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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羊城申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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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尊敬的旅客,非常抱歉地通知您,由于空中交通管制,本航班将延误一段时间,预计一个小时之内可以起飞。请您在自己的座位上耐心等待,我们的空服人员将为您提供茶水和饼干。我们为这次延迟向您表示由衷的歉意,同时再次感谢您对我们机组人员工作的理解和支持……”
机舱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声,空姐和空少们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依次给大家分发饮料和芝麻消化饼。岑萧接过矿泉水和饼干,笑着点点头,对美丽的空姐说了声“谢谢”,那空姐还礼,笑道,不用客气。推车的声响往后面几排座位去了,岑萧从前座椅背上的平绒面文件袋里取出自带的《时尚芭莎》,漫不经心地翻了起来。
今天他坐的位置不巧,21C,左边靠过道的第一个座位,与机窗相隔两个座椅。他这是第二次乘飞机出行,对飞机起飞时窗外景象的新鲜感尚未过去。21B空着,21A的那位中年男子问了空少几个关于“空中交管”的无解问题后,耐不住倦意,脱下那双栗色小牛皮软底鞋,一双指尖带着洞的铁灰色棉袜死死抵住前座的后心,矮小的身躯蜷成一团,状如母腹中的胎儿,分外安详,不多时便鼾声大作。范冰冰的红唇,杨紫琼的玉臂,安吉莉娜•朱莉的长腿,这些美人儿的局部特征占据了岑萧大脑的多半,那一小半里,偶然跳出“恬静”二字,恰能形容隔座的超大号“胎儿”。无奈那铁灰色的双足生发出咸带鱼的“菜香”,生生把岑萧脑子里刚跳出的俩字儿挤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可餐秀色方才盖过隔座“暗香”,飞机接连震动了好一阵,岑萧晓得是要起飞了,把书放回文件袋,收回小桌板,双手交叉放在腰部的安全带上,深吸一口气。一波巨大的蜂鸣,一下超重的感觉,岑萧的耳朵像塞了一团棉花一般,他在这大鸟的腹中腾空而起。身下的阡陌山川如电影中的快镜,近景中景远景三个景别飞速切换,不一会儿就给波涛汹涌的茫茫云海取代了。
一股子倦意悄然袭来,岑萧揉揉发酸的脖颈子,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彻夜未眠。未眠之原因中最重要的一个,是他的姨父白水,此行要见的那个人,珠海长龙新城,便是他下榻之所,姨父的家。不知为什么,他从前几天开始,便对这次旅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飞机引擎的轰鸣轻了些,岑萧的眼皮却越来越重。他把头靠在座椅上,用拳头支着腮帮子,半侧着身合上眼睛。白云翩然掠过窗外,岑萧的梦却沉入了云海深处。
……
“乘客们,现在飞机开始降落,预计中午十二点二十六分到达广州天河国际机场。请各位旅客自觉配合空服人员的安全检查,感谢大家对我们机组人员工作的理解和支持。本次飞行即将结束,广州机场目前天气为多云。再次为此次误点向大家致歉,希望南航成为各位永远的朋友。”
乘务长柔和的嗓音惊醒了昏昏然打着盹的岑萧,他刚一直起腰,就有了一种失重的感觉。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降落在广州天河机场。岑萧从行李柜里取出随身携带的背包和提包,把杂志放进耐克背包里,跟着乘客的人流缓缓朝机舱出口移动。
机窗外天色昏暗,跑道上雨水连绵。这就是“多云”啊,岑萧自嘲地想,果然多,多得老天爷撑不住,全洒了。
一声炸雷在空中爆响,机舱里的人们都唬了一跳。岑萧微微一笑,心道,但愿,这是广东欢迎我的礼炮吧……
“你真的都考虑清楚了?分手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刚才那样说她,实在太过分了。再不好,人家也是你的青梅竹马。你这样子因为她一时冲动精神出轨就抛弃她,会后悔的。”
卫若兰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血腥玛丽,苦笑一声,道:“宝琴啊,你说的都很对,可是,我没办法容忍她跟别的男人亲密,哪怕是做知己也不行。从小到大,我习惯了她的一切只属于我一个人,我,我没办法接受她还可以属于别人这个事实。”
薛宝琴冷笑一声,道:“你倒还坦诚。”
卫若兰笑道:“不坦诚有什么用?人家为了情郎都千里迢迢追到青海去了,我能说什么?我等于拱手把明珠送了人。”
薛宝琴笑道:“你活该。知道为什么吗?你虚伪,你自私,你小肚鸡肠,你——总之,你真不是个东西。”
卫若兰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为薛宝琴鼓起掌来。
“骂得好。我也发觉了,我这人就是欠骂!而且是非常欠骂。”
薛宝琴白了他一眼,道:“你明白就好。这次的事情,如果她回心转意了,你能重新接受她吗?当然,前提是,她跟对方没有实质性的关系。”
卫若兰思索半晌,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不就得了。你不如也追到青海去,让她自己选择。你把心里话都说了,总比现在这种不尴不尬的闷葫芦情况要好吧?”
“容我考虑考虑。”
薛宝琴着急了,提高声音道:“考虑?不是我说你,你简直就是典型的天秤座,从小优柔寡断。这会子知道考虑了,分手的时候怎么不冷静一点儿?我告诉你啊,你不追过去,你错过的就是你的终身幸福。将来打一辈子光棍儿,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薛宝琴招手叫来服务员,买了单,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
“德性!真叫我看不上。”
卫若兰把头埋进臂弯里,许久许久都没有抬起来。
长长的半拱形玻璃幕墙在候机大厅里延伸,雨水肆意地冲刷着玻璃表面,从岑萧的眼里看去,仿如透视版的尼亚加拉大瀑布——如果真能钻进瀑布里边看个究竟的话,岑萧猜想,大概那景象就是眼前这个样子。他不由得想起长乐国际机场那些十年都不变的乏味钢窗,对广州这座城市的气质,有了一个诗意而壮观的第一印象。
雷声和雨声如同震耳欲聋的打击乐交响,继续在岑萧的头顶鸣奏。他走过一架又一架平平的自动传送梯,上了传送梯后,故意以一种矜持挺拔的姿态站在原地,而不像广州本地的旅客那样,从移动缓慢的扶梯上快步走过去——在福州生活久了的他,很知道如何用慢节奏的动作和姿态,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优雅,甚至于慵懒。与福州相比,广州是一座拥有贵族和传奇的城市。他从南航班机上开始,就提醒自己,从现在开始,把自己装成一个贵族,真正的贵族。你不是演员,你是在过这段生活。你要去的,是一个贵族式的富裕中产阶级家庭,你必须从旅程的最初就做好一切准备——无论生理上、心理上,言行上、举止上。
“岑萧!”
一声不高不低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眼一望,只见国内到达的出口处,一个矮墩墩的黑汉子满面笑容,举着打了自己名字的白纸。这一定是每年春节都给妈妈发祝福短信的小许了,岑萧想,常听白水姨父说起他手下的这个司机。从他的笑容,岑萧觉得他定是在小姨父的办公桌上见过自己的照片,那笑容一点距离感都没有,虽然两人不相识,岑萧却觉得立刻可以跟他唠唠家常。
“真是对不起,航班因为交通管制晚点了,让你久等,真是不好意思。”
“没有关系啊,白总让我过来的,我还担心时间太晚了接不到你呢。”
岑萧看着小许笑了一笑,道:“多谢你,每年都给我们家发节日短信。”
小许憨厚地挠了挠头,道:“没事啊,都是我应该做的。再说,你母亲为人真的很和气。”
岑萧又是一笑,忽然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是姨父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亲切里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热乎劲儿。
“小明啊,到了吧?你先跟……”
头顶的雷鸣和雨声并没有消失,反而跟候机厅里微微的喧哗混在一起,成了一种无孔不入的立体声,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也让岑萧听不清电话。
“……哦——是要我们先吃饭是吧?好啊,姨父,这里信号不好,上了小许大哥的车我再打给你,拜——”
岑萧挂上电话,小许在前头微笑着,对着开启的电梯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岑萧点点头,跟着小许到了往下数的第二层,空气中的味道又变了,这次,多了岑萧熟悉的一种味道。
那是茶餐厅里烧鹅饭的味道,岑萧在福州吃过,虽然不正宗,但是他从来对闻过的气味印象深刻,所以能一下分辨出那就是烧鹅套餐的气味。
“这家茶餐厅很不错的,我经常来这里吃。”
岑萧一笑,道:“看你直奔这里轻车熟路的架势,就知道你是茶餐厅的行家。”
小许摇摇头,道:“我哪里敢说是啥行家?你姨父说到吃,那才是门路精通,除了不爱吃海鲜,珠海高级的餐厅,他在这儿的四年里倒去过七八成,办过的会员卡都要用名片夹来装。因为这个,只要他进任何一家高档餐厅酒楼,对方就能直接迎上来,叫他白总。”
“是啊,姨父爱吃是出了名的,尤其喜欢姥姥烙的山东大饼,都不让小姨碰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微微笑了起来。
“坐下吧。你要吃点什么?”
“随你吧。”岑萧把菜单递给小许,“你是行家,你来点菜。”
“一份白切鸡饭,一份烧鹅饭。你要果汁吗?”
“好吧。”
“两杯甘笋汁。”
岑萧见服务员要走,忽然轻声叫住她,问:“有拍黄瓜么?”
“有的。”
“那来一份,一起吃吧。”
虽然不知道“甘笋”究竟是啥玩意儿,岑萧还是用老练的笑容掩饰了过去。这会子静静地坐着,岑萧打量起小许的容貌来。那是一张黝黑的面孔,五官不算好看,但搭配得很舒服,虽然眼角有一道不大不小的疤,显出他在社会上混过,但是他的眼神却很是和善。他不多话,但是岑萧有问,他必然回答。从这些回答里,岑萧能明显感觉到,作为一个跨国传媒集团中国地区CEO的司机,他的见识和品位都有着难以形容的不凡之处。
少顷,服务员端着两个盛满橙红色液体的杯子过来,微笑着送到他俩面前。从那清甜里带着异样辛辣的气息,岑萧已经知道“甘笋”是啥东西了——不就是福州人也喜欢生吃的胡萝卜嘛!他重新扫了一眼菜单,两杯甘笋汁要六十四,机场的消费果然是宰人啊——不过,他只是在心里苦笑,面上,只是不咸不淡地问一句:“原来就是胡萝卜汁啊!——”
尾音拖长了,让小许既听出意外,也听出觉得寻常的意思。小许笑道:“是啊,广东话把胡萝卜叫做‘甘笋’。”
岑萧用吸管呷了口甘笋汁,味道很辣,不像福州那里的胡萝卜汁,要加糖和苹果做辅料,这里的胡萝卜汁是完全无添加的东西,份量也足,密度也够,算是货真价实了——如果不是看了那菜谱上的单品价格的话,岑萧保管会这么认为的。
“珠海那里有个圆明新园,里边都有什么景点啊?”
小许想了一想,道:“没什么的,就是晚上有一个皇帝登基的表演。”
“哦,那种东西没意思的,一点都不符合历史,而且所有地方都一样。”
小许点头,道:“是一样的。”
然后,两人从《火烧圆明园》聊到汉服,从汉服聊到粤剧和昆曲,又从昆曲聊到邵氏从前的黄梅调电影,和现在安徽一些雷人的新编黄梅戏剧目。小许虽然见闻广博,但是毕竟不及岑萧是平素杂学旁收的,有些话就接不住。他的眼神里微微有些抱歉,并不急着说下去,只是继续听岑萧说,到一定的时候,岑萧把话题换了,或者,他自己提出一个问题。或者,他并不是一个最出色的司机,但是,从目前看来,他是一个绝对优秀的谈话人才。
四十分钟以后,岑萧坐着小许开的房车,到了广州天河香格里拉酒店门前。这酒店在广州不止一家,在福州却有且只有一座,比眼前轩昂挺拔的建筑小了何止两号,连那岑萧一向十分欣赏的建筑外观,也被这里干脆利落如绝壁一般的外墙给比了下去。
隔着金色的旋转门,岑萧看见了久违的小姨父。半年多时间不见,他像是并没有太大变化,作为已经四十七岁的男子,他看着不过接近四十,体格健壮,并且貌似比去年深秋还瘦了一些。
两人走进大堂,岑萧四面环顾一眼,对白水姨父道:“这酒店的大堂,好像回到上世纪的九十年代末。”
姨父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因笑道:“这是广州最新开张的一家香格里拉酒店,是酒店集团跟广州展览馆合办的项目,也算天河区市政建设的一部分。”
“是吗?”
“是啊,去年才开张的。”
“那为什么看着这么老气呢。”
姨父笑了一笑,没急着回答,两人就进了金碧辉煌的电梯。小许目送他们进去,随即离开,回到车上等待老总和老总的外甥。
电梯平稳迅速地往二十九楼而去,小姨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喂?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哦,买这个啊,不好意思,我不大了解,也不感兴趣——你还是找别人,号码?OK,Bye——”
岑萧看着姨父半嘲讽半职业微笑的神情,料到是手机诈骗,因笑道:“是骗钱的电话吧?”
“是啊,让我买什么黄金。”
岑萧微微一笑,道:“俗话说得好,盛世买古董,乱世买黄金,这人在金融危机的时候劝你买进,也算对景。”
姨父回头赞同地一笑,电梯的铃声响了。穿过一条柚木色的长廊,白水把岑萧带进了尽头的那一间套房。
沃克木的地板光可鉴人,铺满了过厅和正房的地面,岑萧简直有点不敢穿着皮鞋踩进去。姨父一笑,把公文包往石青色斜纹布的大床上一扔,道:“姨父去洗漱一下,你在这里看看风景。”
岑萧“哎”了一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往楼下一望,只见可以看见小半个天河区的景色,那楼底游泳池里的人们,都小得几乎看不见。一辆辆火柴盒一样的出租车,从沙盘似的道路和花坛间开过——从这样的高处看去,人世间,真的如同上帝玩儿的一场超级大游戏一样。
不过,岑萧到底还是累了,他在窗边找了一张灰色法兰绒的扶手椅,把玫红靠枕抱在手里,不由得打起了盹。
门铃响了起来,大约三分钟后,岑萧才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的双眼,到门口给服务员开门。
“您好,请问需要我打扫房间吗?如果现在方便的话。”
肤色微黑的女服务员,脸上带着职业的温和笑容。岑萧抱歉地笑了笑,道:“不好意思啊,我姨父等下会通知你,稍等。”
女服务员笑着点点头,帮岑萧关上了房门。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姨父从里边出来,用一块乳白毛巾擦着剃了板儿寸的脑袋,笑道:“刚才谁来找我?”
“是有人过来,要打扫房间来着。”
“哦,反正我们过十几分钟就该离开这儿了,让她进来吧。”
“我告诉她稍等了。”
“那算了,我们收拾收拾,下去Check Out吧。”
岑萧又看了这房间的吊灯一眼,巧克力色的树脂外壳,典型上世纪三十年代的Art Deco风格。玄色大床的后墙上,一幅顶天立地的工笔花鸟,是现代技术喷绘的,不过十分娇艳雅致。房间的壁纸一律是铁灰色,比扶手椅的法兰绒浅上四五成,电视柜的左边,那个小小的吧台上,放着几小瓶精致果酱,和半只鲜黄色的柠檬。
“可惜时间太短了,不然,请你喝喝正宗的英国红茶。”
岑萧转头看着姨父,笑道:“算了,到珠海再请我吧。啊,对了,你不说我还忘记了。我妈特地让我给你带的正宗武夷大红袍,袋子有点儿挤着了,您别介意。茶果然是好茶,多喝红茶,对肠胃有好处。”
小姨父接过那个边缘脱了胶的纸袋,狡黠地一笑,道:“小东西,你送我这么些茶叶,是不是又有事情求我办呐?”
岑萧心事被他言中,面上却毫不惊讶地道:“是又如何?你是我姨父,又是我大哥,无论什么忙,你都是应当帮我的。”
岑萧讲话一向客气,姨父晓得他在开玩笑,因也笑道:“那也不一定。比如说,你让我帮你陪着你小姨逛街,这忙我就帮不了!”
两人对视片刻,都不由得“哈哈”笑将起来。
“对了,姨父,我最近迷上一部英国电视剧。”
“是吗?”姨父一边把给母亲茹鸢安的梨花木太极剑收进盒子,一边问道,“名字叫啥?我有空也去看看。”
“Brideshead Revisited——《故园风雨后》。”
“哦,我听说过那个作者,叫伊芙琳?”
“对的。”
“看这个片子,应该是老早以前的事情了。我记得,还是我请你小姨去阿伯特剧院,看《歌剧魅影》的那段时间。”
“姨父你也喜欢《歌剧魅影》吗?”
姨父往天花板上瞧了一眼,笑道:“喜欢啊,怎么不喜欢。尤其喜欢开幕时候那盏大吊灯。”
“姨父,04版的电影你看过了没有?”
“没,那个时候我太忙。怎么样,好看吗?跟迈克尔.克劳福德的版本相比如何?”
岑萧笑道:“魅影变成了大帅哥。”
“哦。”
“不过还是用面具遮着半边面孔。”
“哦——”
“女主角真的只有十六岁——我是说演员。”
“哦~”
“片头那个吊灯升起的镜头——你老‘哦’个什么劲啊?”
看着岑萧发急的样儿,姨父笑得满脸皱纹跟菊花开了似的——他不老,不过皱纹多点儿罢了。
“我好好享受你这么认真地对待我哦——”
岑萧煞有介事地伸手到姨父额头上一摸,道:“姨父你咋了,没发烧啊,怎么净说胡话?”
姨父笑着把他的手拨开,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但是,终究没有开那个口。他只是默默地提起自己的行李包裹,把那柄梨花剑交给岑萧捧着,跟着已经等在门口的小许,三人一并乘电梯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