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重门》张城垣

7、钓龙虾 我们还

　　我们还有一种活动，它是不怕热的，还得像大人一样早出晚归，那就是去河边钓龙虾，先要钓水稻田里的青蛙，用青蛙腿做诱饵龙虾最容易上钩，然后拿着家里的水桶到小河边找一个有树荫的位置，烈日炎炎，我们总能够找到阴凉的地方，水边又格外清凉，再加上心里愉快，那时候的夏天竟然从未觉得受不了。钓龙虾这一项活动的趣味性在于简单，不需要找任何工具，你随便折一根树枝，当然用竹子最顺手，一根白色细长而又坚韧的丝线，把自己处理好的青蛙腿肉绑在线上，不需要耐心，龙虾一只又一只地上钩。

　　在水乡，最容易听到的事情是哪家小孩淹死了，我们的家长虽然知道我们都会游泳，可还是不放心，因为淹死的大多不是不会游泳的，而是那些极其擅长游泳的小孩，胆子大了敢做一些让大人都觉得惊骇的事情，但是一遇到突发情况就完全慌了手脚。我们每次出门钓虾，他们都会交代好不能够下水，看他们那严正警告的语气和表情，我们就知道这不是一件可以开玩笑的事情。

　　但我们还是有偷偷下水的时候，游过以后就在把内裤晾在树杈上，短袖绑在身上，李梦兰也这么干，只不过她换内裤的时候我们就都闭上眼。我学游泳是张健手把手在河里教着的怎么游的，喝过几口水以后，立马像是开窍似的能够自己扑腾起来，等我会游泳以后，我一直觉得自己能够绕着水池里这条河游一圈。我没有这么做的原因在于，我曾经在那条河里看到一条游泳的蛇，我不想和他打照面以后说蛇语，我英语有人教都学不好。Hello!How are youI fine thank you， and youI fine too.自从学会这一句以后，我发现我的英语口语已经停步不前了。不用那蛇咬我一口，远远的见着它，我都胆战心惊。我很早就预感到了，蛇，或者像蛇一样的生物是我这辈子的克星，是上天派来治我这辈子的，缘何还是会向它们靠近，可能是自尊心作祟。

　　李梦兰需要，我们就偷偷带一块能够浮水的大泡沫出来。有一次，不知怎么的就给她淌到了河中央，一慌神人就从泡沫上往下划，我是第一个发现的，想要拽住她没想到反而被她拽住了，幸好我们还有两个人，在一边把她从水里托起来。死里逃生以后，李梦兰一直哭，边哭还边从肚子里吐水，我们央求她千万不能够把这件事情给家里人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下无数诱惑，最后达成共识，这件事情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和大人说。

　　即使我们有犯错就认，挨打立正的自觉，可是自从上次的手枪事件以后，我们知道碰到大人的底线是一件多么可怕的，无法商量的事情，即使我们再怎么保证，再也不会用枪对着人了，我们也不被允许再玩它，只是挨打还能接受，可是一想到在这以后就再也不能来水边，那谁接受得了？

　　即使如今，我一听到有水的歌仍然觉得心旷神怡。

　　在那次过后，我始终觉得，要想让一个孩子知道偷偷下水的危险，应该要更加可感地让他们体会一次，救人或者被救时候的绝望，那时我去抓李梦兰的时候，从也没有被那么大的力气拽过，一下子就完全被她缠住了，就好像水下还有什么不明生物要把我们拽下去似的。我直到后来还抱怨她为什么那样拽人，那时候放松一些我就能够拽她起来了，因为在救她的那时候，这些话完全没有机会说出来，我还以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说话了。

　　总之，在这一次死里逃生以后，我们就快要去上学了，村上的爷爷奶奶们都说，总算把这帮小祖宗送学校去收骨头了。他们都说的是土话，我们也能说，但是还能翻译成普通话，我想，去学校不能随便跑，不能随便跳，想去哪儿都不给，可不是收骨头吗？后来，我们才慢慢懂，其实他们是最不盼望着我们开学的，他们希望时光慢点好。我们在一起，有哭，有笑，有烦恼，等到我们上了学，总是心里会空落落的。但是他们懂事了，没有读过书，他们也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情愿不情愿所以能够左右的。所以他们用幸灾乐祸掩饰这种失落，嘱托学习一定要用功，要对得起自己花出去的时间，你种什么，都得图些收成，然后才能活不是？

　　至于还有什么原因，看眼前这个空落落的村子就知道了，想着我们在外求学，越走越远的那一段时间，他们心中的落寞，简直能够把人的心揉碎。我让妻子搂着我，我想哭，晚霞简直和忧郁绝配。我问妻子，到底怎么样才不算是空手而归，为什么我什么都有了，现在看着这里就要消失了，还是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我真的不想要长大，可是我他妈的决定不了，没有人能决定。为什么过去越是快乐，现在心里就越是悲伤，谁都没有办法跟这个老天爷讨价还价，他一定要你把在这个世界上得到的都还回来。

　　妻子不能安慰我，她可能也处在这样的悲伤当中，谁都不能，我们只能够在这个薄凉的世界相互依偎取暖，就好像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那样。我感觉我的心在一点一点变硬，这是我在外这么多年来，一直若有若无，似隐似现感觉到的，如果为这点事情都要哭个不停，势必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的活。

　　人人都喜欢有感情的，可是有时候，它又会像一把利刃，扎进你身体最脆弱的心脏。我是一个感性的人，演员是一个需要感性的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