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久山》风薰

2、第二章 雨

　　绵遥是林素衾和尚睿合的故乡，小时候他们住在同一栋楼，那是一幢墙壁斑驳泛黄的旧房子，逢上梅雨季节，从天花板的缝隙里会渗出小水珠来，林妈妈很忧心这种季节，可林素衾却是说不出的喜欢。

　　有时候逢春夏之交，只要是阴天，或者下着小雨，林素衾便能端杯绿茶站在窗前，看着屋外成片成片的树木一整天。

　　尚睿合踢完球回家，仰头一看林素衾正痴痴地望着树，总会戏谑她：“哟，黛玉，又在迎风落泪，对树沉吟呢？”

　　“管得着吗？”林素衾扔了记白眼，啪地一下关上窗，可心里却是砰砰直跳，他不知道她每次站在窗前，一半是为了看树，一半是为了看他。

　　小时候林素衾真的算不上是讨人喜欢的姑娘，长相平凡，成绩普通，不善言辞，属于放在人堆儿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她和尚睿合从幼儿园起就同班，所受待遇却有云泥之别，尚睿合从小就忒能闹腾，素来是个孩子王，一呼百应。

　　自小学起，他就显露出各方面的锋芒了。尤其是脸面：那小鼻子，小尖脸儿，大眼睛，长长密密的睫毛，粉嫩的小嘴儿，和林素衾搁一块儿，楞分不出雌雄。

　　关键是尚睿合不但小模样长得灵气俊俏，成绩那也是一等一地拔尖，每学期年级第一，又会学又会玩儿脑子灵光还贼能折腾，自然是老师和同学们心中的宝贝，林素衾在尚睿合面前总是显得格外自卑。

　　这种自卑产生的根源基于两个人，第一个人，也就是罪魁祸首：林素衾的妈妈。

　　据说林妈妈和尚妈妈当年住同一个产房，尚妈妈生下睿合三天后，林妈妈也产下了素衾，尚妈妈一看林妈妈生的是女儿，一个激动就跟林家结下了娃娃亲。

　　当然这个约定后来因为尚睿合的极力否决而宣告取消。因为两家住在同一栋楼里，时常互通有无，而家长们最爱做的事就是“比”，比孩子的学习，比孩子在学校的表现，比孩子的才艺，比......。

　　于是林素衾青少年时期常听到的对话如下：
　　“嗳哟，尚家姆妈，睿合又考了满分吧？”林妈妈做饭做到一半，看林素衾又拿着满是红叉叉的试卷回家，气得朝着楼下尚家喊。

　　“是呀是呀，这孩子平时也不读书，不晓得怎么搞的，总考满分，老师都说他脑子灵。”尚妈妈笑得嘴都合不拢。

　　“唉，作孽哟，我们家素衾又不及格，我和老林都不笨，不晓得生下个姑娘怎么这样蠢，这可怎么办好啊，叫睿合有空多帮帮她呀。”

　　“好的好的，以后下学了，叫素衾到我们家来做功课嘛，我们睿合可以辅导辅导她的呀。”
　　林妈妈笑着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关上门狠狠瞪了林素衾一眼：

　　“嗤，什么了不起啊，不就是儿子会读书一点嘛，显摆什么呀，有本事不要住这里好啦，搬到井上花园去呀。”

　　井上花园当年在绵遥基本等同于富人区了，能在那里买栋房子，是件很了不得的事，就在林妈妈这通牢骚后不久，尚家做生意一下子发了，倒真搬去了井上花园，这是后话......

　　“妈，人家尚妈妈没有显摆呀，明明是你自己要问的......”林素衾说着说着，底气明显不足，看到林妈妈眼里凶光毕露，素衾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这么差，我在邻居同事面前，哪能这样丢面子呀，你每天除了发呆还会做什么呀，看看人家睿合......”

　　每次拿到试卷和期中期末成绩单时，这种对话都会高效率并且重复性地循环N次，而林素衾也时常被她彪悍的母亲用衣架，皮带等各种生活用具揍得鼻青脸肿。

　　林素衾曾无数次发誓要好好学习，可无奈智商有限，理解力偏低，尤其是数学，那真是屡学不懂，最后只好放弃。

　　言归正传，这让林素衾产生极其严重自卑心理的第二个人便是尚睿合。

　　诚然，睿合在老师，家长，同学，朋友，亲戚......几乎所有人眼里都是个模样讨喜，乐于助人，团结严肃，大方活泼的好孩子，可他独独在林素衾眼中是个恶魔。

　　进入小学后，尚睿合和林素衾在两家的关照下，被老师安排成了同桌，小学三年级的某节数学课上，林素衾正在努力弄懂平方米和平方分米的区别，余光却感到尚睿合一直在看她。

　　她偏过头去，扭扭捏捏地问：
　　“你......你干嘛呀？”

　　尚睿合也不说话，只拿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她。
　　“你真好看。”林素衾花痴地笑了笑又迅速低下头去，小脸已经涨得通红。

　　“你-这-个-丑-八-怪，我-长-大-后-绝-对-不-会-娶-你-的！”尚睿合边小声说边露出可爱的笑容。
　　“呜呜呜。”林素衾听了这话，顿时觉得委屈得不行，哇哇地趴在桌上哭起来。

　　“林素衾，上课捣什么乱！你就是这样爱开小差，成绩才这么差！你还打扰到旁边品学兼优的尚睿合同学，给我到后面去罚站，直到下课！”

　　数学张老师大发雷霆，其实小学老师大多有个特点，就是根深蒂固的偏见，这点尤其体现在学习成绩上，一般出了什么乱子，老师总拿差生先开刀。

　　这条规律在林素衾的学生时代已经成了定理，林素衾和尚睿合在一起的时光，一直深受这条定理和“恶魔尚”的迫害。

　　林素衾用小手抹了抹满脸的泪水，愁眉苦脸地站在墙角，伴随她的是扫帚，垃圾箱和拖把。

　　不经意间抬眼一看，发现尚睿合正转过头对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林素衾气不打一处来，嘟嘟囔囔：
　　“尚睿合是个坏蛋，长得好看也没用。”

　　张老师看她罚站还不老实，感觉问题很严重，孩子再不教育就得走上堕落的道路，故而立即联系了林素衾的父母。

　　张老师语重心长，痛心疾首地把这个情况复述了一遍，林妈妈惭愧至极，与张老师两人就差抱头痛哭了，当然林素衾回去免不了被她妈妈一顿胖揍。

　　又，小学四年级的一次美术课上，林素衾想上厕所，因为个性特别蔫儿，不敢举手跟老师讲，就一直憋，脸都憋红了，无奈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她扯了扯尚睿合的袖子。

　　“干嘛？”一般没旁人在附近时，尚睿合对她的态度都很恶劣。
　　“我......我。”林素衾吞吞吐吐还是不敢说，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去求恶魔尚了。

　　“哇～要大便啦？”尚睿合看她扭来扭去，又用手摸着肚子，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嗯......能不能帮......帮我跟老师说说。”林素衾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心中还对恶魔尚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no！不过我会为你祈祷的。”尚睿合嘻嘻一笑，卖弄了一下他唯一懂的英语单词。

　　“谢......谢谢。”好吧，虽然不能帮她跟老师讲，但好歹表示了一番善意，聊胜于无，林素衾这么一想，好像便意又稍稍减了一些。

　　不料恶魔尚接下来的话彻底打消了林素衾对他的一切幻想。

　　“不客气，我会默默祈祷让时光倒流的。”尚睿合坏心眼地冲林素衾眨了眨眼。

　　呃......果然是恶魔尚，本性难移。

　　林素衾自从这两件事以后，已经彻底认命了。

　　只得老老实实被尚睿合欺负，谁叫他成绩好，谁叫老师同学都喜欢他，谁叫连自己的妈妈都信任他胜过信任自己，而且她明确地知道，反抗恶魔尚的后果就是--更惨！

　　林素衾自此开始了长达十年的炮灰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