下”我牵着他让他坐在床沿，他不明所以得看了我一眼，然后顺从的坐了下来，“我突然不想睡了，你能听我说说话吗？”
　　进宝突然笑了，我竟有点看呆了。
　　这孩子……原来竟是长得这么灵秀素净。仅就是这么浅浅一笑，就这么灵动鲜活着……我的脑子里突然像是拉起了警钟，猛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急急地张嘴欲言，“进宝，你……”
　　进宝很乖的凑近我，歪着头看着我。
　　眼神很清澈，我吸了口气，在回过神来时已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自嘲的笑了下，“你用不着学这种伺候人的活儿，你只要陪着我就好。”我抬眼看了下这屋子，叹了口气，这里也才没住上几日啊，前面的竹林……我还是很中意的。
　　“可是，这里连个……”进宝急急得就要抽回手，我笑了，这孩子真是个乖巧守本分的孩子，这王府，对进宝来说，太危险了，等以后……找个机会先把他送出去吧，送回请君回，在那儿，芹姨一定能把他照顾的好点。
　　何况我这以后的日子，我在心里轻笑，热闹了，清冷了，上了，下了，都不该污了这孩子的眼。
　　我摇了摇头，强硬的拖了进宝的手紧紧攥住，迫着他坐在我身边，他微微蹙了蹙眉，却也为多作挣扎，抿了抿嘴，专心致志的看着我。
　　我知道自己在笑，但是必然笑得凄惨，我几次张嘴欲言，到最后总像是被什么给掐住了喉咙，什么也没有说成。也就进宝耐得住性子，静静地坐着看我挣扎。
　　终于变成了苦笑，我干咳了声，放开了进宝的手，靠躺了下去。
　　“9岁，我在一条窄巷子的角落里碰到了……颜雨轻。”
　　长久的沉默，听见仿佛很遥远的地方进宝轻轻的应了声。“嗯”。
　　我像是被什么烙到了一样弹了起来，紧紧地蜷缩在一起，两眼死死的盯着进宝，“他救了我。他叫我阿七，把我当弟弟一样看待。”那时，我是那么快乐。呆在他身边，撒娇耍赖，胡搅蛮缠，看他任我予取予求。哪怕发病时全身上下酸痛的像是要散了架，只要和颜雨轻在一起，我就觉得这世上再没什么比这更重要更快乐的事情。直到，懂情懂爱忍不住怀疑，直到，我知道他曾经有一个小名叫作阿七的弟弟。我把头缓缓地埋进了膝间，不可自抑得咯咯笑着“真的，把我当弟弟！他那个叫阿七的弟弟！！”终究还是化成了咬牙切齿的嘶吼，我猛地抬起头，近乎歇斯底里的拽住进宝低吼着，“该不该！？值不值得！？”
　　如果现在回到9岁的那一天，颜雨轻还会不会救我？还该不该救我？
　　我怎么值得他来救我？！
　　我被囚在我自己编起来的牢笼里，眼睁睁的看着颜雨轻在牢笼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我这么一个恶徒，怎么值得他来救？怎么值得他对我好？怎么值得他……来爱呢？
　　这样的我，凭什么……凭什么去跟颜风浓争，凭什么去奢求更多？！
　　我知道错了，却为时已晚！我是咎由自取，蕲希圣是罪有应得，那颜雨轻呢……
　　……我怎么会是阿七……他的阿七怎么会容忍自己伤他至此！
　　“值得。”进宝抽开自己的手，慢慢的帮我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对着我迷茫失神的眼睛，微微笑着，轻轻说道，“值得的。”
　　我忘记了挣扎，忘记了表情。
　　眼前的进宝竟是笑得那么熟悉，我惶惶然间像是看见了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指尖下意识的抽搐了下，我颤巍巍的伸出手抚上那个笑着的嘴角，几近痴迷。
　　什么东西滴在了我的手背上，我被烫得一个激灵。
　　又有什么东西滚落了下来，不停的烫在我的手上。
　　我不肯收回抚着嘴角的右手，执拗的用左手遮住了眼睛。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可自抑的颤抖着，像是抽泣像是哀求，“值得？真的值得吗？”
　　“你知道，值得的。”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过了很久，才缓缓地呼了出来，慢慢地放下了左手。
　　已经看不见那个无比思念的酒窝，我收回了右手，抹去了满脸的泪痕。
　　进宝还是那样静静地坐在我的身边，我再一次靠躺了下去，望着头顶上的床帐苦苦的笑着。
　　是的，我知道，值得。
　　我笑出了声，笑得床帐都随着我一阵一阵的抖动着。
　　没错，我宁愿相信，值得……
　　因为除了颜雨轻，我别无所求。
　　除了颜雨轻，我已一无所有。
　　因为不管值不值得，我都不会对他放手。
　　我闭上眼轻轻的喘着，知道吗，颜雨轻？伤害你的人我一个也不要放过。
　　蕲希圣的罪，我来罚。
　　我犯下的错，某一天，求你来罚可以吗？
　　“进宝，我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有一件事你答应我一定要做到。”
　　“哪怕有一天这王府上下所有人都告诉你我是颜风浓，唯独你……唯独你要帮我一起记得，我是桐，我要回请君回，我要去找颜雨轻。”

作者有话说

　　我承认，桐根本还是个孩子。
但是，谁又不是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