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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坦白局 浴室,搓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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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夏在三天后回到酒店。
导演批给他半个月假期休养,任冬心觉远远不够。因为出现在门口的尤夏,看起来比自己想象中更加虚弱。
流失的血色尚未补回,脸色苍白衰颓,往日脚下生风,此刻却要靠着助步器才能站立,微喘的模样看得人眼角发酸。
她腾地跑过去接人,到达近旁,却猛然停下。双手悬浮于半空,不知该怎么搀扶,才不会拉扯到伤口。
尤夏见她那谨慎的模样忍不住发笑,一手指向腰侧,一手探前:“伤口靠左,到我右边来。”
手掌相贴,才终于有了实感。
任冬攥紧那双比自己大出许多的手,抬目望见他额前微湿的发:“疼吗?”
尤夏侧过脸,笑着撇撇嘴:“一点点吧。”轻巧得好似只是被薄纸划破指尖。
橙子将行李归置,又仔细转述医生的叮嘱,已经踏出门,还绕回来补一句:“冬冬姐,我就住隔壁,有需要随时叫我!”
“好。”
任冬从未照顾过人,将尤夏搀扶上床,拿被子枕头垫好后背,便不知要干什么了,凑在他跟前,问东问西。
渴不渴,饿不饿,是躺下睡觉,还是坐着看书……
尤夏露出新奇又好笑的表情,阻止她喋喋不休:“只是不让多动,又不是瘫了!”但随即又说,“其实,我想洗澡。”
第一个要求,任冬便犯起难:“伤口不能碰水吧?”
他叹口气,妥协道:“擦擦也行。”
***
浴室很大,塞进两个人,也丝毫不显拥挤。
水气很快充盈视野,任冬不禁屏住呼吸。
身体上的痕迹,远比含糊其辞的语言更加诚实。她开始期待尤夏开口说些下流的黄色笑话,以此来逼退眼里即将汹涌而出的泪。
除却那层包扎得过于专业的纱布,威亚勒出的青痕蛛网般爬满前胸后背,大大小小的碰撞伤、利器割伤,横亘四处。
擦到肩胛骨那处,碰到一个肿块,她不敢搓,用毛巾热敷了几分钟才转去别处。
四肢是重灾区,各大关节简直惨不忍睹。
任冬想,他的痛觉神经一定忙碌到时常想罢工。
“在看谁?”
尤夏的声音在浴室效应的加成下极富穿透力。
她当然知道尤夏在问什么。先前格外恼人的纠缠,在此刻反倒品出一点执拗的可爱。
任冬撒娇似的回:“在看你啊,还能是谁!”
尤夏歪着头,似乎不信:“是真的,还是看我受伤了,故意哄我?”
任冬瞪眼佯怒:“当我是你啊,白长了张嘴,不说一句好话!”
热水从喷头里缓缓淌出,温柔地漫过脚掌。
尤夏似乎在这个话题里失去与人抬杠的能力,亦或是得到答案后心满意足,不必再还口。他大方地任人摆布,露出旁观他人劳作的悠闲神情。
任冬被他盯得后背发毛:“你伤成这样,家里那边没人过来探望吗?”
他平静地回:“我没什么亲戚。”
“父母呢?”
“我是奶奶养大的。她去世之后,老家那边就没什么亲人了。”
手上动作突然顿住,任冬心中升起一团歉疚:“以前没听你提过。”认识这么久,她也从未想过要问。
尤夏不在意道:“太久远了。去年中秋,想拉同事出去喝酒,他回我一句‘对不起啊,跟爸妈约好了回家吃饭’,我这才想起中秋该举家团圆……”
任冬说:“今年中秋,也没听你提。”
尤夏仰头露出思索的样子:“那天在干什么来着?”
“在我那儿包饺子呢!还撒了一厨房的面!”
任冬记忆犹新,回想起来,不禁摇头直笑。
“那时,我跟家里还在冷战,就没回去过节。后来才知道,我爸那天气哭了,抱着茶壶闷在房里不理人呢!”
尤夏说:“他很爱你。”
“我知道啊。不是有个说法,女儿是父亲的前世情人吗?我爸可相信了,他说自己前世肯定是个负心汉,这辈子专门来还债了!”
尤夏被逗笑:“你信吗?前世今生、生死轮回之类的……”
任冬摇头:“不太信,你呢?”
“曾经信,现在嘛……就算它真的存在,看不到又不记得,有什么意义?——我更相信因果报应。”尤夏神色猛然坚毅。
任冬脱口道:“你当初非要进《夜杀》,是为了向刘臣报复吗?”
尤夏并未对突变的话题表达意外,实际上,他有些高兴,像被不睡觉的孩子撞个现行的午夜侠盗,有种被见证和理解的荣耀感。
他点点头:“是。”
“那他跟风华私下来往的证据,也是事先准备好的?”
这一下,尤夏终于有点“受宠若惊”,摸着下巴反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啊。”任冬三两句糊弄过去,又问,“瑞西没公布刘臣伤人的真正原因,反而强调你们在酒店闹的矛盾。这是你要求的吗?为了解决陈瑄的事?”
尤夏摇摇头:“不用我专门去提。傅成文想尽快平息刘臣伤人的风波,可一旦牵扯到公司竞争,舆论压力会很大。因为大众主流认知——个人在资本面前是弱者,阴谋论、挡枪论甚嚣尘上,会有人同情他。而风华那边,也不会闷不吭声,乖乖挨枪,到时互相扯皮,官司也会没完没了,他拖不起。”
“不急这一两天吧?”
“刘臣是他一路提拔上来的,现在出了问题,如果不速战速决,会被公司里其他人抓着把柄攻击的!”他终于发现任冬一直拧着眉,“你怎么好像有很多困惑似的?”
任冬把脸皱成一团:“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脑容量超载,烧了。”
“是吗?我看看,烧到几度了?”尤夏玩笑着伸手,探她额头。
任冬正半蹲着身子,视线几乎与他平齐。她看见那只手绕过额前,游鱼般滑到后脑勺,一下子捧住。
啊,这个动作!
大脑发出预警,身体却晚了几秒。
尤夏轻啄一下就后退,笑眯眯地总结:“没事,很健康。”
热气在尤夏脸上蒸腾出虚假的红润。任冬怀疑自己并不健康,至少有被室内的热度传染。不然,她不会产生应该吻回去扳回一局的愚蠢念头。
唇舌亲密地彼此纠缠,依恋像入锅的黄油融化进血肉。
任冬产生想哭的冲动,听见心脏在哐当哐当晃动着摇摇欲坠的铁锁。
被理智、自尊、忠诚禁锢的情感正在叛逆叫嚣。它长得太快,汹涌热烈,像久旱之后嗅见湿润的种子,破土成就一片不可抵挡的郁郁葱葱。
她再也无法困住。那些牵连着心脉起伏的话语,蹦跳在舌尖,要抛弃古老的声波告白,通过津液传递给对方。
但是可恨的爱人,他为什么不肯坦白?
是不被容许的罪,还是无法面对的伤呢?
“又哭了啊。”轻柔的声音似猫踏初雪,尤夏捧着被泪水沾湿的年轻脸庞无奈叹气。
她娇气地抽泣:“你说的,等你回来再哭,我忍了三天了。”
“行行行,哭吧,鼻涕虫。”指腹划过泪痕,哄小孩一样的语气,显露些许来自年长者的宠溺。
***
从浴室出来后,任冬坐在床边削苹果。
可惜刀法奇烂,最后只剩一个大号的果核,招来尤夏无情的嘲笑。
“祖宗啊,你去剥橘子吧!刀给我,我来削。”
他熟练得像是在厨房做过帮工,拎起那根从头至尾没有断过的苹果皮炫耀:“听说对着这玩意儿可以许愿,过来,赏给你。”
任冬“呸”一声,对这种趾高气扬的小恩惠表示不屑。直到尤夏切开果肉分她一半,这才把剥好的橘子塞过去,公平交换。
“要坐到床上来吗?分你一半。”尤夏拍拍身侧的空位。
任冬依旧选择远离伤口的右边。
尤夏安安静静地看剧本,偶尔抓几把她的头发,当她是某种养在床边逗乐的宠物,时而念几句台词,吓得她一个激灵之后,笑得肩膀直抖。
“你悠着点笑,小心伤口炸线!”任冬气得想打人,枕头举到半途,又收回来,作势要下床,“完全没有养伤的自觉,我走了!”
他赶紧惨兮兮地叫两声疼,又把人哄回来。
尤夏终于不闹她了。
任冬扒着这几日跟洛丽塔的聊天记录——提出假设,论证,再推翻,她们试图找到尤夏的行事逻辑,但始终没有答案。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尤夏的肩膀:“最后一个问题。”
尤夏放下书,扭过头,很耐心似的:“说吧,我酌情回答。”
“既然你提早准备好了扳倒刘臣的证据,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拿出来?”
房间里迎来一分钟之久的寂静。
他像在思量,此刻坦白,时机是否恰当。
但任冬更愿意相信,是方才浴室里那个情不自禁的吻增加了他说谎搪塞的负罪感,因而在认真斟酌用词。
窗外阳光明媚,秋风卷走最后一层薄云,为冬日雍容的脚步造出绵延万里的碧蓝地毯。
尤夏声音低沉,好似生锈的大提琴。
他说:“我在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想看瑞西影业里,有没有人值得成为同盟。”
“什么事情的同盟?”
尤夏再次沉默。
任冬被惹火,转身瞪视他:“你到底想做什么?坦白说出来,我才知道该怎么帮你啊!”
他叹出一口悠长的气:“我想喝酒。”
“喝你个头!”任冬掀开被子跳下床,怒发冲冠地往客厅冲。
尤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告诉我为什么爱谢繁,我就向你坦白。”
任冬回过头,见尤夏躺在床头双臂大张,似一个迎人入怀的拥抱。
“怎么样?就当是玩真心话,一问一答,很公平。”
任冬嘴里直磨牙:“你先说!”
他晃着脑袋提议:“石头剪刀布吧?”
“你这人,怎么一点儿亏都不肯吃!”任冬恶狠狠地撸起袖子,大踏步走回。
结果,她输得毫无悬念,耍赖地大喊:“三局两胜!”
几轮之后,还是输了,任冬气得捶床。
尤夏笑得喉结跳动:“请吧,我洗耳恭听。”