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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消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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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里,两道人影飞速跑进林中,纷乱的脚步足以表现出主人的急切慌张。
程覆仪觉得自己此时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漫无目的地狂奔着。
她说要去找门,可是门在哪里?
这座森林在黑暗的笼罩下大得无边无际,她借着月光在浓雾中穿行,此刻周遭事物陷入一种令人难忍的沉默当中,因为太过寂静,她甚至能感受到追随在其后的怪物挪动轨迹,战栗传遍全身,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可一口气始终吊着,就怕一旦松懈了,自己就成了怪物的口中之物。
“跑了这么久,可以停下了吧?”
青年的嗓音破开了死寂,程覆仪浑身一颤,才反应过来,她还拉着一个人的手。
可是这人的手好冰。是被冻着了么?
“刚才那个是你妹妹?还是姐姐?”
没等她想明白该怎么回应,青年开始启动追问模式。
“她怎么会突然变成那个样子?”
“我是在做梦么?这里不像是现实。”
“我们在逃避什么?后面有什么东西追过来么?”
“这是个迷宫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原地打转。”
程覆仪神色一凛,错愕地看着青年。
原地打转?
她猛地回过头,眼睛仔细辨认着自己所处方位。
淡淡的月光破开林中的雾气,周围树木像被涂上墨汁的士兵一样,隐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地下的落叶腐败潮湿,脚踩在上面就会“簌簌”发声,这一切都是那么稀松平常,平常到她根本看不出与一路经过的风景有什么区别。
“你是怎么发现我们在原地转圈?”程覆仪感觉背脊生出了一股恶寒,她盯着青年,如果像他所说那样,从刚才到现在都在原地打转,那么……
那东西是不是已经来到他们身边?
或者它已经站在身后某一个暗处,回过头就能看见那张令人悚然的脸……
程覆仪不禁胆寒想吐,她捂住嘴,忍住喉间那道癫狂的尖叫声,层层密汗不断渗出。
“你抖得很厉害。”察觉到她异状的青年扶住她的肩膀,但见她脸色森白,散乱的头发混着汗水黏在她的颊间,眼泪肆虐,嘴唇紧闭,一副随时要吓死过去的模样,他惊骇,伸出手捏住她的面颊,喝道:“张嘴!”
程覆仪猛地呛了口气,然后剧烈咳嗽,她捏着自己的喉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掉落。
青年犹豫了一下,轻拍她的背,以此来缓解她的恐惧。
谁知程覆仪一把抓住他的手,她此刻的目光冷静清明,与刚才的恐惧错乱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这个自我调整的速度还真快。青年暗暗地想。
“我找不到路。”程覆仪说。
“我想应该是的。”青年回道,从刚才开始他们就在这一片转圈圈。
“后面有东西追过来,那东西超乎想象地可怕。”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要不然也不能把人吓成这个样子。
“还有……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位不是我的姐妹,是我弟弟。”
“这个……倒是有点意外。”青年有些发懵,“你想和我说什么?”
“我只是想,你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吧。”程覆仪苦笑道。她已经清楚感觉到那东西就在身后,它就像是一只蜘蛛,看着落网的猎物做垂死挣扎,直到精疲力尽的时候,才沿着蛛丝将猎物拆骨入腹。
黑雾犹如藤蔓从四面爬出,青年不可思议地盯着它们,只见它们伸着触角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然后迅猛地扑到程覆仪身上。
程覆仪被绊了一下,她摔在地上,藤蔓一般的黑影缠住她的脚,一个发力,瞬间将她扯到几丈远。
她伸着手,在被拉扯的过程中看准机会,抱住了一棵树。
青年冲了上去,黑雾却立在他眼前挡住他的去路,他身形一闪,躲过黑雾的追击,在程覆仪脱力之时,抓住了她的手臂。
程覆仪被凌空架起,身体仿佛不是自己一般,两股力将她分别拉扯。
“你还是快跑吧。”程覆仪喊道,声音哽咽。
“虽然我不清楚都发生了什么,但现在这种情况不是开玩笑的,你说的那东西就在树林里吧?”青年感觉自己在做一场拔河比赛,程覆仪则是胜利的证明,他用力地将程覆仪拉到自己怀里,锐利的目光直视前方。
树林里的东西似乎受到了挑衅,从里面窜出的黑影如同猛兽一般,张着爪向他扑来。
青年看着单薄,精/力却十分强悍,他拥着程覆仪,动作敏捷地躲过黑影的攻击,他退到一个安全范围,将晕过去的程覆仪放了下来。
“醒了么?”见到程覆仪睁开眼以后,青年松了口气,“还有力气么?这里我来应付,你快逃吧。”
“你应付不了。”程覆仪肯定道。“该逃的人是你,我们就不应该回去那家店,我不应该去探索。”
“这种时刻把女孩子抛下一个人逃走太不像话了。”青年坚决道,他回过头,皱起眉来,再怎么不明情况,也知道此时他们面临着生命危险。呵,自有记忆以来,他还第一次遇见这么惊悚的事情。
程覆仪抓起青年的手,凭着自己的感觉,选择了一条路逃走。
“你不逃,我不逃,继续耗在那里只有等死的份。那东西最喜欢折磨人,它看我们像老鼠一样四处逃窜就觉得开心,可能还会玩玩,你如果太冷静了,它会觉得你在挑衅它,反而会迫不及待对你下手。”
程覆仪边跑边说,气力快速被消耗。她暗地思量着这个青年,平常人要是陷进这种情况,恐怕早就精神错乱了,这个人还能这么冷静,可见心理素质非同一般。
“当务之急,我们要找到生门,逃出去。”
她不会法术,体力也不好,光是奔逃就已经勉强,程诚诚虽然告诉过她这里是她幻化出来的空间,可现在也都落入邪祟的手中,她在这里面跟风箱里的老鼠没什么区别,时间每过去一秒,他们的处境就会危险一分,除了找到程诚诚所说的生门逃出去,别无他法。
可是生门在哪里?
程诚诚说她知道。然而任她再怎么回忆都找不到与之相关的信息。
久久没见青年有所回应,她心下疑惑,回过了头,进入眼帘的却是那张无比贪婪的邪祟的脸——
那个青年什么时候被它替换了?
只见在它的身后方,成团的黑雾将青年缠绕,猛按着他的头,最后把他淹没覆盖。
她大骇,视线飞快地落在邪祟身上。
见她望向了它,它歪了歪头,露出了笑,紧接着,那张脸破开了一个大口,里面盛着黑色旋风,似乎要将她吸了进去。
滚开!
她撕心裂肺地在心里吼叫,身体被冻住了一般难以摆脱迫近的死亡。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瞬间犹如永恒,她看见挂在天上的皓月被乌云遮挡,通过她的记忆幻化出来的空间似被烈焰蚕食,成了灰烬,点点散去。
这时,挂在她身上的玉环发出一道亮光,纯粹圣洁,这道光劈开了邪祟的口,黑色流质一样的东西四处喷/射,一个凄绝的鸣叫将人心震得发颤。
她倒在一片冰凉之上,视线模糊地看着前方,邪祟那具似人似兽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破开的大口咕噜咕噜地,不断吐出黑色流质一样的东西。仿佛被逼入绝境,它变得疯狂起来,四肢如蜘蛛攀爬,甩着它的黑色唾液,向她奔来。
想吃了她?
怎么可能让你如愿?
可是她没有力气了,要是谁能拉她一把就好了。
她感觉困倦,在邪祟爬到她眼前的时候闭上了眼。
又是那轮硕大的月光,清冷地挂在夜空中,静看这个世界里的万事万物。
她眨了眨眼,看着面前高耸入云,无比壮大的榕树,榕树底下,正站着一个小男孩,他隐在树影之下,看不清楚面孔,唯有那只手,在月光下,显露出斑驳青瘀。
盘根错节的大树根在地面纵伸着,她盯着树根上面的纹路,耳边响起了大人们打趣的声音——
“阿仪,你的小哥哥呢?还在大榕树底下等着你么?”
什么小哥哥?
什么榕树底下?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为什么这些人无中生有地笑话她?
可原来真的有,只是她真的想不起来了。
“小哥哥。”她轻声唤了一句。
微风拂过,银色光华之下,榕树叶在响动,那声音温柔动听,让她心境开阔,不像刚才,害怕得要死。
死?难道她已经被邪祟咬死了?所以这里是……天堂?
她情不自禁哭了起来,说不出有多悲伤。
“我还没活够呢……还有好多美食没吃上……”
榕树底下的小男孩向前走了一步,月光将他漂亮的下巴描摹出来,只见他张了张嘴,说出了一句话。
她收了眼泪,怔愣着,虽然耳朵未曾听见他的声音,可是却明白他在说什么。
随即身后轰然传来一声巨响,邪祟的嘶鸣声犹在耳边。
风从地面旋起,尘土飞扬,站在榕树底下的小男孩伸出一只手,像是号令着什么,黑暗深处异鬼如群蜂倾巢而出,从她身边掠过直奔着后方,将那邪祟活剥生吞,浓烈的腥臭在风中弥漫散开,令人几欲作呕。
别怕!
我保护你。
她捂着脸,感受这句话的分量。
程覆仪再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就躺在地窖里,她的手里握着人形布偶,布偶的铃铛微微震动。这是告诉她,小女孩的魂灵回到这里面了。
她笑了笑,将人形布偶放进包里,刚一抬头,便看见了李悦的魂灵……以及她丈夫的魂灵。
谢谢!
李悦向着她道谢,在她身上已经见不到任何怨气,是超脱了。
“再见。”她应了一句。
得到回应的李悦还有店老板的魂灵如烟消散了,这就是他们在世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意念,就为了和她道谢。
程覆仪说不清自己心情如何。她站起身,拍拍屁股,才想起同样和她躺在地面的青年。
青年的眼睛缓缓睁开,就像睡美人从百年梦境里醒来,万物重焕生机,连带昏暗的地窖都明亮了几分。
看见她,他笑了:“我好像做了场梦。”
她莞尔,应了一句:“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