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簌簌雪》月亮来了

1、第 1 章 程妃来时，

　　程妃来时，我正在花园翻土。
　　程妃款款行礼“隐星姑姑。”程妃是万花节时西疆送来的五位美人之首，深得弘帝欢心，一时宠冠六宫。
　　跟在她身边的小宫婢上前推倒了我，“大胆，见了我们娘娘还不行礼！”
　　程妃连忙亲自扶我起身，并且那个呵斥小宫婢，“兰儿，不得无礼！”
　　我看着那张与止清有几分相似的脸，心里对她如今的无限风光明白了许多。“树大好乘凉。”我也分不清是在说那个小宫婢还是说程妃。
　　程妃不语。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坐到了旁边的石凳上，指着另一张石凳，“坐。”
　　小宫婢又是一阵不服，“娘娘身份尊贵，你岂敢与娘娘平起平坐？”
　　我呷了口茶。这主仆二人唱得一出好戏。
　　程妃仍是站着，问道：“莫非姑姑早就知道今日有人会来，不然怎么会摆两个茶杯？”
　　我轻声笑了一声，“不是给你准备的。”茶杯是为止清而备，我总觉得她还活着，她会回来。
　　程妃尴尬地说不出话，只得讪讪地笑。良久，程妃又开口，“姑姑亲自种花，也是好兴致。”
　　我抬头看她，不知为何，对于她和止清的相似，心生厌恶。“旁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程妃换了正经脸色，“我入宫不过一月，虽说宠冠六宫，但也未能保证长宠不衰，加之……以贵人承恩一次便得龙种。”
　　我打断了她的话，“我不过一个小小宫婢，后宫之争岂是我能左右的？”
　　程妃道，“如若姑姑毫无本事，也不会在鸾妃死后，仍留在这里。”见我不说话，程妃又道，“程儿不过想要常伴君王侧而已。”
　　我放下茶杯，茶杯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九重阙里唯有弘帝有说‘想要’的权力。”
　　程妃福了福身，“多谢姑姑教诲，明日程儿再来探望姑姑。”我想程妃必定做了长久的打算，想要拉拢我。程妃转身时，我问出她身上伏草的味道。伏草是西疆一种特殊的草，一般人是闻不出伏草的味道的，孕期多闻伏草可致滑胎。“以贵人同你一起自西疆来到万佑国，你倒也下了狠心。”
　　程妃侧了侧脸，“这里谁不狠心？包括姑姑你，若不狠心，何以安生至今？”
　　我一时哑言，的确我没资格说她。看着挚友死在面前，却不阻拦；挚爱亦死，我却苟活至今。园里的满天星就要开了，止清不在，季夏也不在，而如今高高在上的苏季秋怕是已经忘了渊鸾殿。
　　翌日傍晚，零星小雨。来人是苏季秋身边的侍卫影风。苏季秋召我去襄和宫。以贵人小产。
　　苏季秋瞥了我一眼，“你出的主意？”我轻笑，太高看我了。
　　“事情总要有个交代。”
　　“以贵人体虚，小产。”我答着他的话。理由荒唐又简单。
　　苏季秋挑了挑眉，他一定知道是程妃做的，只是没想到我会护着程妃，既然他现在还舍不得程妃死，便遂了他的愿。
　　“你还是老样子。”
　　“多谢夸奖。”
　　“若不是遵从三哥遗愿，孤一定杀了你，恨不得千刀万剐。”还是这样一句恨之入骨的话。
　　我直视他，“有时候我也恨不得自己死了，但你不觉得活着才是对我最大的折磨吗？不能与挚爱厮守，无法找到挚友的尸首。可你至少得了天下。”
　　“得了天下？和我并肩的人早已离去。”我想和她一起并肩看这万里江山，我是王，要对百姓负责、对国家负责，守护天下太平，可唯独没能对所爱之人负责，苏季秋的心隐隐作痛。
　　“是你自作自受。”我带着讽刺的口吻。
　　“滚回去吧。”
　　我当然不会听他的话一路滚回去。影风来送我。我很久很久没有走过铺着鹅卵石的小路了。
　　“影风，我们真的是好久不见。”影风依旧无话无表情。“以前在西疆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怎么这么多年你这性格就是不变嘛！总是这么严肃。”
　　我和影风曾被苏季秋暗地里送到西疆去搜集情报，我们化成谋生开面馆的兄妹在西疆边界的一个小镇安定下来，我一直视他为兄长。
　　“我很想在西疆开一辈子面馆。”我自顾自地说着。
　　渊鸾殿前，影风止步，将一包我最爱吃的梅子放入我手中。回过神时，影风早已不见。
　　以贵人就这样没了孩子。她自然是不信体虚而致小产这个理由的，在宫里抓着皇上闹了很久，恳求皇上严惩凶手。
　　皇上起初常来襄和宫安慰以贵人，大抵是念着旧情。以贵人曾邀请皇上一起种花，皇上想起故人，自那以后，对以贵人极为宠爱。而如今，以贵人天天这么闹，不得安宁，皇上也终是厌烦了。
　　后来程妃得圣心，宠冠六宫。
　　这后宫里，拎得最清的是皇后，为人温和，从不争宠，也不嫉妒其他嫔妃。
　　皇后顺势免了程妃每日的请安。
　　最难熬的是冬天，前些年在暗卫营受过的伤导致身子越来越差，即便披上苏季夏送我的银狐大氅，尤其是下雪天，还是会冷。
　　这一年的冬天，程妃有孕了。我知道程妃的日子也将到尽头。
　　我坐在暖炉前写字。
　　“姑姑样样都是高雅兴趣。”
　　谈不上高雅，除了这些，我还有什么事好做呢？
　　“想当年姑姑的手可不是用来做这些的。”
　　我停下笔，站起身来看着程妃。程妃眼里掺杂着些许得意。的确如她所说，当年的手不是用来写写画画的。我在她耳边低语，“是用来杀人的。手上有多少条命，我都忘了，但我并不介意再多两条。”我站回身定定地看她，“想必弈禤在你身上下了不少功夫。我劝你好奇心还是不要太重的好。”
　　程妃笑容随即展开，“每次到姑姑这里来，都是收获颇丰。”
　　“你就不怕国君误以为你与我交好而动怒？”
　　“若没有他的默许，我断进不来这渊鸾殿半步。国君恨你，但同样牵挂你。”
　　我烦了，“不要试图再问过去了，回你的茵瑞阁好好养胎吧！”
　　“程儿告退。”程妃虽有着身子，但依然行礼表示对我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