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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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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一间很大的银色教室,教室里的人都泛着银色的金属光泽,像流动的水银。我从天花板的角度俯视下方,人很多,乱哄哄的,像是开学的样子。隔了一会儿,我坐在座位上环顾四周,此时的教室变成了一片黯淡的灰色,旁边有几个是之前熟识的同学,不过大多数人我并不认得。我的目光略过一个又一个人,似乎在寻找什么。
醒来的时候,只觉眼前的光线有些刺眼,眼皮像是被强力胶刚粘过,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睁了开来。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朦胧的白色,缓了缓才变得清晰起来。我把头转向右边,是一排的床位,有几张床上躺着人,还有一张床上是个年纪稍大的阿姨,正坐着一勺一勺地吃东西,像是粥,不断有清淡的肉香味飘过来。我这是,在医院吗?
感觉头胀胀的有些不舒服,我正想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听到左边有人对我说话:“你醒啦,太好了,我去叫医生!”我看过去,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漂亮姐姐,正惊喜地看着我。我心说,难道你不是医生吗?还没问出口,漂亮姐姐已经起身往右边门口的方向跑去,快出门的时候,她像碰见了什么人,对着那人说了两句话,随后我就看不见她了。
进来的人是姑姑,她有些变化,原先熨烫过的长发变成了卷卷的短发,还染成了深棕色。还有哪里不一样我一下子也说不上来,大概是上次那件事后太久没见了吧。我疑惑地叫了声姑姑,她点点头:“你总算醒了,这两天佳佳也有点生病,我忙都忙不过来,正要回去。待会儿看医生过来怎么说,晚上我再过来。”姑姑是用方言说的,我听着觉得有些困难,头比先前疼了,我这是生什么病了,佳佳又是谁?
“姑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也用方言回她,却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伸展不开,发音也十分滑稽可笑。
“你被车撞了,还好抢救回来,躺了一个多月。”
我被车撞?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中考结束了,大热天的,我应该是好好地待在家里,前几天倒是去了趟游泳馆,不过后面发生了什么就想不起来了。啊,如果我躺了一个多月,录取结果应该有了吧,不知道有没有进第一中。奶奶也一定担心死了,我这么躺着肯定吓到她了,她那么大年纪,到医院也不方便,我早些好就能早些回家。可惜暑假就这么白白浪费了一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院。啊,我又想偏了,我是怎么被车撞的,明明过马路的时候都很小心呀。
我有好多事想问,却觉得脑子里是一团浆糊,我拿着棍子搅啊搅,觉得浆糊浓稠得难以搅开,吃力得很。不多时,漂亮姐姐领着医生进来了,医生先做了简单的检查,说我目前体征正常,稍后需要安排做详细的全身检查。漂亮姐姐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眼睛里的泪花都快要涌出来了,嘴里不住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我被她感染到,但还是忍不住问:“谢谢你,不过你是?”漂亮姐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你说…什么?”我有些尴尬,疑惑地望向姑姑。姑姑说:“她是你朋友,你不认得啦?”我又看了看漂亮姐姐,摇了摇头。漂亮姐姐有些着急地说:“我是谭谭呀,你怎么会不记得呢,你出事前,我们一起去了同学聚会,之前还看了一场电影呢,你不记得了?”
我摇头:“我不认识你,也不记得参加同学聚会的事了,是小学还是初中的?你应该不跟我同班,是隔壁班的吗?”说到这,我问姑姑:“对了姑姑,录取结果有了吗?我进第一中了吗?”
我看见谭谭和姑姑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困惑,有那么几秒,谭谭动了动嘴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接着,我听到她们两个同时回应了我,姑姑问:“你在说什么?”而谭谭说的是:“你不会失忆了吧!”
一系列的检查过后,我勉强接受了自己失忆的事实,医生说是由于车祸导致的头部受创,等颅内伤情好转后基本可以恢复。从前我有想过失忆是什么样子,不记得所有的人和事,第一件事大概是要确认自己是谁。我避开了这步,只是少了最近九年的记忆,从中考结束,到现在。谭谭是我的高中同学,所以我并不记得她。姑姑说,我并没考上第一中,大学也是再普通不过,好在工作还不坏,温饱不成问题。我默默感叹,没想到我最后还是沦为平庸,冲进社会这个大笼,朝九晚五地为生活奔波。至于事故的详情,姑姑并不知道。谭谭说,那天正好是高中同学聚会,结束后我大概是要穿过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去坐公交,没想到肇事司机猜错了油门和刹车。车速不快,但我运气不好,倒地的时候后脑在地上猛磕了一下。司机是外地人,那天临时来本市送货,事故后司机马上把我送来了医院,并承担了所有费用。我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内心一片茫然。
“姑姑,你什么时候带奶奶来看我呀?”我又问。
姑姑愣了一下,随后轻描淡写地说:“你奶奶老早没了。”
我不信!完全不信!我听到自己歇斯底里地大吼着,大哭着要回家。明明记忆中那么健康,精神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没了,不是会活到一百岁的吗,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发疯似的地大叫只觉得头痛欲裂,为什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医生连忙让护士给我打了一支镇静剂,过了一会儿,我的哭声逐渐微弱了下来,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又是一个梦吧,我看见了加拿大的红枫,看见奶奶躺在床上,慈祥地看着我。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叫我囡囡,跟我说话,让我要乖乖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奶奶已经不在,还在那儿和她说着事儿……
睁开眼,姑姑和谭谭都不在,守着我的是又一个陌生的人,一个瘦瘦的男生,穿着米白色卫衣和深色工装裤,头发短短的,大众脸,不过一副金边眼镜把气质提升了不少。
“你是谁,我姑姑呢?还有谭谭?”
“咳,你姑姑今天不在,我给谭晓雯打电话,她在楼上。”
“谭谭也生病了?”
“不是,她是这里的医生。”
说着,他拿出了手机,我都不确定那是不是手机,和我的……和我从前的比起来要大上许多,一整块都是黑的,也没瞧见键盘。我瞧他快速地点了几下,随后放在耳边,“喂,谭晓雯,夏,夏凌霏她醒了,你有空下来吧,嗯。”说完他挂了电话,对我说:“谭晓雯马上下来,你觉得好点了吗?”
我冲他笑了笑:“嗯,我感觉还好,你是谁呀,你拿的这是手机吗?”
他一边把手机递给我,一边说:“对,我听谭晓雯说,你不太记得最近几年的事情了,现在手机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的手机应该是谭晓雯给你收起来了,待会儿问她。”
我没有接他的手机,有点愠怒地说:“我问,你是谁?”
“夏夏,你醒啦,你睡了两天,我吓死了,以为你又昏迷了。”谭谭进来插进了我们的对话。
“谭谭,他是谁呀?”跟这个人说话这么费劲,我还是问谭谭好了。
“额,”谭谭有些欲言又止,“周凌,你自己说吧。”
“我都问了好几遍了。”我不满地小声嘀咕,顺便白了那个男生一眼,叫周凌是吧。
“夏,夏夏,”我看他咽了一下,尽力摆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我是你男朋友,周凌。”
周围的一片好像凝固了,我连转动脖子都有咔咔的响声。谭谭似笑非笑地对我点了点头,我皱起了眉头,细细又打量了一下周凌,这个人,首先颜值上就不符合作为我男朋友的标准,应该一开始就会被我这个外貌协会pass吧,这,么,普,通。
“你站起来我看看。”我说。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站了起来说:“需不需要转个圈?”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不用不用,你看上去,没有很高吧。”
“一米八,还不够啊。”
“你这顶多175,虚报身高。”
“实打实的好伐?”
“好好好,我信我信。”
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长相普通的陌生男生是我男朋友的事实,周凌走后,我又专门问了谭谭,得到她确定以及肯定的答复后,我忍不住吐槽:“长得太普通了吧”,获得谭谭白眼一枚。我追问谭谭我是如何接受这个长相的时候,她却推脱让我自己去问周凌,于是她获得夏夏白眼一枚,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问当事人。不过刚才周凌给我看了几张我们的合照,还有一些聊天记录,看着是挺像那么回事的。他还解释说我们才确认关系不久,合照比较少。我的关注点倒不在这,而是手机,才十年不到,短信和□□居然都没落了,那个聊天软件的名字我也没记清,叫什么来着,微信?不过想想再往前十年那只能用来打电话的手机,好像这样迅速的发展又不足为奇了。
五天后我出院,身体方面没有问题,医生让我每个月的月中复查即可,下次复查就是十一月了。谭谭要上班,我跟她说不用特意请假陪我;周凌前天去外地出差还没来得及赶回来,于是姑姑和姑父送我回的家。没想到我家也换了地方,具体的缘由他们不愿跟我多说,只让我安心住着,我心下有些想法。哦对了,佳佳是我的小侄女,今年七岁,我表哥,就是我姑姑的儿子,大我整十岁,算起来,是早该成家立室了。
这五天,我老老实实躺在病床上“研究”手机的功能,陆陆续续地有人来探望,多数是高中同学和现在的同事,我一个都不认识,不免有些尴尬,有时谭谭在,会在中间搭个话。姑姑会做好一日三餐送来,待我吃完后她便回去了。周凌则是晚上的时候过来,我总算知道了我和他相识的前因后果。说起来,交往的方式也令我无法接受,我跟周凌是一年前在健身房认识的,一开始只是偶然见过几次,后来因为参加同一个教练的器械课,交换了联系方式,时不时就聊上几句。我跟他正式交往的时间不长,大概是事故的前一个月才确认关系的。
“叩叩。”是周凌给我发了消息。
[夏夏,下午好好睡一觉,晚上一起吃饭别忘了]
[好]
我刚要放下手机,谭谭也给我发了消息。
[到家了吗?]
[刚到]
[好巧!餐厅我也刚订好,碧苑,你超喜欢的那家,你自己搜搜看在哪里]
[好]
[不用搜也行啦,反正周凌会来接你,我马上跟他说]
[好吧]
过了一会儿,周凌发了消息来,
[谭晓雯跟我说订在碧苑,我现在已经出发回来了,大概四点到你那,到时候叫你]
[好]
谭谭和周凌昨天跟我商量着,庆祝我出院,去吃点好吃的,谭谭的男朋友也会来。我放下手机,理了理前几天接收的大量信息。谭谭是我最好的朋友,周凌是我的男朋友,可是我却完全不记得他们。我放出探手在脑海里不断挖掘,挖出的却是空洞一片。谭谭是个活泼的,相处起来并不拘谨。可是周凌……怎么看怎么别扭,惹得我心里老犯嘀咕。兴许是因为我跟周凌接触的时间太短,才正经交往不过一个月的男生,心理上有排斥很正常吧。
我是被门铃声叫醒的,一开始我甚至没察觉到那是门铃声,睁开眼,脑袋又是空空的。意识到的时候,我赶忙下床去开门,果然是周凌,他正打着电话,见我开了门,便放下手机问:“你手机静音了吗?”
“啊不好意思,好像是的,我去看。”我又慌忙跑回床上,手机放哪了呢?一阵倒腾之后,我在被子下面发现了手机。果然静音了,八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凌打来的。
我不知所措地拿着手机,调整了音量,原本凉爽的空气让我觉得有点燥热,我舔舔嘴唇,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你去梳洗一下,换个衣服吧。”周凌打破了沉默。
“哦,好,那你等我一下。”
我关上了卧室门,从衣柜里随便抓了两件,这都是什么衣服呀,完全不是我的风格。匆匆还上后我跑向卫生间,往镜子前一站,镜子里的人又顶着什么乱糟糟的发型,刚才全被周凌看去了吗?怕他等太久,我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完毕。台面上有些化妆工具,我犹豫着要不要用,最后颤颤巍巍地抹了粉底,打了腮红,描了眉毛,画了口红。还有个眼线笔,打开看是什么的时候不小心画到了手上,用力搓洗好一会儿才洗掉。
“好了,走吧。”我打开门,对周凌说。
“嗯,走。”
我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半不到,但是刚刚周凌到的时候是三点半,所以我让他干等了一个小时吗?
一路上的气氛难以言喻,我们几乎是全程沉默着到了餐厅,谭谭已经等在门口,旁边应该是她男朋友,听她说起也是一名医生。周凌让我先下车,他去停车。谭谭笑盈盈地拉着我的手,他的男朋友跟我打了招呼:“嗨,我是江扬,之前我们有见过几次的。”我笑着回答:“嗯,不过我现在有很多事情不记得,不好意思啦。”
“没事的,慢慢的都会记起来的。”谭谭和江扬几乎同时回答。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学你的。”谭谭调皮地对江扬笑道,而江扬也宠溺地点了点谭谭的额头。
他们的感情真好,我默默地想着,心里有些羡慕。
我们三个先入了座,谭谭事先点过几个菜,我接过服务员递上的菜单,又加了两三样。过了几分钟,周凌回来,我们一起举杯庆祝我出院,周凌给我夹了菜,都是我喜欢吃的,我轻声说了“谢谢”。谭谭一直在讲最近的趣事,和江扬秀着恩爱。我笑着侧过头看向周凌,发现他也笑得很开心,还能接几句谭谭的茬。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周凌长得有些不一样,我勾勒着他脸上的柔和线条,从额上的发梢到微微翘起的嘴角,脖子上连着的白衬衫和墨绿色外套,竟有些出神了。下一秒回神的时候,他又变成了原来普普通通的样子,我想细细辨认他是哪里发生了变化,又怕一直盯着他看的举动太过明显。周凌和谭谭的关系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熟络,我出事前谭谭只是听我说起过周凌,并没有见过,所以应该是我住院的时候常常接触吧。而他和江扬是第一次见面,不过两个男生之间有许多共同话题,我是跟不上时代的,自然听不懂,他俩就对我解释几句;谭谭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故作生气地吸引江扬的注意,不过好像不是很奏效?
这顿饭就在我们四个人的嘻嘻哈哈中结束了,两个男生要开车没喝酒,谭谭喝了不少,本来他们不让我喝,但我觉着谭谭一个人喝没趣,就也碰了几口。谭谭醉得有些可爱,勾住江扬的脖子死活不松手,江扬费了不少劲才把她塞进车里。刚要关上车门,谭谭伸出手乱蹭,江扬又连哄带骗地把她的手塞进去。
“我们走了,你们路上小心。”江扬挥了挥手,开车离去。
“我车在那边,走吧。”周凌说。
我虽然没喝醉,却也有些晕晕乎乎的。周凌在我眼中,又成了那个不太一样的他。我跟在他旁边,努力地睁大眼睛辨认,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明明就是一样的五官,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呢。“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呢?”我心里想着,嘴上也出了声。
“什么不一样了?”他问。
“我也不知道,就是现在,变好看了一点,很好看。”
“你前几天还觉得我长相普通吧?”
“谁说的,一定是谭谭把我卖了!你别介意啊,总之,你现在,变好看啦。”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我幻听,反正我听到周凌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没变,是你变了。”
我咦了一声,“你说什么?”
“没什么,上车吧。”
车上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想明白了,就像一对双胞胎,明明生得一模一样,旁人却还是能认出来,除了容貌上的细微差别,更多的是气质的差异。又或者是一个人的不同人格,就像前两天在医院的时候看的那部电视剧,男主角在高傲冷漠和善良清澈间切换的时候,展现的状态也是不一样的。
周末的天气很好,我在家里做大扫除,姑姑来帮我一起整理,一个多月没住人落了不少灰,我也借着打扫的机会熟悉“新”环境。单位给我放了几个月的大假,让我好好养病,接下来的时间就都用来找回过去吧。
忙活了一天,我终于能放松地爬上床,把空心的脑壳安放在枕头里,耳旁不时有邻居小孩的钢琴声传来,磕磕绊绊地弹着入门曲。我想着自己为什么没有记日记的习惯,不然靠着日记知道一些以前的事也好。转念一想,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布置的周记我都不怎么能按时完成,总是靠着胡写乱编交差,更不要说写日记了,寡淡如水的人生里哪里有那么多波澜可写哦。书架上有好多书和漂亮的本子,看来我毕业后总算过得不错。看书的时候,我是极爱护的,除了那些年代久远,明显有翻阅痕迹的书,其他书我也分不出是否看过,整整五层的书,少说也有一百多本吧,还不包括放在纸箱里的。谭谭说,现在的快递已经很发达了,今天下单,第二天就能送到;甚至都无需去超市,周边的超市都能配送,有时比外卖送得还快,这些事情就跟手机的变化一样,都是我无法想象的。
我和周凌的关系也在改善当中,他是搞IT的,和几个师兄弟合伙开了一间工作室,平时接些项目,时间相对自由。闲余的时候,我们会去郊游,逛街,散步,他就跟我讲这九年的变化。城市发展飞快,从前晚上相对热闹的主要是市中心的广场,现在商圈多了,到处都是购物广场。公共交通也与时俱进,多样,快速,便捷。他也会陪我看电影,甚至是看一晚上的肥皂剧,我有一大堆剧要补,但他总是催我早点睡。我们的关系从被强行捆绑的陌生人变成了关系还行的朋友,算有进步吧。周凌工作的时候,我也会找其他朋友们聊天,或者约出来吃饭,他们在我住院的时候探望过我,知晓我的情况。不过奇怪的是,除了谭谭,别的朋友都没听我说起过周凌,我想,大概是我还没来得及说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