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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云烟 宛如黄泉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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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珠在阵眼中扩散开来,逐渐的形成一个花纹,發出淡色红光,诡谲妖冶。
“这是……?”常毓予诧异的瞧着这花纹,似曾相识。
“巫族独创的镇魂咒,那图腾你应该知晓,为巫族护法九龙。”
“九龙我知,但为何要镇这裡的魂?”
“让他们永世不能超生。”
“等等,暮知是常人,为何……”他的语末细如飘淼,突然意识到了什麽。
卢恒抬眸,眼神直勾向暮知,“我说了,这裡的阵法只有巫族和皇族的血能启动。”
常毓予瞳孔紧缩,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向暮知亦懵了,他愣愣的问,“会不会是阵法失灵?”
卢恒只予以一抹淡笑,他抬首望向陵墓天穹。
向暮知顺着他的视线抬头,蓦然一道红光光束乍现,直朝他的脑门射去。
他瞳孔扩大,眼前逐渐發黑,恍惚间只听见常毓予的大吼声响彻陵墓间……
就在他以为将丧失意识时,似乎坠落至地上。
柔软触感没有任何痛感,他缓缓睁开眼,见到的是一片蔚蓝天空,鼻间蔓延着青青草原的香气。
这是哪?
他坐起身张望四周,这是个无边无际的青青草原,微风徐来,虫鸣鸟叫,捎来丝丝凉意。
站起身来胡乱漫步,他不知道该往何处而去。
蓦然,马蹄声划破了宁静。
抬眼望去,远方大匹战马奔来,领头者是一位威风凛凛的魁武男子。
向暮知欲要逃离时忽然腰间一紧,额头撞在一道紧实的胸膛上。
直至马蹄声渐远,按住他后脑勺的手才鬆开。
再抬首时,对上的是抹关切而熟悉的目光。
“毓予?”
两人坐在树干上,面对面凝望着彼此,他把脸埋在向暮知的颈间蹭蹭,“……找到你了。”
被他的髮丝扎的有些痒,带着笑意稍微拉开他,“我没事,只是……为何我们会在这?”
他捧着向暮知的脸颊,仔细检查个遍,确认无受伤后才鬆了口气。
“你晕倒时正巧璟熙出现,她感觉陵墓阵法被启动因此特来查探状况,于是我便央求她,让我进入你的神识中把你带回,她允了,所以我就来了。”常毓予语速极快的解释道。
“慢点,我不懂这一切是怎麽回事。”
“暮知抱歉,我也不懂,着急来找你,没有多问。”他想了下又道:“她的意思大概是,你可能和巫族有关联,因为她的护法發光,似乎在暗示什麽。”
“但是,为何我们在这?”
常毓予望向远处,轻声道:“兴许是想让你了解何事?”
他抱他跃至地面,“走吧,带你去见识庆焰皇朝的盛衰。”
“这裡是庆焰皇朝?”向暮知诧异瞠大眼。
常毓予颔首,“方才策马的便是鬼嗥将军。”
“就是李豪将军,对吗?”
“没错,聪明。”捏了下他的脸颊,续道:“观他面貌为壮年,一身战袍率兵回朝……”眼眸一敛,“我猜,应是庆正皇驾崩年。”
“接着庆胜皇登基?”
“没错,白眼狼同年登基。”语末,他轻蔑哼笑。
“毓予。”向暮知突然唤他的名。
常毓予一愣,投以困惑目光。
“能和我说说,关于你的过去吗?”向暮知抬首,眼神带着丝丝恳求。
宠溺一笑,“好,首先我们先进城。”
向暮知还未回答,空间忽地产生变化,他们从草原转为大宅邸的庭院中。
“喔?”常毓予挑眉,对于此阵的术法觉得新奇。
只见一名青衣外挂的男子奔出,另一名墨衣男子手持刀戟后赶而上,央求男子同他一战,青衣男子始终挂着浅笑,最后转身只道了句,大哥认输。
常毓予目眦红了一圈,声音沙哑的喊了声,“大哥……”
千年了,没想到竟能以此方式再见,那位让他日日思念的兄长。
向暮知瞧他难受的皱起眉,主动伸手拉了拉他的小指。
常毓予反应极快的勾住他的小指,不鬆开。
他垂下眼帘遮掩羞赧。
半晌,常毓予才缓声启唇这段过往,向暮知静静聆听。
常氏宅邸坐落在首都双锡城,上有兄长下有小妹,各差三岁龄。
他个性争强好胜,事事都和兄长较劲,无一不争长竞短。
天资聪颖的他考了个状元,入宫任职武将,兄长常栖于华渊镇开了间食肆。
在常毓予二十有三时,父亲猝然病逝,常栖服丧完后就把食肆收了,回本家接手父亲于双锡城内经营的茶庄。
兄长一人负山戴岳,为了家计奔苦劳波,常毓予收了傲气跋扈,换上恭敬友悌。
常府日日和乐,一家子平安顺遂,却在兄长二十有九时發生一件大事……
“什麽大事?”
“改变我一生的大事。”
他们勾着小指,边说边来到宅邸门前。
“……变成吸血鬼吗?”向暮知问的小心翼翼。
常毓予颔首,继续缓声道来。
先帝鹤驾西游后即传位给二皇子,庆正皇,年号元心。
庆正皇宅心仁厚,皇太子卢越却心性古怪。
在他八岁时命人砍下侍女的头,只因侍女一声轻笑,认为她戏谑了他。
事發后卢越毫无忏悔之心,庆正皇怒不可遏,虽没废黜太子之位,却表明将皇位传给足智多谋的四皇子,虞恒。
王后杨杳怀恨在心,暗地裡买通朝官,替皇太子铺路。
元心三十九年,庆正皇染上恶疾,于是杨杳趁人之危,在他發病昏沉之时擅自窜改传位诏书。
元心四十一年,这位煳涂庆正皇病逝,身都入殓却还不知,王后拿着他的玉玺替他完成诏书,而他所锺爱的四皇子却被流放边疆。
卢越在父王晏驾后正式登基,改年号为颢天,是为庆胜皇。
庆胜皇性情阴晴不定,傲气跋扈的更是让许多老臣心生不满,却无人敢谏言。
他在执政上专横武断,卢恒见百姓苦不堪言,虚心请愿回城辅佐庆胜皇。
庆胜皇准了,给卢恒虚设个延亲王,不允入朝只可于外旁听。
“卢恒竟是四皇子。”向暮知好生诧异。
欲要启唇时,空间倏然又转,他们站在一座殿堂前。
常毓予目光直望台阶上的女子,“那是古巫族女巫,上官纭。”
纭姑娘?
向暮知抬眸,只见常毓予眼中流转着忧伤。
“她是曾经的……挚友?”
常毓予摇头,“她是我的恩人。”
“恩人?”
“待会儿说给你听。”
向暮知道了声好,视线转回前方。
台阶上,一袭素白衣裙,外披纯白纱衣的女子正举步优雅步下,身旁跟着两位丫鬟,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
她抬首时,向暮知心裡一颤。
上官纭的容颜彷若天仙,一身皓白如睡莲,出淤泥而不染。
当她经过他们身边时,正巧和向暮知对上眼,朱唇勾起似有似无的弧度,轻声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向暮知愣了下,他认得这声音,便是这个温柔嗓音驱走红珠带来的炙热感。
难不成他们的前世今生有何关係?
或许,他要找的答案就在这。
空间一转,她站在大雨滂沱中任由雨水湿透她的全身,藏匿她的泪水。
蓦然,一道人影拿着伞现身,为她挡下大雨倾盆。
是卢恒。
他似乎跟她说了什麽,她身一软昏倒在他的怀中。
常毓予轻声一叹,“看来,应该是巫族长老惨死的消息。”
向暮知再次屏气凝神听他娓娓道来。
历代君王向来笃信巫术能辟邪除恶及改运,因而设立巫星殿。
上官纭为天选女巫,生性温柔婉约,不止会画符、降妖镇魔,亦精通医术治病除灾。
巫族长老蔑视新王而不愿再为皇朝复命,欲带着其他子民入深山退隐。
无奈风声走漏,长老反抗惨死在刀光剑影中。
上官峰,上官纭的兄长,长老之子,正是这头白眼狼。
他左右逢源,并举荐长女上官芷柚成为新任女巫,罢黜上官纭,忠诚实意的为王效劳,附凤攀龙毫无尊严可言。
上官芷柚的巫术不落于上官纭,但她专走邪门歪道,术法诡谲邪佞,甚至应允庆胜皇鑽研长生之道。
执着于长生的创举,她因而走火入魔,开始拿活人来进行试验。
为了得以延长寿命,庆胜皇允了。
活人条件为,年龄介于二十八岁至三十三岁之间,不论性别只要身体健朗即可。
庆胜皇传令武将军带兵将从双锡城开始,找寻符合条件的男男女女,不得过问缘由直接带回,反抗者严打。
此举闹得城裡人心惶惶,卢恒得知此消息气的七窍生烟。
“你和卢恒如何认识的?”向暮知好奇问。
“他的马误撞到我妹妹晴末,伤了脚踝,我当时年轻气盛,结果就同对方刀剑相向,最后一场春雨把这场武斗画下句点,从此便成了肝胆相照的至交好友。”提及此事,他一阵笑。
“听起来,四皇子很正派。”
“那是以前。”一抹苦笑。
画面再转又回到常府。
只见官兵围绕在门口,带头者是另一位大将军周冽,人称冷面将军。
常家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悲戚无比。
“这一天,是恶梦的开始。”常毓予拉着向暮知站在他们身边,沉声道。
周冽给了他们一炷香的时间道别。
常栖抱着母亲、朱倩,儘管心如刀割,却依旧坚强一哂叫他们放心,定会回来。
最后他转身抱住常毓予和常晴未,在他们耳畔细声道:“毓予、晴末,为兄这次入宫恐怕凶多吉少,常府就请你们多担待……”
不待他们回话,他续道:“晴末,虽然你待嫁闺中,嫂子暂先劳烦你代为兄照顾,毓予,你生性聪颖过人,脾气亦温驯多,这个家交与你为兄已安心……此生能有你们这对弟妹,足矣。”
常晴末带着哭腔道:“大哥,请自个儿回来勿让嫂子日日独倚阑干,思念春闺梦裡人。”
常毓予的话还未道出,硬生生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哽的他倍感酸涩,心尖隐隐作痛。
因常栖的眼眸中盛满哀戚,万念俱灰。
他勉强勾起一抹淡笑,“若有缘将能再重逢,若无缘,大哥来生再还这份情。”
“大哥……”
“兄长!”
常栖决然一挥袖,走至门口转身,抱手鞠躬,“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常母悲痛欲绝,朱倩默默落泪,常晴末收起哀伤给予陪伴安慰。
“在我的记忆中,兄长向来温文尔雅,总是和颜悦色,未曾见他失魂落魄的狼狈样。”常毓予呢喃着,眉已拧在一起。
他永远忘不了,这道背影是如此的沧桑落魄。
这一诀别,下次再见时已不復往昔,唯有白茫茫的月光,遍洒在血淋淋的常府中,宛如黄泉绝境,哀艳引路。
“毓予……”向暮知见他因悲伤而转红瞳,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没事,突然触动伤心事,有些激动。”
“别勉强。”
“好,肩颈让我靠靠,我就好了。”低头蹭了蹭他的颈肩,满意瞧见他脸颊染上淡红,他的心情才转好。
“对了,我有个问题,那上官纭怎麽了呢?”
“原本上官芷柚要赐毒给她,庆胜皇留情,把她禁锢在巫星殿。”
“那裡不是只有女巫能居住?”
“因上官芷柚是王后,不需住在那儿。”
向暮知点头表示瞭解,煞地画面再转,是常府浸在弥天大火中,红豔火焰把夜染的通明。
“这是怎麽回事?”
“他们根本没想留活口,凡是被选上者便会被灭门。”
“那你……”
“我正巧不在,巧的实在过头。”他摇头苦笑,“我不顾一切冲入,大厅裡血迹斑斑,躺着我母亲和朱倩的尸体,但没见到妹妹的。”
“被抓走了?”
“庆胜皇说要给我机会,倘若愿意效忠他,可饶晴末。”
向暮知垂眸,“……太狠毒了。”
“是阿,所以我……”
语未落,画面一转,常毓予提着大刀,兵来就砍下他们的头,将来就斩断他们的腰。
待他走至大殿时,披着一身的腥红鲜血,是愤然、是恨意。
庆胜皇不在殿中,只有一张雅緻木椅摆在前方,上头坐着的是哭红眼的常晴末。
冷面将军和鬼嗥将军各守一侧,上官芷柚自他身后缓缓步出。
“从,抑或是不从?”她冷声问。
一个箭步如飞,答了他的意愿。
两大将军一併挡下他的攻势汹汹,但一终究敌不过二,他饮败了。
上官芷柚在常晴末面前,拿出削铁如泥的刀,狠狠往常毓予心脏刺下。
常晴末放声尖叫,她奋力拔起被钉在椅上的双手,顿时血流如注。
常毓予瞋目怒视眼前这群人,他用尽所有力气欲起身朝常晴末前进。
“拉住她。”
冷面将军闻言,上前把她架住。
上官芷柚缓步走上前,常毓予凄厉的喊叫、谩骂却于事无补,除非出现奇蹟。
她手一挥,鲜血自常晴末的喉间喷洒,把她的豔红礼衣染得更显目。
奇蹟,总在最后一刻才愿意显灵。
“住手!”
常栖忽地现身,他的双眼血红,身影迅移,朝冷面将军挥拳。
碰一声,将军被打飞而把牆撞破。
再爬起时,他狠戾击来。
殿外尖叫声四起,那些被抓的人一一现身,杀戮、报復,顿时宫中大溷乱。
上官芷柚诧异不已,“护王!”
两位将军一愣,听令瞬移离开。
“芷柚,束手就擒吧。”
上官纭手抱琵琶,忽然现身缓步朝上官芷柚步去。
“姑姑?你怎麽会在这?”
“来取你性命的。”
一招一式间,两人不相上下。
常栖趁机跃至常毓予身旁,俯下头露出獠牙,自他的颈部咬下,并塞了颗药丸至他嘴中。
“兄长体内的毒液便是让我变成嗜血族的关键,而长生丸以现代话来说,就是让人快速丧尸化的药丸。”
向暮知颔首,他始终皱眉,儘管知道是幻象,瞧着却倍感不捨。
常栖朝奄奄一息的常晴末如法炮製。
上官纭用琵琶音启动术法,常毓予顿时觉得全身滚烫,胸口的疼痛感渐渐消失,一股力量蔓延全身,他痛苦难堪。
音色由快转缓,她移动至已能坐起身的常毓予身边,在他耳畔轻声道:“千年后,吾儿就交付与你。”
此语道完,空间开始扭曲,许多影像快进闪过,殿中起火,常毓予抱着常晴末离开,常栖同上官纭制住上官芷柚。
向暮知清楚的看到,上官纭在火光点点中朝他们灿烂一笑。
而庆胜皇则死在已变异的卢恒手裡。
他脚下踩着那两位大将军的尸体。
庆焰皇朝在熊熊大火中,衰落。
倏然眼前一黑,再亮起时,月光洒在梅树下,那熟悉的素白琵琶,映衬一片白辉耀眼。
一行泪水自眼眶夺出,他不知因何哭泣,亦不知这心纠结着的痛楚何来。
不自觉的伸长右手,冷不防的被另一隻手给包复住。
抬眼凝望那双红瞳中,自己的淼小身影。
别哭。
常毓予把他的手捧在怀裡,俯下头,在他的指关节处落下轻柔一吻。
不知是不是泪水模煳了他的视线,向暮知眼一闭,朝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