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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熟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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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5日,周凌陪我去复查,一切指标正常,颅内伤还有待恢复。我依旧记不起过去九年的任何事情,哪怕一点儿,也许恢复记忆需要一个契机吧。吃过中饭,周凌正要送我回去,他师兄打来电话,有个程序出了些问题,需要立刻做测试,工作室偏又断了电,周凌只得先回家处理,准备把我一起捎去。起先我是不愿意去的,怕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遇见他父母,在周凌解释说他爸妈去了环球旅行,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后,我才放心跟去了。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会觉得太空旷吗?”进了房门后,我忍不住感叹。
“你不也一个人?”
“我那小,东西又多,挤一挤就不觉得空旷了。”我说,“对了,我之前来过吗?”
“没,第一次。”周凌说。
我点头“哦”了一下,周凌去书房处理工作,让我在客厅看会儿电视,或是去卧室休息。我翻了会儿频道,没什么有意思的节目,又看了两集以前就看过好多遍的老剧,实在是无聊得紧。关了电视,我打开书房的门,想看看周凌处理得怎么样了。他听到动静,抬头轻声问我“怎么了”,我感觉自己打扰了他,摇了摇头,慢慢合上了门。我寻思睡个晚午觉,便走进卧室,这间是朝北的,窗上用厚实的松绿色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关上门就没什么光线了。不过卧室里有股很好闻的味道,大概是熏香吧,我盖上被子,和着舒服的味道,很快就睡着了。
“夏夏,夏夏。”迷迷糊糊地听见周凌在叫我。
“你结束啦?”我喃喃道。
“嗯,抱歉,刚做好。快八点了,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
“不要,我不饿。”我用被子蒙住头,他好吵哦。
他扯开被子,“起来吃点,不然半夜饿醒了。”
我想我一定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前些天在网上看到的话脱口而出:“那我要亲亲才起来。”
彼时我还闭着眼,话一出口我也不敢睁开眼,想着要是周凌没反应我就直接装睡。隔了十几秒,或许有几十秒,我感觉到周凌温暖而又柔软的双唇在我脸上飞快地碰了一下。此刻我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心跳有力而飞快。如果卧室的灯是开着的话,周凌一定能看到我的脸噌地一下变得血红。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幸好此时只有客厅的灯光微弱地透进来。
“起来啦。”周凌的声音异常柔和,而他的脸离我很近,没戴眼镜,在仅有的灯光的映照下,我定定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眸,脑海中闪过一个词,风华绝代。
楼下不远有家新开的广式糖水铺,周凌说吃不饱,我却执意要去。幸好店里也兼做其他小吃,我咬下一口肠粉,问他:“我以前叫你什么,就叫周凌吗?”
“叫阿凌吧。”
“阿凌?”我扶额,我会用阿X这种方式来称呼别人吗?听上去跟阿大阿二阿三阿牛一样,很土啊。
“那还是叫你周凌吧,比较正常。”我说。
他耸了一下肩,不置可否。
吃饱喝足后他开车载我回去,像往常一样送我上楼,嘱咐我早点休息。他正要转身走下楼的时候,我想着要弥补一下之前没头没脑的行为,拉住他说了一句:“那我要抱抱才休息。”说完扑到他怀里抱住他,他有些没站稳地后退了一小步。我深吸了一口,嗯,就是这个好闻的味道,跟他房间里的一样。然后我就心满意足地撒手,转身,关门,一气呵成。
很久以后,阿凌告诉我,那天他在门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临近十二月,天气越来越冷了,这些天我都窝在家里看书,顺便拆拆快递。书架就在床边,稍微伸下手就能够到。我喜欢东看一本,西读一本的,还没看完的就垫在枕头下。那本《百年孤独》在我出院时就垫着了,看上去是项艰巨而漫长的工程,光是人名就足够折腾。书签夹在书三分之一的地方,我便决定等我恢复记忆再进行这项工程,同样的折腾我可不愿意经受两次。单位有打电话询问我的近况,我说十二月就可以上班,领导反而劝我好好休息,不必着急,可以等到元旦再看情况。
又是一晚肥皂剧时光,我和周凌窝在松软的沙发上,一人一条毯子,只露着头。电视上的男女主角刚举办完婚礼,计划着去蜜月旅行,周凌突然问我:“我们也去旅行好吗?去远一点的地方。”
我应该是很喜欢旅行的,手机里有不少之前出去玩的照片,可惜那些定格的瞬间对我来说完全陌生。而那晚略显暧昧的举动过后,我和周凌的关系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他依旧是我“关系较好的男性朋友”,我甚至不觉得他喜欢我。
“去哪儿?”
“日本好吗?现在那儿的枫叶很漂亮。”
“我想想。”
如果去日本,少不了要花上十天半个月的,电影里一男一女的旅途中经常会发生些什么,我也看过不少。不过似乎这点上我对周凌有着异乎寻常的放心,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一月有余,除开那次,我们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可以说是相敬如宾。我以为,旅行始终是几个亲密伙伴之间才会有的行动。和周凌一起旅行,对我来说就像闪婚一样突然又难以接受。我看向周凌,电视荧幕的光在他脸上闪着,他的另一层气质好像又展现出来了。他没注意到我,我就一直盯着他看,贪婪地看着,像是我的内心从未想过会有现在这样的场景,于是双眼便不惜一切地抓住这近在咫尺的机会。看着看着,我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吸了一下鼻子。
“怎么啦?”他偏过头看我,我忙低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有些慌地拿纸巾给我,我摇着头,不知道那没来由的酸楚是怎么回事,抬起头想跟他说我没事,对上他眼睛的时候,却发觉自己哭得更凶了,内心的伤悲像潮水撞击着岸边,一下,一下。
后来,我勉强止住了泪闸,没有看剧的心情,准备睡了。周凌帮我盖好被子,正要走,我叫住他。
“周凌。”
“嗯?”
“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你。”
“当然啦。”
“那你呢?”
“我也是。”
我最后还是没有答应去日本,这个请求太突然了。我醒来后,只和周凌不深不浅地相处了两个月,哪怕算上事故前那正式交往的一个月,也不过一个季度。而周凌和我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并不完全懂现在的我,或许只是因为我的记忆方面的缺失;而我,甚至看不真切现在的他。作为一个男朋友,他并没有值得诟病的地方,我们的相处却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客气,可能,还是我自己的原因吧,谁说我对他没有一点排斥呢。
十二月中旬的复查过后我就复工了,领导只给我安排了一些简单的任务,我的小师父赵姐也不计较地帮我忙,我自乐得清闲。偶尔我会想起那天晚上没头没脑的掉眼泪,说不定我们曾经大吵一架,早就分手了呢。谭谭喝着奶茶,骂我老是胡思乱想,我当然没法释然,又不敢向周凌求证,就这么过去了。
平安夜那天周凌有事出差,我工作后跟他只见过一面,毕竟我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解决,而他这段时间又经常加班。谭谭和江扬腻着,我绝不好意思做电灯泡。正当我哀叹着平安夜要一个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地在大街上晃悠的时候,收到了张珂发来的消息。张珂是我在外地读大学时期认识的老乡,家住得不远,寒暑假的时候经常约着一起返乡返校,平时偶有联系。毕业后她去了另一个城市打拼,这几天回来参加一个展会,就约着我见一见。她是知道我的情况的,也在我苏醒后探望过我,再见面时,我便没有第一次那么不自然了。
我们约在市中心的喷泉广场,她穿着一身圣诞红,人群中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开心地拉着她的手,聊着近况。广场中心的喷泉随着音乐,在五彩地灯的映照下不断跳跃,周边有许多卖花,卖苹果,卖彩灯的,一串长长的彩灯围在小小的圣诞树上的,很是好看。
“我之前也没听你说过周凌。”张珂听着我讲了好一大段周凌的事情,如是说,“不过我想你们应该没有分手。”她分析道,“按理说,你出了那么大的事,那时候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醒,要分手的话他早就跑远了,还能守着你,照顾你吗?”
我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自然觉得这样的分析很有道理,非亲非故,分手就意味着撇清关系。等我跟周凌再熟一些,或许可以旁敲侧击地问问他。
扪心自问,如果我们早就没有关系,现在让他远离我的生活,也不是不能接受。尤其这段日子,我和周凌见得不多,聊得也少,我对他并没有太多依赖。
周末,门铃响了,我暂停了正在播放的韩剧,起身去开门,薄薄的家居服没能抗住门外迎风而来的冷气,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是周凌,他一身黑色,披着过膝的长外套,看起来很温暖。我有点意外,问道:“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他向前迈了一步,一把抱住了我,我感受到外套上散发的冰冷的寒气,从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进入,像电流一样四处流窜。我听见他贴在我左耳畔略带沙哑地说:“我想你了。”
我有些来不及反应,继而拍拍他的肩,任由他抱着,身上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晚上周凌下厨做了几个菜,我煲汤,冰箱里塞满了他带来的食材,够吃上好久的。我端着碗,没有说很多话,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不真实。心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飞快有力,轰隆的擂鼓声好像全世界都能听得到。周凌的神色一如往常,我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声是否被他听到。我想起小时候干了件调皮捣蛋的事,精神处于高度紧张,怕被发现的时候,心也是这样狂跳不止,事后我知道了自己早被看穿,还一直笃定地认为是心跳声出卖了呢。
吃完后我让周凌早些回去,看得出他很是疲惫,本来我就觉着他双眼没什么神采,现在都凹成骷髅了。他走之后,我也默默穿上外套,准备去江边走走。他的围巾放在电视柜上忘了带走,此时的我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所有的行动都不由我控制,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手不自觉地伸向围巾,手指上的骨节好像是许久未上机油的齿轮,咔、咔、咔,生涩而僵硬地执行着每一个动作。拿起围巾,心脏突、突、突地,又沸腾着要跳出来。突然间我回过神,外面的天色早就暗了,周围也安静得很,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刚在做什么呢?脑海中的云雾团成一团,细看是一堆白色的线,头和尾都隐没在白茫茫的背景中了。
正值元旦,街上倒也热闹。不过江边风大,又冷得刺骨,三三两两的不见几个人。一只金毛从我身边趴哒趴哒地经过,我恍惚地看向它的主人,是一位用玫红大袄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老妇。真是个奇怪的晚上,我会做些无法理解的举动,刚才,我在期待狗主人又是谁呢?记忆真是莫名其妙,它把我不记得的统统打包,偏漏了个小缝,我能感到微弱的风丝丝地往外冒,却无法窥见缝里的一丝一毫。
我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发现周凌的车居然停在楼下,我赶紧上楼,见他等在门外,还没穿外套,冷得跺脚。
“你怎么回来了?”我有点好笑地问。
“围巾忘拿了。”
对哦,我心想。“明天来拿也行吧,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你没带手机吧,我听里面有铃声。”
我一摸口袋,糟糕,居然把空调遥控板带出来了,我这感官也忒不好使了。
“衣服都不穿。”我一遍嘟囔着,一边开门。
“到车上就脱下了,想着就来拿个围巾,一会儿的功夫。”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没想到你出去了。”
“嗯。”我回应着,希望他不要追问我去哪里,一时半会儿我也编不出什么理由。
他没问。
开了门,周凌拿上围巾要走,我叫住他:“等等。”
他嗯了一声,疑惑地看着我。
“我有事要问你。”
“怎么了?”
“我们之前,是不是已经分手了?”
我屏住呼吸,定定地看着他,就算是最坏的结果也可以接受的。他却笑了一声:“没有的事,你听谁说的?”
没有迟疑,没有闪躲,没有左顾右盼,是实话吧。
“我的手机里为什么没有照片,没有聊天记录,难道不是因为分手才删了吗?”
他又把头偏向一边笑了一声,随后解释:“嗯,大概是我们之前吵过一架,不过我没想到你这么心狠,把所有东西都删了。”
我有点愕然:“为什么吵架?”
他搭着我的肩把我转了180度,缓缓说:“都过去了,而且我今天很累,下次解释好吗?”
说完推着我往卧室去,“我走了。”他说,“别睡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