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的地老天荒》了蓝如墨

1、三个人的地老天荒

　　顾航，我就要回去了，你，还在这里吗……
　　(壹)
　　雨，依旧继续。
　　地处温带海洋性气候区，在新西兰，下雨成了每天例行的公事。
　　由于下雨的缘故，明亮的落地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云层很低，几乎贴到了海平面。海上没有一点风浪，仿佛静止一般，只有海鸥起起落落。
　　阴霾的天气总是会让人感到心情低落。童谣侧身倚靠在窗边，远方的一切真实而模糊。两年前刚刚来到这里的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如今，学业即将结束，而她，亦在这里找到了新的生命。
　　指尖触碰玻璃的瞬间，一股针刺般的冷传遍全身，童谣的心猛地一紧。纤细的手指在窗上缓缓移动。顾航，我就要回去了，你，还在这里吗？
　　窗上的水雾汇聚成一滴滴水珠流下，原本完整的图案被分割得支离破碎……
　　(贰)
　　来报到的新生里，童谣一定是最醒目的那个。
　　粉红色的T恤衫，淡蓝色的背带牛仔裤，头上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的童谣刚一下车就被眼前迎新生的热闹场面吸引住了。由于身体一直不太好，以前妈妈很少让她一个人出门。可上了大学就不一样了！童谣正为自己这个翻身农奴终于得解放而感到高兴，碰——迎面和一棵一抱多粗的大树撞了个结结实实。
　　时间，静止了，所有人，都笑了。
　　就在童谣感到无地自容，想找个蚂蚁洞钻进去的时候，顾航出现了。就像舞会上，公主一不小心摔进了喷水池，而王子在适当的时间脱下了燕尾服，披在她的身上。
　　“同学，你是新生吧。”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嘲笑的意味，“我是学生会的主席，负责新生的接待工作，跟我来吧。”
　　童谣还没将刚才的“意外事件”完全吸收，愣愣地跟在顾航的身后。
　　“我叫顾航，你呢？”
　　“啊！我叫童谣。”
　　“好可爱的名字，跟人一样，呵呵!”顾航开玩笑的对她说。
　　她的脸微微泛红。
　　一路上，童谣没有再说话，只是听着顾航在不停的讲。他指指这边，这是我们的教学楼。又指指那边，那是图书馆。一阵清风吹过，顾航的身上飘来淡淡的清香，童谣使劲地吸了一口气，恩，有阳光的味道。
　　“到了，从这里上到3楼，左手边第三个房间就是你的寝室了。”他递给童谣一张纸片“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有学习和生活上的问题都可以找我，我愿意做你最忠实的听众。我先走了，改天见。”
　　童谣手里紧紧攥着纸片，对着顾航已转身的背影，“学长”他转身看着她，“很高兴认识你，那个，还有就是谢谢你。”
　　斑驳树影下的白衣少年，仍旧对她微笑,纯净不带一丝杂质。
　　(叁)
　　童谣一个人走在校园的甬路上，甬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从树的粗细就可以看出，它们应该是伴随着这所学校一起成长起来的。
　　她记得就在几天前，自己刚刚在这里上演了尴尬的一幕。然后，一个俊朗的少年及时出现，解救了不知所措的她。童谣还记得，顾航挥舞着修长的手臂给她讲图书馆的历史，给她介绍各个楼的名称，给她讲发生在学校各个角落里有趣的故事。在她对这个校园记忆的每个角落，似乎都有顾航的身影。
　　新生的活动很多，而顾航作为学生会主席，自然是每次活动中最耀眼的那个人。和第一次见到的他一样，清瘦但不缺乏力度，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而不轻佻。多了的，是一份认真与干练。
　　每一次，她都静静的坐在台下，看着她的顾航学长在人群中忙碌着，看他在台上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在童谣的眼中，大学校园是那样的美好，仿佛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是快乐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他。
　　顾航发来的短信内容通常很简单，而童谣则经常给他讲一些发生在她身边有趣的事。顾航发来的短信，每一条她都要反反复复看几遍，然后放进手机的储存箱。
　　童谣对他似乎产生了依赖，无论发生什么，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她害怕和他失去联系，她怕几天不联系他，他会忘了她。
　　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春芽破土般滋长。
　　(肆)
　　他约她在学校旁边的冷饮店见面，说是要介绍他的朋友给她认识。
　　学校旁边的冷饮店童谣去过几次。她很喜欢那里，因为它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冰雪佳人。店里很安静，似乎听得到轻音乐的声音。凳子全部都是秋千，既浪漫又温馨。每次她都会带上一本培根的诗集，再叫一杯蒂兰圣雪，然后在那里消磨一下午的时光。
　　走进小店之前，童谣再一次用玻璃门打量自己。粉红色的吊带连衣裙，一头可爱的波浪卷发慵懒的披散在肩头，背后的蝴蝶骨若隐若现，一双白色的靴子更是突显出她高挑的身材。她朝镜中的自己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然后，轻轻地转动门把手。
　　关门后转身，童谣看见角落里顾航对她招手。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干净帅气的男生。而他的旁边，是他的女朋友，陆雨涵。
　　这是童谣第一次见到陆雨涵。早就听说顾航学长的女朋友是学校的校花，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家世也好，母亲是政界要员，父亲是商海精英，各方面的条件没得说。而顾航也是学校数一数二的帅哥，成绩优异而且工作能力强，在学校人气指数也是很高的。在同学们的眼中，他们就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坐在童谣对面的陆雨涵完全颠覆了她心目中校花娇滴滴的形象。她的美丽毋庸置疑，但给人一种很强势的感觉，有些盛气凌人。高傲的气势盖过了周围所有的人，包括顾航。
　　一杯蒂兰圣雪，顾航对服务员招手。童谣在短信中说过自己喜欢这家店的蒂兰圣雪，原来他记得。
　　你好，我叫萧然，是顾航的好朋友。没等顾航介绍，坐在一边的萧然就先开口了。
　　你好，我是童谣。很简单的回答。
　　呵呵，真是久仰大名啊，经常听顾航提起你，而且还在他那里看过你写的诗和文章，很不错，怎么样，又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文学社。萧然的笑容很干净，像邻家的大男孩一样亲切。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是校文学社的社长，顾航就是副社长。
　　好啊。童谣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只知道顾航是学生会主席，没想到他居然还是文学社的副社长。
　　合作愉快，小童谣。顾航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我可是很严格的哦。
　　童谣有种被宠溺的幸福。
　　(伍)
　　文学社的工作并不轻松，每周至少要交3篇文章。童谣庆幸自己的文学功底还不错，每次都能保质保量的完成任务。
　　对于她的文采，顾航是十分欣赏的。他很喜欢童谣的写作风格，她写的诗，很少需要他的修改就可以直接登上校报。他说，真正的文章来源于灵魂的深处，是对生活最深刻的感悟，那些能够写出好文章的人，应该是真正生活过的人。而读一篇文章，就是在解读作者的灵魂。
　　由于在学生会的事情比较多，顾航不会经常去文学社，童谣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萧然的得力助手。和顾航的沉稳内敛不同，他性格开朗外向，风趣幽默，像个贪玩的大孩子。
　　萧然总是说要不是童谣及时出现，自己非得在这个岗位上为校捐躯了不可。他的文章充满灵性，时而豪放，时而婉约。铁血男儿驰骋疆场马革裹尸的豪气，江南水乡柳巷深处红粉佳人的柔情在他的笔下都栩栩如生。童谣常听人说，美貌和才华不可兼得，也许萧然就是个例外。
　　在大学的校园里，每天都上演着缠绵悱恻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分分合合，合合分分。
　　顾航和陆雨涵的父母是生意上的朋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然后上了同样的大学。所谓青梅竹马，不过如此。虽然陆雨涵有些大小姐脾气，但顾航总是很迁就她。在其他人的眼中，他们的爱情像童话，完美得无懈可击。
　　她无数次地看到他在拥挤的食堂里为她打好饭，无数次地看到她双手环住他的腰，坐在他车后从自己的身边裙角飞扬而过。完美的画面，童谣不想破坏。一直以来，她喜欢顾航，只是默默的。但是隐藏一份感情真得很辛苦。她并不奢望顾航能给她答复，接受她，只是希望他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颗心为他而喜，为他而忧。
　　一样的冰雪佳人，一样的秋千，一样的蒂兰圣雪。
　　短信中她说有话要对他说，他回答，我也是，7点半冰雪佳人见。而见了面，他们却面对面的坐着，聊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离开冰雪佳人的时候，外边轻轻的飘起了雪花。昏黄的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航一边走路一边抬头望着天空中飘落的雪。风给了雪一场华丽的旅行，但是到最后，雪还是要回到它来的地方。他说得很轻，甚至像是自言自语，但还是被童谣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
　　“顾航，我……”略微颤抖的声音似乎要被乍起的风卷走。
　　“我要走了，去新西兰。”要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顾航的话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他迟疑了片刻接着说，“和雨涵一起。”
　　童谣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幸福，没有伤感，只是淡淡的，冷冷的。顾航没有再说话，童谣也没有。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只知道他就要走了，和陆雨涵一起。
　　假装接了电话，她匆匆离开，她怕再多待一秒自己就会开口挽留。
　　天空仍旧飘着雪花。童谣仰起头，向前方仰头30度，真的可以止住泪水吗？为什么它却还是止不住地流出。心好痛，像是被撕成了一片一片，随着雪花一起飘落。
　　喜欢这两个字，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头好晕，地转天旋，童谣感觉自己逐渐失去了中心，重重地向后倒去……
　　(陆)
　　坐在对面的萧然微微皱着眉，满脸不安。
　　“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被上天眷顾的孩子。”童谣脸色苍白地靠在病床上，似乎对萧然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刚刚出生三天，医生就诊断出我有先天性心脏病，他说我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心脏，根本活不过25岁，或许会比这更早。”
　　萧然的嘴角不经意间抽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注视着她。
　　童谣的脸色依旧苍白，看不出任何表情。“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吗，从小到大，我没有真真正正的上过一次体育课。别人在一起做游戏的时候，我只能坐在一旁傻傻的看着。我每天都要大把大把的吃药，每天都是在拿着死亡通知单过日子。你一定不能体会那种感觉，等待死亡原本就比死亡本身更可怕。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天，今天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一滴泪悄悄地划过童谣的脸庞，萧然想伸手替她擦掉，但手却不听话地僵在身边，动弹不得。
　　19年来，童谣一直努力隐藏自己，隐藏所有的喜怒哀乐，不让情绪有太大的波动。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想到却如此不堪一击。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童谣不说话的时候，房间里静得可怕，萧然甚至可以听到她脆弱的心脏破碎的声音。
　　也许萧然早就知道自己喜欢顾航了吧，童谣心想。也许除了自己，只有萧然知道此刻的她为何会如此狼狈。
　　沉默了好久，萧然抬起头。“你知道吗童谣，生命中有些人像两条相交的直线，虽然有交点，但最终还是会伸向不同的远方。也许他的生活，是你永远无法走进的。”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许久，他的眼睛里有暗流在涌动，“童谣，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想给你幸福，给你保护，如果你的幸福他给不了，那么请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来完成好吗。”
　　片刻的沉默。
　　“谢谢。”
　　只有简单两个字的回答，答案却已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